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发“返生蛋”论文的刊物，三年前竟是少女杂志
记者 张莹 编辑 刘洲
近日，一篇刊登在《写真地理》杂志上、主题为熟鸡蛋能变回生鸡蛋并孵出小鸡的科研论文持续引发关注。这篇文章名为《熟鸡蛋变成生鸡蛋（鸡蛋返生）—孵化雏鸡的实验报告》，第一作者是郑州市春霖职业培训学校的校长郭平（又名郭萍）。
随着这篇奇葩论文刷爆全网，刊登论文的《写真地理》杂志也受到质疑。对此，吉林省新闻出版局已成立工作组，进驻该杂志出版单位进行调查。
上游新闻（报料微信号：shangyounews）记者了解到，这本杂志是经批准的正规期刊。4月27日，记者来到该刊物的主办单位、位于吉林省长春市的吉林省舆林报刊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所在大厦的保安称不允许外人进入。据保安证实，该公司确实在此办公，但27日下午未营业，已经提前下班了。
当日，吉林省新闻出版局依照相关出版管理法规，对《写真地理》杂志作出停刊整顿处理。
2018年，由舆林报刊公司主办的《写真地理》改头换面，业务内容发生改变，专门刊发论文。/贴吧截图
1《写真地理》停刊整顿，上班时间未办公
引发关注的《熟鸡蛋变成生鸡蛋（鸡蛋返生）—孵化雏鸡的实验报告》论文，作者是河南省郑州市春霖职业培训学校校长郭平。论文描述称，“在该校导师指导下，学生通过超心理意识能量方法，使煮熟的鸡蛋变成生鸡蛋，并将返生后的鸡蛋孵化成小鸡，而且已成功返生40多枚”。
随着该文刷爆全网，发表论文的刊物《写真地理》也成了网友关注的热点。
4月27日，吉林省新闻出版局依照相关出版管理法规，对《写真地理》杂志作出停刊整顿处理，责成其开展自查自纠，深入查摆自身存在的问题。该局已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写真地理》杂志出版单位，对其主要负责人、相关责任人进行约谈核查，并调阅样刊和相关材料，核实有关情况。
4月27日16时左右，上游新闻记者来到位于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人民大街4646号的出版大厦，包括吉林省舆林报刊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舆林报刊公司”）在内，多家出版社、传媒公司均在该大厦办公。
记者欲进入该大厦时被一名保安拦住，称外人不能随意进入。据其证实，舆林报刊公司确实在此办公，“今天已经来了好几拨人找这家公司，但现在该公司未营业，已经下班了”。这名保安称，此前该公司是正常时间上下班的。
4月27日，吉林长春，记者探访《写真地理》办公所在地，保安称该公司已提前下班。/记者 张莹
2 非学术期刊，第三方征稿机构已停止收录
“熟鸡蛋返生”的奇葩论文是如何被《写真地理》录用刊发的？期刊是何背景？审稿人是怎么审核的？
记者调查发现，该刊物的确是一份正规期刊，但并不是其简介中所称的“学术期刊”。
据该期刊网站介绍，“《写真地理》杂志是经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批准，由吉林省新闻广电局主管、吉林省舆林报刊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主办的国家新兴地理综合类专业学术理论期刊”“在本刊发表的论文可在职称评定、晋升考核以及岗位竞聘中起到重要科研认定作用”。
该刊的主办单位舆林报刊公司成立于2003年6月，由吉林省出版产品质量监测中心设立，经营范围广泛。记者注意到，此前该公司曾具备出版期刊资质，有效期从2015年12月31日至2018年12月31日，现已过期。
目前，《写真地理》网站已无法打开。
国家新闻出版署官网备案信息。/网页截图
