【采编一线】《一个维吾尔人的家庭史》采访手记 by 张弛

2014-05-05 香港凤凰周刊

在见到库尔班江之前,我正在为寻找有关新疆的好故事发愁。


从2010年开始关注新疆,我陆续写过几篇有关新疆的报道,有较为宏观的中共治疆方略,有新疆反恐维稳的实地体验,还有对急速蔓延的宗教保守思潮的探讨。但在天安门、尤其是昆明发生暴力恐怖袭击后,我发现内地民众对于新疆的了解几乎空白,除了库尔班大叔进北京,就是冰山上的来客,还有我们新疆好地方,现在则是切糕、小偷和恐怖分子的代名词。与此同时,媒体充斥着各方专家的唇枪舌剑,但透过这些争论,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新疆依然陌生。


我很想找到一个好故事。这个故事应该包含当下有关新疆的各种敏感话题,能够展示南疆真实现状,尤其是民众最为陌生的维吾尔世界。因此,当库尔班江刚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他太年轻了,1982年生人,虽然电视台摄像的身份,或许能够一定程度上丰富他的阅历。


但他的故事,确切说是他父亲的故事,很快吸引了我。他的父亲是一个玉石商人,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因为生意频繁来往于新疆与口内,独特的经历造就了他开阔的视野,亦改变了他对于教育、宗教与民族的观念,并直接影响了四个子女此后的人生轨迹。在讲到自己几经辗转,在郑州一家小旅馆找到失踪多时的父亲时,库尔班江流下了眼泪。


第一次采访,我初步了解了他几位家庭成员的基本情况,发现他家人的故事涉及民族、宗教、教育,还有敏感的朝觐和护照管理、维汉矛盾,甚至跨民族婚恋。更令人惊喜的是,库尔班江是一个难得的采访对象,他的记忆力很好,讲述里大量都是细节。他的语言也很有特点,因为是初中以后才开始学习汉语,他习惯使用短句,在第一次长达8个小时的采访里,我注意到他甚至没有使用一个成语。


我心里的初步设想,打算文本就用口述方式,这样可以保留一切原始细节。但具体的结构,我还想和编辑部商量后,再做决定。因为在采访之前,我连选题都没有报。走前我告诉库尔班江,准备第二次补充采访。


将第一次采访的录音素材全部整理成文字后,我正式在选题会上报了选题。选题没有意外顺利通过,然后开始和编辑崔世海老师商量文本结构,并补充采访一些内容。当时考虑的栏目并不是封面,而是份量仅次于封面的特别报道。


先后进行两次补充采访后,初稿成形,22000字。经过编辑,初稿被删减至17000字左右,内容基本就是现在正式出版的这些内容。我跟编辑讲,可能还是太长,也许影响阅读吧?以前凤凰周刊没发过这么多字数的稿子吧?崔老师说,故事太精彩,删不下去啊。要不,我们先试试。试的结果又是一个惊喜,不但文字没有删减,还为此配发了编者按。这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第505期封面报道《一个维吾尔人的家庭史:库尔班江一家的“开放年代”》。


初稿发给库尔班江是在晚上,当时他正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饭。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感觉声音怪怪的。库尔班江说,稿子还没看完,不过,在看到母亲在大雪中推着小车卖水果时,他已经忍不住哭了。他感谢我写出并与大家分享这个故事。


但这稿子后来的命运,却是我不曾想到的。4月30日下午,乌鲁木齐一位朋友突然告诉我,你这稿子影响可大了,在当天下午召开的全疆干部大会上,习总书记长时间引用了你们《凤凰周刊》这篇报道中的几个故事,还说新疆问题很复杂,不是单一措施可以解决的。


不敢相信。此次随习总考察新疆的团队是超规格的,随行人员不但有常委俞正声,还有王沪宁、范长龙、栗战书、王正伟和中央有关部门负责同志。在这么高规格的会议上,当着全疆干部的面,这样点名并评述一篇新闻报道,好像不太可能。


此后我又多方核查,基本证实了这个消息。大概从5月3日开始,陆续有疆内的朋友开始反馈消息,说习总当天讲了库尔班江在网吧上网受歧视、写文章出名后很多外媒记者要采访;还有在深圳工作的四弟,开始死活不愿离开和田,在深圳呆了一段时间后回和田却不习惯了;维吾尔族人对土耳其的看法等等。在政府工作的朋友也告诉我,会后张春贤书记专门让找到这报道看了,说里面的事例很生动,可以让外界更多了解新疆。


5月4日晚,喀什的一位维吾尔朋友告诉我,你现在是维吾尔知识分子心目中的英雄了,现在朋友圈到处在转发你的这篇文章节选内容。他还给我翻译了一位程序设计师的评语,大意是发表这类文章非常不容易,我们应该赞等等。


对于我批评的和田当地官员一些脱离群众的作风,和田一位官员朋友也反馈说,你不用担心再也来不了和田,你还不了解和田人的包容。你让领导了解了一些实际情况,和田人应该感谢你。

我想,媒体以及媒体人的责任,其实很多时候,写出基本事实就够了。


记者 张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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