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也得学点PUA
这是半佛仙人的第565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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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和一个医生朋友吃饭，他和我说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叫做知情同意书。
他说这个现在其实医学界的PUA和自保神器。
巧用知情同意，医学道路才能长期走下去。
知情同意本来是医生实施治疗前的一项常规流程，给病人讲讲清楚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让他对最坏结果有基本心理预期。
但它逐渐被医生用变形了。
因为市面上实在太多奇葩病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遇不到。
医患关系又紧张，大家出来上班是为了赚钱的，不是送命了，为了保护自己，就把知情同意捏着作为甩锅工具。
我说那你们这事儿不地道啊。
朋友说没办法啊，对方是不懂医学的，你以为你在讲道理，他们可能以为你在骗他坑他钱，在我们这儿，有经验的医生做知情同意都是看菜下饭，见招拆招的，会及时根据病人的态度来决定下一句话怎么接。
尤其像外科医生，手术多责任大。如果发现病人有找茬苗头，立马就会考虑战略性退让，通过话术非常详细的给病人描述风险，甚至适度夸大，有倾向的引导病人不做手术。
我说你们心眼怎么这么坏？有功夫钻研甩锅还不如好好提高医术。
朋友叹了口气，那你就不懂了。
不要小看这个知识点，要是真把知情同意吃透了，庸医也能曲线救国当名医。
我来劲了，技术差还能当名医？
接着他给我讲起院里一位内外口碑两极分化的胸外科医生。
这医生本身的手术水平在内部是众所周知的烂，一台很小的手术都可以搞砸，但牛就牛在知情同意做得一流，再烂的摊子也能收拾。
她接待病人从门诊到住院，全流程都非常注重形象包装，不论是表情管理，还是沟通用词都很有亲和力。
手术前的知情同意更有技巧，充分代入病人立场，讲完Plan A还有Plan B，让患者觉得就算出现不良情况，也有方案立刻施救。
如果在手术台上闯了祸，她会一脸怜悯的与病人家属相拥而泣，仿佛圣母玛利亚附体，画面过于感人。
全套操作下来，给患者家属营造的沉浸式体验非常到位。
就算手术失败，家属也不会认为问题会出在这种头顶三甲光环，和蔼又可亲的医生身上，只可能是自己运气不好才酿成惨剧。
人祸变成了天灾。
同时，患者还会把医生的好口碑传播出去，知名度一大，不明真相的病人都蜂拥而至，她就顺理成章当上了名医。
我听的目瞪口呆，但又一想，其实很多行业的明星不也是如此么？
包装是一门艺术。
朋友说，不光外科，内科也有料。内科有很多未知的疑难杂症，医生只能尽力在已知领域里找原因。
但病人就很难理解，觉得自己千辛万苦挂号检查，花钱遭罪，就必须查出结果，否则就是你医生能力不行。
这时候，医生会耐心告知对方检查思路，看看对方的配合度。
如果病人三分挑衅，七分抬杠，医生就会马上应变，自谦水平不够，建议转院，把皮球踢给专治不服的三甲部队医院，病人在那可不敢肆无忌惮。
我问他，既然里面这么多门门道道，那不就是医生完全对病人随意合法伤害了？
朋友说，伤害谈不上，算自我保护吧。
知情同意某种程度上，是我们考察风险，决定是否劝退病人的手段。
医生也是被逼无奈，如果患者当个人，好好说话讲道理，我们脑子抽了才会想东想西。
你看看之前孙文斌杀医、陶勇医生被砍，这些血淋淋的伤医案都是摆在眼前的教训，谁敢以身试法。
医生也是人，也有家庭孩子，治不了就跑，保命要紧。
我说，那我病人也要自我保护啊，搞不清有没有被医生忽悠，我就录音留证据。
这么干的还真有，朋友补充说，不过一旦被发现，会很破坏医生对病人的信任，我们对这种行为非常敏感。
资格老的医生不缺病人，直接就把你轰出去了，级别低的像主治医生稍微委婉点，但同样是往外推，还会告知医务部提前备案，贴上潜在风险标签。
我说，既然对医术自信，怕什么呢？医生难道不该为说过的话负责吗？
朋友摇头说，你想的太简单了。
每一张知情告知单上都有十几二十条内容，医生不会挨个给你解释，一般就讲前五条，发生几率太小的一笔带过，而且讲的时候为了方便病人听懂，会把术语转化得比较通俗。
如果非要动起真格把录音当证据，那一定是可以杠的。
你是写文章的，你也知道你写了这么多字，一定是有话可以被人揪出来挂的，这种方法你比我懂。
何况说白了，都还没开始治呢，病人就这么刚，万一出点事还不闹翻天，谁想牺牲几十年医学生涯去淌浑水。
