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Curious｜通胀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通胀是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概念，但由于很多原因，比如弗里德曼说过 “通胀任何时候都是一个货币现象”，意思是想要理解通胀，先要理解货币？那就复杂了呀 …… 还有很多人喜欢用诸如 “放水” 之类的词来形容央行的行为，虽然很形象，但其实也把央行的行为逻辑复杂化了。

昨天我写过：我们要如何理解通胀呢？其实很简单，任何商品的价格都是由供给和需求决定的。而任何商品的供给，都是两个最重要的要素：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而过去 40 年，恰恰是中国在为西方提供廉价人力资源（压低劳动力价格），是俄罗斯在为西方提供廉价的自然资源（压低自然资源价格）。有些东西，你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它的宝贵，比如今天的欧洲在断气之后的现状。所有人的收入立即陷入了严重的负增长（收入增速低于通胀增速），生活质量下降。

所以我们知道，供给方面，我们需要观察两个因素：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需求是什么呢？就是人们的购买力和购买的意愿。

所以通胀是怎么发生的呢？就是需求 > 供给呗。短期的通胀，就是在短期内，需求大于供给，长期的通胀，比如拉美和 70 年代美国的大滞涨时期，就是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需求持续的大于供给。

我们来举很多很多例子哈 ……

美联储是如何衡量劳动力市场的？她们用的模型叫做 Beverage Curve，即：企业发布的但还没有被满足的招聘需求（Job Openings） ÷ 失业率。很容易理解吧？未满足的招聘需求 ≈ 劳动力市场的需求，失业率 ≈ 劳动力市场的供给。所以如果这个数很高，说明劳动力市场需求远大于供给，即：劳动力短缺，会导致通胀。

如图 1，是过去几十年美国 Beverage Curve 的数据，我们看到现在是美国历史上劳动力最短缺的时期，Openings 远远大于失业率，所以通胀非常严重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趣的是，如图 2，由于 2020 年的「大辞职潮」现象，Beverage Curve 外移了很多，意味着美联储这次如果要降低通胀，必须让失业率提升到比以往更高的位置，也就是一场较为深度的衰退，如果大家没听懂这句话，没关系哈，这是美联储的问题，不影响我们理解通胀。

自然资源呢？主要就是石油和天然气，所以每次西方出现大通胀都有「石油危机」的影子。这也很容易理解。

那么需求呢？需求 = 人们的购买力和购买的意愿。长期来看，人们的购买力是比较稳定的，因为购买力 = 生产力，而生产力是不会在短期内大幅度波动的。之前我写过文章，如果我们忘掉所有的金融，货币这些概念，只考虑经济最本质的东西，就是一个人的劳动交换另一个人的劳动，所以一个人的消费 = 另一个人的收入，所以收入来自于生产力，你能产生多少劳动，才能获得多少收入。

虽然在长期内，购买力 = 生产力，但是在短期内，购买力 = 生产力 + 债务。债务相当于把未来的购买力挪到今天来花，因此，显然，债务可以在短期内迅速提高人们的购买力，也就是需求。

那么谁是最有能力在短期内大量借债的呢？政府呀。政府可以发行国债，让自己在短期内急剧的扩大购买力。比如 2009 年和 2020 年，美国政府的财政赤字都是 10% 左右，也就是说美国政府花的钱比赚的钱多 10%，因为它可以发国债，在短期内让购买力 > 生产力。但长期是不行的哈，如果长期这样干国家也是会破产的。

所以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写，每当国内冲突加剧的时候，政府扩大支出，就会加剧通胀，因为它可以迅速的扩大购买力，增加需求。当前美国的通胀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政府发了很多钱直接给老百姓，大大提升了人们的购买力。但供给（人力和自然资源）又跟不上，结果当然就是通胀了。

经济学家把影响供给和需求的因素称为「冲击 Shock」，所以我们有了供给冲击和需求冲击，这样我们就可以分分类，把所有的情况都包括进来：

1、negative 供给冲击：低增长 + 高通胀（滞涨）
短期因素，例如石油危机，或疫情导致的供应链崩溃
长期因素，例如昨天写的：war is inflationary ... 大辞职潮，去全球化

2、positive 供给冲击：高增长 + 低通胀（金发女孩）
短期因素，例如油价暴跌
长期因素，例如中国加入 WTO，欧盟东扩，有吸引力的移民政策

3、negative 需求冲击：低增长 + 低通胀
短期因素，例如经济危机，Covid
长期因素，例如人口老龄化，低欲望社会（日本）

4、positive 需求冲击：高增长 + 高通胀
短期因素，扩张性财政政策，例如 2020 年西方发钱；债务泡沫，例如房地产泡沫（债务相当于把未来的钱拿到今天来花，因此可以增加当下的购买力）
长期因素，例如人口红利（十年前的中国，今天的印度）

你懂了吗？哈哈。所以西方 70 年代的大滞涨和今天西方的情况是一模一样的，都是遭遇了 1 和 4，也就是石油天然气危机导致的负面的供给冲击 + 政府发钱导致的正面的需求冲击。

