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低龄化”，谁之过？
网络文学是影视改编的主要IP来源。
在原本就可观的读者数量基础上，影视改编让网络文学进一步走向大众，不论是从接受度还是关注度来看，网络文学早已走出原本的小众圈层，成为文学作品的一大重要流派。
然而，“网络文学不是文学”的观念并未随着网文的出圈而消失，即使网络文学的涉猎题材广泛，读者基数庞大，也不乏精品涌现，一直以来仍难获文学界认可，甚至随着一部部作品被影视化，这种争议还出现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近期，改编自晋江文学城（以下简称晋江）言情总分榜TOP1小说、由哇唧唧哇出品的影视剧项目《偷偷藏不住》组讯曝光便立刻登上热搜。不过，随着这本收藏人数、实体书销量均过百万的大热言情作品影视化消息而来的，还有“慕名”拜读后留下的“幼稚”“油腻”等评论。
剧情老套、文笔幼稚、人设油腻，是当下言情网文IP常见的“三宗罪”，即使是榜一作品也难逃魔咒。除此之外，令非网文读者无法理解的，还有如今各大网文网站排行榜上那些拗口又毫无美感的书名。
随意打开某个推文贴，不论男频or女频、玄幻or都市，“被书名耽误的宝藏作品”是一定会出现的话术，可见这种关键字式起名风格的覆盖范围之广。不过，“宝藏作品”一词倒也并非是书粉的无脑吹嘘，其中的确不乏人设出彩、剧情引人入胜的佳作被选中进行影视化改编，只是原书名基本不会被保留。
譬如《黑月光拿稳be剧本》影视版为《长月烬明》，《中国特种兵之特别有种》影视化改名《特战荣耀》，《楚乔传》原著名为《11处特工皇妃》，《皓衣行》原著则是《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等等。
那么，此类作品占领榜单，到底是谁之过？
用户需求，一切的源头
《偷偷藏不住》能成为晋江榜一，与其切中了站内大部分言情用户的需求有直接关系。
根据张梦笛硕士于2020年发表的研究论文《晋江文学城用户画像研究》来看，晋江的用户年龄主要集中在18-29岁，17岁以下用户占比次之；职业调查结果则显示，晋江的主要用户群体为收入较低的学生，用户画像总体呈现出年轻化的趋势。
图源自论文《晋江文学城用户画像研究》
据调查，读者来到晋江的主要动机为消磨业余时间和舒缓压力，因此普遍不会选择过于严肃、沉重的内容及题材，调查结果显示，67%的用户喜欢基调为轻松、爆笑的作品，只有9%的读者倾向于暗黑和悲剧风。
从文章类型的调研来看，超过2/3的用户喜欢阅读爱情类作品，其中，以近现代为背景的作品更受读者欢迎，因此现代言情是晋江的大热赛道之一。
图源自论文《晋江文学城用户画像研究》
在这个用户画像背景下再看《偷偷藏不住》，虽然该小说被批文笔稚嫩、人设油腻，但文中的中学校园部分由2009年开始，与晋江主要用户年龄层的中学年代基本契合。加之文中对于生活细节的描写也较为考究，与现实世界的强连接有助于读者带入，在此基础上，幼稚的文风甚至某种程度上加深了该小说以初中生女主视角展开的真实感。
此外，《偷偷藏不住》主打“暗恋成真”标签，也切中了言情读者的一大兴趣点，骨朵曾在《数读网络热门影视剧》一文中提到，暗恋题材在各大言情文学网站都是具有持续竞争力的经典选题。
至于男主人设被指“油腻”，在看文只为舒缓压力和消磨时间的用户看来， “年上”男主带来的并非“油腻”而是“宠溺”。七岁的年龄差将女主一直放在“被宠”的位置上，小时候被男主当做妹妹宠，长大后暗恋成真，以女友的身份被宠，这种“甜”“爽”兼具的感情发展历程，配上轻松口语化的文风，适合用来放松解压。
不过，虽然《偷偷藏不住》的读者画像与甜宠剧观众画像重合度较高，但由于前期女主年龄太小、行为及心理都较幼稚，影视化剧本必然要大改。小说原文在晋江言情作品中突出重围的最关键因素“年上宠溺”是否能在影视化中被保留，最大程度契合该书受众的需求，决定着剧版《偷偷藏不住》的成败。
《晋江文学城用户画像研究》中还提到关于用户消费的研究，数据显示，晋江用户不仅对站内榜单、推荐有极强的依赖，在选择是否为某部小说充值消费时，该作品的简介文案及作者、标签、书名等基本信息也是用户的重要消费参考项。
