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是否需要增加警察和量刑的力度一直是华人社区内争论不休的话题。我们在之前的文章：关于 SB82法案， 大规模监禁不是让我们社区更安全的解决方案 中曾经科普过美国如今的超高监禁人数、以及大规模监禁不能帮助维护社区安全的种种原因。许多人认为亚裔，尤其是华裔，不会被大规模监禁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所波及，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在本文中将分享华裔社会活动家，新呼吸基金会创始人郑小飞的经历，一起看看一个人在入狱后要经历多少意想不到的困难，才可以重新回归社会，拥有稳定的生活。
2021年以来，美国已经出现了141起大规模枪击，伴随着新冠疫情期间的对亚裔仇恨攻击，我们开始质疑美国警察和司法体系，美国华人对治安的焦虑由来已久，我们被贴上“永久外国人”标签，在美国司法系统中反复被忽视和驱逐。普遍而言，华人都对走夜路，开商铺抱有很强担忧。很多人认为这是BLM“黑人的命也是命”之后“削减警费”（defund police）运动导致让坏人逍遥法外。但实际上，美国已经多年以来在预算、出警、监禁和惩罚方面，已经是世界第一了。目前美国监狱和监狱中有220万人，在全世界远远领先其他国家。尽管美国仅占世界人口的5％，但它却拥全世界近四分之一的囚犯。在过去40年中，尽管美国人口增长不到50%，但是监狱囚犯数量却直接翻了五倍，在这段时间美国实行了最严厉的犯罪政策，监狱囚犯爆炸式增长。各种受困于贫困、种族主义、缺乏教育、精神经病影响的社会底层，都被扔到了美国监狱里。换句话说，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一个公民在美国被监禁的概率最大。![]()
大规模监禁在90年代直线增长
美国囚犯激增，近年引发越来越多讨论，而且让人细思恐极的发现是，这些年来，美国犯罪率根本就没有增加，甚至是社会犯罪率在降低，但是监狱在一直源源不断的囚禁更多人。![]()
橘色是犯罪率，黑色是监禁，犯罪人数90年代后大规模降低，但是囚禁概率持续不减
尽管近年来美国监禁激增趋势有所放缓，但美国监禁规模让司法最为严苛的国家也望尘莫及。美国每10万公民有707人被监禁，而中国每10万人有只有124至172人，伊朗每10万只有284人。比起西欧国家五至十倍之多，每100名美国成年人中有1名被监禁。可是我们也感到纳闷，也许我们看到犯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囚犯扔进监狱，这样大家就可以安全了。但是美国这犯罪的人变少了，犯罪率降低了，经济更好了，关起来的人变多了，但是怎么感觉近年来依然“治安糟糕”？![]()
美国有全世界最高的监禁率
美国监狱系统囚犯增多，主要由于90年代全国法律和政策的改革失败，对社会秩序积极影响不大，并不是因为美国的罪犯和坏人变多。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全面报告得出的结论是，美国社会为大规模监禁付出了很多代价。60年代以前，美国监狱人口还算稳定，但是在1960年代末和1970年代初，情况发生了变化。那时，社会犯罪率的确上升；当局对可卡因和其他毒品的关注日益增加，开始严惩贩毒吸毒，判决加重、服刑期剧增本是为了制止犯罪。例如当时出台的“三击”法律和政策，确保囚犯至少坐满服刑期的85％，且不得减刑。![]()
加州监狱一系列政策出台
但是如此一来，各地方和联邦监狱的人口从1973年的20万人瞬间增加到了150万人。囚禁变成了惯用手短，蔓延到了惩治毒品之外的整个司法体系。每天，美国将近有75万人被关押在监狱中，囚禁总人口接近1300万。这种囚禁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而且是国际上独一无二。监狱大规模把一些本来就处于社会弱势的人，彻底打成了万劫不复。美国囚犯感染艾滋病毒和肺结核等疾病的监狱系统之外的10到100倍，他们遭受身体和性虐待，心理健康问题频发……然后等到囚犯被释放时很难挣到足够的钱，这些囚犯在刑事司法系统中带有犯罪记录终身存在，进一步导致就业和住房等许多方面的障碍。家庭收入减少，导致他们的孩子面临入狱更大风险，形成恶性循环。华裔美国人郑小飞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正所谓，时代的一粒沙放到个人头上，变成了一座山。1986年1月6日晚上，年仅16岁的郑小飞和两个朋友闯入一家华裔商人的房子，待他们回家用枪伏击他们。郑和同伙把两个孩子锁在浴室里，把丈夫和妻子绑起来，假装用没有胶卷的相机给妻子拍裸照以恐吓她，并在花了几个小时对房子进行洗劫，后来强迫受害人去商店继续实施抢劫，他们总共抢走了3万4千美元的现金，珠宝和商品。![]()