这时候再看我上一篇文章中的那段话，就很清晰了：

所以我们会发现，外部冲突导致通胀，通胀导致人民生活水平下降，国内冲突加剧，政府扩大支出，更加剧了通胀。如果大家想知道 70 年代美国的大滞涨和拉美过去几十年为什么一直处于高通胀之中，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世界怎么了？未来会怎样？未来的世界几乎肯定会告别过去几十年低通胀，高增长的时代，而进入一个高通胀，低增长的时代。其实我们都没有经历过在这样的世界中生活是怎样的。

Murph璇，公众号：好奇Curious好奇Curious｜聊聊世界怎么了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作为可以说是全世界权力最大的机构，动动嘴（这不是玩笑，她们叫做 Open Mouth Operation ……）就可以决定全球数百万亿美元资产的涨跌起落，美联储是怎么看待通胀的呢？

在 1970 年代美国大滞涨之前，美联储看看上面这个分类说：这和我有关系吗？难道加息还能让石油的产量提升吗？难道降息还能让中国加入 WTO 吗？所以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美联储不关心通胀也不管理通胀。

直到 1980 年，在经历了长达十五年的大滞涨时代之后，美联储在痛苦的反思中终于理解了一个问题，也就是现代货币银行学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1971 年世界脱离金本位，开始使用信用货币之后（也就是全世界都进入了央行可以随意印钞的时代，而不再需要黄金储备作为后盾），这个信任到底从哪来？以前的人们相信的是黄金，那当纸币不再与黄金挂钩之后，人们凭什么要相信纸币呢？

如果人们不相信纸币会有什么后果？当然就是贬值，对内贬值，就会加剧通胀，对外贬值，就是汇率下跌。拉美长期的高通胀，即是人们对纸币不信任的原因，也是对纸币不信任的结果。所以经济上稍有风吹草动，汇率即会崩溃，通胀即会失控。

而要让人们相信信用货币（1971 年后的纸币时代）的价值，只有一个方法，就是保持币值的稳定，也就是保持通胀的稳定。人们对于纸币的信任，是建立在央行「有能力且有意愿长期维持通胀的稳定」之上的。

美联储如何保持通胀的稳定呢？它当然决定不了供给，比如石油的产量，但是它可以影响需求。前面我们讨论过，需求 = 人们的购买力和购买的意愿。购买的意愿短期内由消费者信心决定，长期内由人口结构决定，也不是美联储可以影响的。所以它只能影响购买力。而购买力 = 生产力 + 债务。美联储恰恰可以影响债务，因为债务的增加和减少会受到利率的影响，而美联储可以影响利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加息、降息。

利率上升，大家借债的成本就提升了，借债的数量就下降了，购买力就下降了，需求就下降了，通胀也就被抑制了。所以当美联储终于明白了通胀不仅和自己有关，而且作为信用货币的发行方，「自己的使命还包括维持物价的稳定」之后，1980 年，保罗·沃尔克就要出手了。他在一年之内把利率提升到了 20%以上，立刻，美国那些需要债务的消费：房地产、汽车、信用卡的消费全部心脏骤停。而车卖不出去，房卖不出去，企业就要裁员，这让当时美国的失业率达到了 10%以上，无数的人举着牌子在美联储门口抗议，甚至有汽车工厂被裁员的员工潜入美联储试图谋杀沃尔克。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但通胀也终于降了下来。而且整个 1980 年代，美联储的利率一直被维持在高位，通胀稍有苗头，联储就加息，最终让美国彻底走出了大滞涨。以至于到了 1990 年代，“金发女孩” 终于出现了。

当然，这一切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央行的独立性。毕竟没有任何政府希望在自己的任上出现超过 10% 的失业率。1982 年连任失败的卡特总统就公开后悔选择了沃尔克做美联储主席。而西方国家之所以币值稳定就是因为央行的独立性得到了尊重。比如上篇文章中提到的最近英国发生的事。

最后，作为一个案例，让我们非常简单的看看 1970 年代的美国发生了啥。

我们知道，1960 年代美国爆发了民权运动和越南战争（内部冲突和外部冲突），美国社会非常紧张，此时，非常需要政府站出来扩大支出，抚慰人民。

于是在 60 年代末，美国政府开始进行拼命扩大财政支出：包括大规模的减税、战争支出和伟大社会计划。其中伟大社会计划就包括了今天美国政府支出里面最大的两项：medicare 和 medicaid，都是那个时候推出的。

于是在 60 年代末，通胀从二点几，一路上升到了六点几，民众非常不满。当时的政府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价格管制。由于当时的人并不理解通胀，所以他们认为只要实行价格管制，就可以控制住通胀。这里我们不讨论价格管制为什么会失败哈，经济学家早就把这个问题研究透了。

结果是什么？如图 3，蓝色线是通胀，红色线是失业率，虽然通胀因为价格管制的原因而在 1970-1972 年得到了抑制。但当时已经是怨声载道，价格管制不可能再持续了。于是在 1973 年，政府解除了价格管制，然后通胀一飞冲天！而由于价格管制时期导致投资的下滑，经济严重负增长，失业率飙升。最终在 1974 年末达到了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滞涨：失业率高达 9%，通胀率高达 12.6%，实际 GDP 却下跌了 9.2%！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想象这样的经济状况是什么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