此外，该刊物还被三大中文期刊数据库的万方、维普资讯收录，涉事论文也在万方数据平台中可检索到。事发后，万方数据平台已于4月26日下午将奇葩论文撤下。
记者查询发现，《写真地理》简介中，该刊物的主管单位、主办单位等基本信息均与国家新闻出版署官网备案信息一致，备案信息显示该刊物为省级期刊，国内统一刊号为CN：22-1394/G，国际标准刊号ISSN：1674-3733。
但是，记者查询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认定的学术期刊名单、中国知网收录的信息，均未查到该刊物的信息。
中国知网查询结果显示，舆林报刊公司作为主办单位，出版的4份刊物被知网收录，这其中并没有《写真地理》。也就是说，该刊物仅是一份正规的、定期出版的刊物，并非学术刊物。
4月28日，多家与《写真地理》有合作的第三方征稿机构，均表示已暂停收录该期刊。
吉林省舆林报刊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作为主办单位出版的4份刊物被知网收录，并没有《写真地理》。/知网截图
3 涉事刊物经三度改版，同刊号曾为少女生活类杂志
记者了解到，《写真地理》在十余年中，经过多次改版、变更业务内容，共计三个阶段。
在十多年前，《写真地理》还只是一份旅游类杂志。据此前《写真地理》的简介显示，该杂志是中国第一本囊括了旅游休闲与人文地理的范畴，强调旅行对生活态度和人生价值产生影响的高端旅行生活杂志。
其原主办单位为吉林省写真地理杂志出版有限公司，成立于2008年，并于同年获得出版物书报刊发行许可。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吉林省意林集团有限公司，持有该公司99.5%股份，从2009年起，意林也是该杂志的出品方。但这份刊物仅存在两年时间，2010年后停刊。原主办单位吉林省写真地理杂志出版有限公司仅营业至2010年10月，此后因逾期未年检，营业执照被吊销。
4月27日，二手书经营者伊先生告诉记者，《写真地理》此前是一本旅游类杂志，市面上大多是2008年、2009年出版的，2010年之后应该就停刊了。
根据伊先生提供的数本旧版杂志图片显示，其2008年与2009年的版式有所不同，自2009年起《写真地理》的封面显示该刊由意林出品，刊号为CN：22-1394/G，与此次事件中的刊物刊号一致，刊发内容介绍世界各地风土人情等。
从版式上看，也与现在有所不同，此前为传统的杂志版式，黄色或绿色的底色，封面均为整幅的风景图片。可以说，除名称相同外，从主办单位、刊物内容等信息来看似乎很难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2009年2月版的《写真地理》是一份旅游类杂志。/受访者提供
记者调查了解到，2010年旧版《写真地理》停刊，同年写真地理杂志社出版了一本女生文学《意林·小淑女》，定位为：专为9—16岁少女打造的优质女孩必选的文学读物。
值得注意的是，这本杂志虽然名称、定位与旧版《写真地理》不同，但使用了原刊号CN：22-1394/G，同样由舆林报刊公司主办。记者发现，在2018年前出版的《意林·小淑女》封面页下方，还印有“写真地理”字样。此为第二阶段。
与旧版《写真地理》仅存在短短两年的命运不同，自2010年起《意林·小淑女》已刊发11年，目前仍在出版。期间，《意林·小淑女》于2019年变更刊号、主办单位等。
与此同时，改头换面后的新版《写真地理》横空出世，接替《意林·小淑女》继续使用刊号CN：22-1394/G，主办单位仍是舆林报刊公司。新版《写真地理》不再是旅游类杂志，摇身一变成了学术刊物，专门刊发论文。2020年《写真地理》的封面改版，从原本的黄框配风景图的版式，变成白底红字配地球图片，看起来更严肃。
一名出版发行行业的从业者告诉记者，刊物停刊原因很多，主要是经营不善，发生上述情况应该是刊号被转让了。因为申请新批刊号比较困难，而目前国内期刊过剩，转让刊号在行业中比较常见。