曾经的罪犯，现在帮助亚裔孩子获得公正审判的社会活动家郑小飞Eddy Zheng
犯罪发生后，郑小飞从未伤人，还在返回途中把受害人送下车，但是他们当晚因为没开车灯被警察逮捕。郑小飞的家人没有钱雇辩护律师。加州警方极力敦促他认罪，郑小飞对法律系统一无所知，他无意伤人，以为说出一切就能从轻处罚。结果，加州法院判处他犯有16项重罪终身监禁，这16项包括绑架、监禁和持枪抢劫等；当年政府给他公派的辩护人既不帮他辩护上诉，公派口译员也没和他解释法律用语，郑小飞直到进了“少管所”才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要在监狱中度过了。郑小飞的确应该受到法律制裁，但是郑小飞由于种族、语言和阶级障碍，根本没有受到公正的审判。他和一家人多年提出了12次上诉均被驳回，他在狱中因为是亚洲人而饱受虐待。郑通过自我救赎在监狱中获得了高中和本科学位，并且还成为了一个老师，还为囚犯开设亚裔美国人研究课程。![]()
郑小飞出狱后成为了社会活动家和教育者，立志于拯救和他一样曾经无知犯错的年轻人。
2005年，最终加州假释委员会在亚裔美国人团体和美国名人带动下，提前释放了被消耗了20年人生的郑小飞，但是绝大多数有色人种，没有郑小飞如此幸运。有色人种和司法系统的纠缠不会中断。在2001年出生的黑人男性中，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会在他们一生中某个时候入狱；每六个拉丁裔男性中就有一个会有同样的命运，非裔美国人被逮捕的可能性比白人高2.5倍。就算很多有色人种孩子被释放，他们在学校继续面临更严厉的惩罚。2010年的一项研究发现，超过70%的 "涉及与学校有关的逮捕或移交给执法部门 "的学生是黑人或拉丁裔，黑人学生被停学或开除的可能性比白人学生高三倍。![]()
有色人种，尤其是男性被监禁的概率显著高于白人（亚裔被视为“其他族裔“，后面我们会谈到）
司法体系非但没有帮助郑小飞一样，无知误入歧途的青年，反而夺走了多少人的一生。也许，社会对于个罪犯来说很残酷，但是，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我们也没有从监禁囚犯中得到任何好处。FBI数据显示，每年美国花800亿用来囚禁罪犯。纳税人的钱大把的花在囚犯身上，监狱人满为患并给各州带来财政负担，这个负担，也比我们想象的可怕的多！囚犯需要警察、医疗、教育、生活、预警、牢房和法律各种社会资源，这导致全美平均监禁一个人一天花掉102美元。在加州更加夸张，监禁一个囚犯一年的平均花费是8万美金，已经超过了加州居民的平均年收入。这些钱去哪了呢？加州囚犯预算显示，2019到2020年加州囚犯消耗了127亿美元，超过百分之五十这些钱被监狱系统收取，剩下的20%花在医疗和心理治疗上。这些钱没有没有拿去解决游民、治安、医疗和教育，都像流水一样消耗在监狱里。而美国囚犯越多，在监狱里呆越久，花的钱自然也就越多。![]()
钱都花在了囚犯身上，而没有花在孩子们身上！
特别讽刺的是，加州的一个学龄儿童，2021年加州教育部官方数据总支出预算是988亿美元，加州K-12的孩子总数在2021年最新数据是600万，换句话说，加州政府平均花在一个孩子一年的资源只有1.6万美元，这包括老师、午餐、社工、教学资源和交通。数据全部来自加州政府官方数据，欢迎读者调取核查：https://dq.cde.ca.gov/dataquest/dqcensus/EnrEthGrd.aspx?cds=00&agglevel=state&year=2020-21
在现在的监狱体系下，大笔纳税人的钱没有花在教育、学校和华人社区里，给孩子们提供更好的老师和项目，没有花在中国城的学校里。郑小飞做出的一切成就，得益于他获得了高中和本科教育，他在2002年和囚犯在监狱中成为教育者时，努力为囚犯开设亚裔美国人研究课程，但是非但没能得到支持，反而被执法者起诉。![]()
努力扩大教育体系的郑小飞