图源自论文《晋江文学城用户画像研究》
平台机制，游戏的规则
在用户的消费习惯影响下，在各大网文平台拥有“起名自由权”的，只有已经写出名气、拥有固定读者群的知名签约作者，而那些未签约的新手作者，想要进入推荐榜单获得曝光机会，只有遵守平台的游戏规则。
据骨朵观察，不少网文作者曾在写手论坛、个人社交平台上表示有过被网站编辑要求修改书名的经历，基本以初次发文或签约不久的作者为主；另外，还有部分作者会主动参考热榜作品的起名思路。类似《诡秘之主》《星门》《剑寻千山》这样简洁文艺的书名，在写手圈中被公认为要么扑街、要么大神专属的起名风格。
形成这种风气的直接原因，是网文平台的推荐机制。
以晋江文学城为例，网站为小说作品设定了VIP订阅门槛，达到该门槛后的小说作品可以向读者开启VIP订阅模式，即网文圈常说的“入V”。入V后的作品内容对游客身份的用户不可见，只有充值晋江币进行付费解锁才能继续阅读，而与平台签约进行VIP订阅分成是作者的主要收益模式。
不同题材的入V标准不同，以现代言情为例，入V条件为字数达到五万加收藏达到三百，二者缺一不可。为了获得平台推流进而达到收藏门槛，新人作者们选择将自己作品的主要看点放在书名和简介里展示，尽量将榜单位置变为一个透明的展示柜，以降低读者的挑选成本。
对于新人作者来说，入V前的第一个重要榜单是晋江站内的新晋作者榜。新作者可在注册笔名后享受为期三十天的新晋期，新晋期内作品的更新字数、点击、评论、收藏等数据指标影响着作品能否进入新晋榜以及在新晋榜上的位置，因此该榜单也是“关键词”式书名的重灾区。
规则之下，作者的对策
为了能够以最高效率吸引读者，部分网文写手总结出了一套“标题党起名思路”。
标题党书名的奥义在于将小说的爽点、萌点、核心元素，以及能够引起读者兴趣的人设、金手指等亮点在有限的书名里展示出来。譬如登上读者栽培榜（体现读者充值意愿的榜单之一）TOP4的《穿进赛博游戏后干掉BOSS成功上位》，就在书名中透露了“穿越”“异世界”“游戏”“逆袭”“系统”“赛博朋克”等多重热门网文设定，点进简介界面，还能看到“女强”“克系”等标签，基本可以锁定这部小说的风格。
在上文的指导思想下，标题党式书名分为几种常见流派。
首先是展现题材派。网络文学有许多特色题材类型，如快穿、马甲、娱乐圈等，每种题材都有其固定受众，将比较新颖或经典、自带流量的题材直接放进书名里展示，能有效吸引该题材的目标读者。
其次是亮金手指派和亮身份派。这两类起名流派的代表作品分别为晋江季榜TOP4《我靠血条碾压修真界》，和起点畅销榜TOP8《家父汉高祖》，此流派一方面能让读者快速get爽点，另一方面也能方便读者区分小说背景。
另外还有人设派，该流派以具有反差感的人设勾起读者好奇心，《长月烬明》原著《黑月光拿稳be剧本》即是这一思路。
最后还有搞怪蹭热度派。这类书名不适用于正剧风的小说，通常文风比较轻松，譬如《今天我仍不知道亲爹是朱元璋》。蹭热度类书名对于被蹭对象有一定要求，需得是大众知名度较高的熟悉元素，才有“蹭”的必要。
至于“标题党起名学”的效果如何，我们可以从晋江千字金榜来求证。根据晋江站内的榜单解读，千字金榜指“开v在30天内，千字收益排序前12”的作品，换言之，进入这一榜单的都是在入V后吸引到一定读者、取得了不错收益的作品。
从上图可以看出，千字金榜前十二中唯一没有使用“标题党起名学”的是已有代表作的作者怀愫，其余皆属于“标题党”范畴，证明这种起名模式对于获得流量的确有一定帮助。
但在此市场逻辑下，网络文学的文学性一退再退，作者们不得不扼制个人表达欲来向平台规则、市场规则屈服，“标题党式书名”只是其中一环，某一类型大爆后同类型作品井喷则是这一现象的进阶形态。文学应有的思辨性被消解，作者在一个个标准和门槛中将创作思路与商业模式接轨，生产出一部部流水线“网文商品”。
不过好在，总有人在坚持，即使面对规则不得不低头，也总在寻找自我表达的机会，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作者坚持在走红后为作品改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