至于同一刊号，从旅游类刊物变成青春文学，又变成刊发论文的期刊，涉及期刊改变业务范围，这样的操作也是可行的，只要依照有关规定办理审批、登记手续即可。
2010年，由舆林报刊公司主办的《意林·小淑女》创刊，使用《写真地理》刊号、封面印有“写真地理”字样。/公开信息
4 一年刊发论文1.5万余篇，版面费是公开的秘密
据上述业内人士介绍，在新媒体冲击下，期刊生存艰难，很多刊物因经营不善而停刊，这也是很多刊物收版面费的主要原因。
记者了解到，按学术地位分类，期刊分为核心期刊与普刊。核心期刊是指在某一学科领域中最能反映该学科的学术水平，信息量大，利用率高，受到普遍重视的权威性期刊。反之为简称普刊的普通期刊。
除专业学者外，大部分发论文的人士为高校教师、学生以及社会人士，其目的在于评职称、项目、课题、知名度等。对于有需求的人士来说，只要在具有CN刊号、ISSN刊号的期刊上发表论文即可，普刊足以满足一般需求，更重要的是容易刊发。这是因为发论文需要花版面费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部分普刊对论文的要求较低，可以说给版面费就能发，版面费从几百到几千元不等。
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刊物的盈利来源一般是收取版面费用和广告费，通常刊物将版面卖给第三方经营，对外不会以杂志的名义收投稿者费用。”
在本次事件中，记者调查发现，《写真地理》2020年全年出版52期杂志，共发表论文1.5万余篇，版面费低至650元，绝大部分论文都只有一页。
《写真地理》杂志对外宣称，采编征稿平台官方网站为chinawfzw.com。此前上游新闻记者登录该网站发现，其首页介绍写有：投稿咨询QQ:2508****，该QQ号网名为李编辑。
据李编辑介绍，《写真地理》每版费用为750元，每版2500字符。交谈中，李编辑多次向记者强调，（论文）给钱没有发不了的。李编辑自称是《写真地理》杂志的合作方，作者支付费用后，她就有权利下发论文录用通知、排版刊用，随后投稿人只需要等待邮寄出刊。
由此计算，按照每版600元费用、每篇论文仅占一个版面计算，该刊物全年可获得版面费913万余元。
记者从第三方机构了解到，决定期刊版面价格的因素有很多，包括期刊的等级、种类、省份、主办单位、主管单位、页数等因素，价格从几百元至几千元都有。发表的周期最短一个月，长则多达一年，且被网站收录的时间还要再延后一至两个月。
2020年，新版《写真地理》的封面变成白底红字配地球图片。/龙源期刊APP
5 “熟鸡蛋返生”论文如何出炉的，仍有待调查
这样一篇有悖于常识的文章是如何被收录的，诸多疑问仍有待解答。
涉事作者在《写真地理》上发表的关于“熟鸡蛋返生”的论文不止一篇，第一篇论文发表时间是2020年6月，但是文章中所写的“实验时间”为2020年8月，竟晚于发表时间两个月之久。
在争议论文中，公众最为关心的施法返生环节，全篇仅有一处阐述——“学生利用超心理意识能量方法”13个字概括完毕。
有着如此低级的纰漏，如何审核通过的？据媒体报道，《写真地理》期刊回应“熟鸡蛋返生”论文时称，该论文有些玄幻，正常审核是不会通过的，作者应该是用了什么别的办法发表的。
《写真地理》的要求为不收吉林省论文，查重率为40%以内即可，审稿难度并不高。一家与《写真地理》有合作的平台接受记者采访时称：“应该是其他有合作的平台录取了这篇论文，编辑也许出于某种原因放宽了标准。”
记者调查了解到，通常发表论文需经过编辑初审、专家审核、总编室审核等，部分期刊甚至需要四审。也有部分期刊与第三方平台合作，出售版面后，由第三方负责找客户，审核仍由期刊社负责，第三方机构收稿时也会进行简单的审核。
4月26日、27日，上游新闻记者多次拨打《写真地理》杂志办公电话，均无人接听。4月27日下午，记者联系到一名该单位员工，对方称不清楚杂志的审核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