我说，那照你这样说，知情同意对病人来讲，其实没什么实际用途？
朋友说，也不是，起码能避免一些明眼看上去就有鬼的动作，比如开高价药、高价器械，但如果医生存心绕弯子，搞点高深的，那病人确实不容易看懂。
虽说治疗透明化肯定是好事，但临床的开展情况和最初设想的差异有点大，现实总把人脸打肿。
病人没有医学底子，就很难真正理解医生的用心，而且很多时候真相也很残忍，还不如不知道，徒增心理负担。
加上医疗技术有局限，大部分病就是无解的，医生不是神仙，就是给不出万全之策，让病人本就不现实的期望再遭打击。
大家都很无奈。
我沉默了一会问他，病人就算听不懂，至少有说不的权利吧？
朋友说，这是当然。
我说，那好，假设我是个孕妇，怀了个畸形儿，医生做知情同意说要流掉，我拒绝了。拒绝的后果显然对我健康不利。
医生会出于医德无视意愿，继续实施手术吗？
朋友几乎不假思索的说，不会。
我们又不是江湖术士，拒绝治疗就得明明白白签拒绝的字。
医生不会违背程序瞎搞，医德在我们充分解释后果严重性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履行，其余病人就自己买单了。
更何况，医疗资源有限，腾给更需要的人不香吗？
就像前段时间那个房地产董事长，自以为是挑战医学常识，把命赔进去了。医生都明确检查出来心肌缺血，告知有猝死风险了还坚决不听，自信满满说老天爷不收。
既然执意不住院治疗，医生也没办法，就让他在病历本上明确写上本人拒绝住院，免除医方责任。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发病去世了。
和医生逞能的下场普遍都很刺激，建议慎重说不。
其实，之前出去开学术会议和国外医生也讨论过，他们认为，最佳的治疗方案要以病人的诉求为第一权重，要考虑病人最在意的东西。
比如晚期病人有的就觉得散尽家财也想多活一天，也有的不想浪费时间在化疗上，要去旅行，去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那医生该怎么调整方案呢？
这也是医学在人文层面的一些思考。
中国的患者知情同意权最早起源于1982 年修订的《医院工作制度》中关于实行手术前必须由患者家属或单位签字同意的规定，尽管这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知情同意，但作为知情同意象征的手术签字就此诞生。
现在各家医院在流程上都对知情同意越抓越严，层层加码，原因就是越来越多媒体报道的恶性医疗事件把病人和医生整怕了。
知情同意正好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案，也是一种对双方的制衡。
我皱了皱眉，隐约感觉不太对劲。
知情同意把权责划分得这么清楚，从人性上，医生肯定会更倾向于保护自己，对吧？
以不出错为第一原则，操作指南怎么说就怎么做，即便有更新、更好的方案，也不会冒险为病人争取最大利益。
朋友大笑，你终于回过味儿了，这就是医患间相互不信任所损耗的成本啊，所有权利都是暗中标好了价码的。
说实在，一般只有少数大佬级别的教授才敢给病人制定创新治疗方案。
因为医学进展有滞后性，刚做出科研的那批人提出的前沿想法还没被大范围印证，至少要做五年十年的实验，等证据越来越多才会正式纳入指南，成为普通医生遵循的准则。
而这些新方法在写入指南前的验证环节中被资深老医生认可，就可以得到采用。
一来，老教授的临床经验丰富，能判断目前标准方案和创新疗法的优劣。二来，他也赌得起，就算没治好，也能承担在危险边缘试探。
朋友叹了口气说，我们也想最大程度为病人着想，但这件事客观无解。
病人觉得自己啥都不懂，只能对医生言听计从，是弱势的，没有安全感的，这个我们理解。
但正是因为不懂，所以医生说的话病人也不信，如果疗效不好还准备了一万种报复行为。
你说，到底是谁更弱势？谁更没有安全感？
当医生病人互相失去了基本信任，那就只能去博弈防线。看看是你病人道高一尺，还是我医生魔高一丈。
谁愿意研究PUA ？谁不想只和最安全的病人做最安全的治疗？
但实在没办法，群众中有坏人，医生要先保护自己，才能救更多人。
我说那医生里肯定也有坏人呀。
他说没错，但从个人角度，只能保证自己不使坏，同时也不受害，对吧。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无解。
并且这种无解存在的也不只是医学，而是各行各业。
嗨，还是屁股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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