2002年3月，当时郑和一些狱友散发了请愿书，然而当局把它行为视为威胁，被指控在监狱教育系统中和他的老师“未经许可出版散发教材，违反了加州法规法规“，监狱官员为了惩罚他，监狱花了更多资源，把他额外单独囚禁了11个月。郑小飞的成长里，很多社会资源没有花在如何帮他成为更好的人，反而花在如何惩罚他，美国监狱体系为何如此侧重于“惩罚”，而不是“改造“？过去四十年间，有色人种，特别是非裔美国人和拉美人，不公平地成为警察的目标，并面临比一样的白人囚犯更严厉的监狱判决。上面我们提到了在加州，平均羁押一个犯人一年成本要八万多美金，比美国人年收入均数高很多。在2005年从州立监狱释放的 "其他人 "中，72.6%的人在三年内因新的犯罪而被捕。有色人种在美国监狱人口中比例明显过高，占狱中人数60%以上。尽管只占美国总人口的13%，但被监禁的人中有40%是黑人。拉丁美洲人占总人口的16%，但占被监禁者的19%。另一方面，白人占总人口的64%，但只占被监禁者的39%。AAJC的《AAPI监狱现状》（AAPI BEHIND BARS）报告显示，在整个美国监狱系统中，亚裔美国人被正式归类为 "其他族裔"，也就是一个直接被忽视的人群。2013年，在美国各州和联邦监狱系统中有11.8万名 "其他族裔"，占州和联邦监狱系统的9%，“其他族裔”女性囚犯则占到了11%。在20世纪90年代亚裔囚犯人口增长了250%，而当年亚裔人口的增长仅仅翻倍。![]()
被美国司法体系遗忘的亚裔罪犯
自90年代以来，加州的亚裔青少年与犯有类似罪行的白人青少年相比，被作为成年人，被审判的可能性要高出两倍以上。1977年至1997年，美国的亚太裔青少年被捕人数增加了726%。在奥克兰等城市，亚裔青少年的被捕率非常高。最可能被监禁的是，萨摩亚人（Samoa），在每1000人中有140人被监禁，其次是柬埔寨人，每1000人中有63人。同时随着由于1996年颁布的严格的移民政策，东南亚人与其他移民社区相比，美国社区因旧罪被驱逐出境的可能性要大三到四倍，这无疑是“永久外国人”对亚裔社区的再一次伤害。而亚裔罪犯特殊待遇是被监禁之后，还要面临移民拘留和遣返，尤其是东南亚各国移民遣返频繁，这又花掉了移民局和海关执法局（ICE）大笔预算。自1998年以来，至少有15000名来自柬埔寨、老挝和越南的东南亚裔美国人被驱逐出境。尽管许多人以难民身份来到美国，并获得了难民身份，但他们还是收到了驱逐令。综上所述，目前美国和加州司法体系，存在大规模浪费资源监禁有色人种的现象，司法体系没有保护这些天生具有弱势，但是想要努力改过自新的人，反而是阻挡了他们重新成为社会劳动力的可能。刑期对阻止犯罪并没有明显作用，相反，每增加一年的刑期，就会导致他们出狱更难适应外界，使重新犯罪增加 4%到7%。有色人种持枪比例和白人社区无显著差别，但 89%的枪支犯罪重判发生在有色人种身上。各个司法程序步骤对有色人种的歧视性刑事司法，助长了大规模监禁率。而美国监狱系统又吸纳了大量的社会资金、纳税人资源，那么未来该怎么办呢？微信耸人听闻已经开始传播AB1509 法案 -- 反种族主义量刑改革法案的谣言，声称“可能放2.9万个枪犯出来”和“在公共安全委员会强行通过了”等刺眼的误导信息，这也是我们该好好问自己的时候：根据加州2018 年以前的判决，涉枪重判是自动生效的，只要在证词中出现枪支，在现场发现枪支，都可以把罪犯定义为“枪犯”，甚至没有子弹，也可以直接入刑，并不合理。第二，加州为什么会有2.9万个枪犯？什么又叫做被安全委员会“强行通过”？如果搜查公开记录，加州州议员李天明 (Alex Lee) 在今年二月刚刚提出了这个法案，你可以看到AB1509才进行到总进度的25%，处于第二阶段，并在安全委员会审核中从4月22日开始，在4月28日刚刚通过。可查阅：https://legiscan.com/CA/bill/AB1509/2021AB1509本身对枪支管控没有直接规定，而是旨在不再创造像郑小飞一样，因持枪就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嫌疑人。旨在纠正几十年来由于重型对有色人种社区造成的伤害，加刑对阻止犯罪和加强公共安全并没有起到重大作用。李天明在上周曾召开新闻发布会，以应对亚太裔社区对 AB1509 法案的一些担忧，并澄清了对该法案的一些误解。![]()
年轻华裔政客李天明Alex Lee
“AB1509 的目的是减轻对枪支犯罪者加重判决，这样的量刑造成对犯罪者，特别是大比例的有色人种罪犯的同一个罪行进行重复处罚，却没有促进公共安全。减少使用加刑重判并不是说不进行处罚，罪犯仍要为所犯罪行服满整个法定刑期。减少加刑的目的只是为了缩短加刑重判的极端量刑长度。”“这项法案是关于废除我们在量刑中已造成过分监禁的系统性种族主义,” 李天明说，“当我们考虑安全和预防时，似乎应该对枪支交易进行普遍的背景调查，确保枪支不会落入坏人手中，并提高人们的社会经济地位，这样暴力首先就不会发生。”“如果目标是建立更安全的社区，那么超长刑期已被证明与这一目标背道而驰，监禁一个人每年要花费国家超过 11 万美元，当我们观察来自《亚裔美国人推进司法》的数据时，会发现有 97.7%的获释人员不会犯下新的罪行，这与许多人的误会相去甚远。” 李在公开信中表示。相反，州政府可以投入资源帮助他们重返社会，并为他们提供服务，以帮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减少贫穷、加强社区和消除如饥饿和不安全居住环境等犯罪根源。最近华裔简体中文出现了反对AB1509的声音，我们从不否认亚裔在美国是司法体系的受害者，更时常是犯罪中的受害者，而在我们的社会中，已经有四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预防犯罪，把钱花在孩子身上让他们健康成长，远比惩治犯罪更有意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上图中的“加州地区检察官协会”曾被The Appeal的调查记者Jerry Iannelli查出曾从环保起诉中挪用了三百万美元以游说反对刑事司法改革，CDAA非学术/研究机构，实际更像政治团体，我们在这里想说的是，不希望这场关于司法体系的讨论变成政治纠葛，大家不如自己去看看公示的AB1509，也欢迎读者们去听听不同意见。而关于文章中的担心，AB1509法案在政府公示中明确指出，并不适用于所有法定罪行，也不适用于：•以造成严重人身伤害或死亡为目的的，团伙参与的自车辆上的射击提出法案的90后立法者李天明再次表示：“我们寻求大规模劳动和教育，而不是大规模监禁。我们必须投资于促进恢复性正义和愈合的解决方案，而不是非人化。国家政策必须建立在基层领导，和那些直接受到大规模监禁和递解出境影响的人之上。我们必须在地方、国家和国际层面上与亚裔团体和其他有色人种社区建立联盟。”
参考文献：
https://new-breath.org/our-story
https://www.americanprogress.org/issues/race/news/2015/05/28/113436/8-facts-you-should-know-about-the-criminal-justice-system-and-people-of-color/
https://www.unmargin.org/eddy-zhang
https://www.sentencingproject.org/criminal-justice-fact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ddy_Zheng
https://www.cde.ca.gov/ds/ad/dataquest.asp
https://www.cde.ca.gov/fg/fr/eb/yr20ltr0929.asp
https://www.themarshallproject.org/2019/12/17/the-hidden-cost-of-incarceration#:~:text=The%20Bureau%20of%20Justice%20Statistics,2.3%20million%20people%20behind%20bars.
https://www.apa.org/monitor/2014/10/incarceration#:~:text=In%20addition%2C%20imprisonment%20can%20create,or%20schizophrenia%2C%20the%20report%20finds.
https://leginfo.legislature.ca.gov/faces/billNavClient.xhtml?bill_id=202120220AB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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