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别处「祛魅」系列的第 16 篇文章。

2016 年，全美总共发生了 45 起校园枪击案，很多美国人不禁反思：我们是否应该更努力一点，阻止这种惨剧的发生？这种反思的声音就开启了一个循环。每次有无辜的人因为枪击丧生，美国国内都是一片哀悼，控枪的呼声四起。然后反思控枪的声音和拥护宪法修正案第二条的保守派在电视上舌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收场。

运气好的话，也许还会有一些法案得到通过。但反弹的声音随后会呈现出来，批评家把政府视作压制个人自由的象征，这些邪恶的权力机关想要收走美国人与生俱来的持枪权力。交战几回下来，辩论依然没有结果，政府也很难在全国层面上推进什么实质的禁枪举措，一切都保持原样，直到下一次枪击案再度发生。

▲  来源：NYTimes

支持持枪权利和控枪的双方，这么多年一直不能辩论出个胜负，而致命的枪击案不等人，每隔几天还是会不出意外地持续发生着。面对这种对问题的解决毫无助益的「悲痛-愤怒-麻木」的死循环，为什么？

一个人人可以持枪的社会，并不是自由社会的化身，也不是治安管理的地狱，其间的问题很复杂。要理解这个问题，不仅要看枪支拥有率和枪击发生率这些冷冰冰的惊人数字，更得深刻地理解美国人与枪支之间的独特情缘。

美国到底多少枪？ 

枪是不是越多越危险？

美国的私人拥枪率高居世界榜首，根据 2007 年估算得到的数字，每一百个美国人平均持有 88.8 件私人拥有的枪支。这也就是说，美国人几乎人手一把枪，如果只算成年人口，那人均持枪可就超过一把了。拥枪率排名第二的也门是一个饱受内战折磨，几乎没有有效统治机构的「失败国家」。即使这样，也门每百人的持枪量也只有 54.8。

再换个角度来看，美国只占世界人口的 4.43%，却拥有率世界上大约 42% 的私人枪支。

然而这并不是说，每一个或者大多数美国人持有枪支、皮尤调查中心和普查问卷的结果显示，美国私人持有的枪支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从下图可以看出，真正拥有枪支的人，不到人口的 1/3。所以，美国并不是一个「人人持枪」的社会，而是一部分人有枪、另一部分人则是手无寸铁。

▲  美国持枪率的变化趋势。来源：Pew Research Center 

枪支拥有率和枪击犯罪率之间的相关性非常强，而且研究者认为这两者之间至少是存在着部分的因果关系。美国不仅私人枪支拥有率高到惊人，而且这些枪支集中在少数私人手中。这部分持枪者声势庞大，他们充满热情地反对一切控枪措施，并通过各种手段施压恐吓让立法者不敢贸然通过禁枪措施。

其他发达国家的持枪率和美国完全是天壤之别。根据卫报综合的联合国数据，美国因枪支谋杀率是加拿大的六倍，瑞典的七倍，德国的16倍。因为持枪而发生的谋生案也直接推高了美国的总谋杀率，使其远远高于其他发达国家。

▲  美国的枪支谋杀率高居发达国家榜首。来源： Javier Zarracina/Vox

调查显示的结果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了：更多拥枪就等于更多死亡。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伤害控制研究中心一直在对枪支相关的侵犯案件进行调查，在控制了诸如社会经济因素和犯罪率等其他变量后，拥有枪支更多的地方明显会发生更多的致死案件。

▲  美国各州的持枪率和枪支暴力事件呈正相关趋势。来源：Mother Jones

拥枪派的另一个理由，是说如果更多的人都能普遍拥有枪支，因此有能力自卫防身的话，那么枪击案的发生概率也会大大减少。

统计数据再次对这个说辞冷酷地打脸了。私人持枪比例（按家庭计算）的提升并不能减少因枪支伤害导致的死亡，反而这两者之间有相当的关联性。的确有个别案例中持枪者成功地保卫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但总体来说，枪支的扩散带来更多的枪击谋杀，这种效应要远远抵消掉个别成功案例。

很多的模拟实验证明了，大多数人即使在携带武器的情况下被卷入枪击现场，他们持有的枪支并不能帮助他们阻止犯罪发生，反而会使他们命丧黄泉。换句话说，对方拿着枪指着你的时候， 你自己掏出枪指着对方并不能减轻对方的暴力倾向，反而有可能因为「挑衅」和「对峙」而更倾向于开枪。

美国人支持禁枪吗？

支持，但是立不了法

专家们广泛地认同，美国文化里对枪支的迷恋，和对枪支管理法律的宽松是枪击案频发的源泉，逻辑也非常简单：如果让拥枪变得更容易，私人持枪就会越多；私人持枪越多，死亡率越高。调查者发现持枪不仅助长了谋杀案发生，就连自杀、家暴和袭警事件都会因为私人持枪而变得更加频繁。要想从源头根治，美国不仅得严格控制私人接触枪支的手段，可能还要销毁减少枪支数量才行。

对美国人而言，如果你去问他们对某项单独的控枪措施的看法，他们往往会表达支持。皮尤调查中心的问卷发现，持枪者背景调查，禁止进攻性武器和高能弹夹的出售，禁止网上销售子弹，建立联邦数据库追踪枪支来源，这些举措都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成。

▲  控枪的具体措施，大部分措施都得到了半数以上的支持。来源：Pew Research Center

但是为什么这些具体措施无一落实到法律中去呢？这里就绕不开一个政治议题了：宪法修正案第二条赋予了个人拥枪的权利，对于这个抽象的权利概念，美国人越发从心底支持赞成。

以背景调查为例，皮尤中心的问卷显示85%的美国人支持这项举措，但是如此受欢迎的措施却无法在立法机关通过。拥枪派只需要把这些法案抽象地阐述为对拥枪权利的侵犯，就能在舆论场上聚集能量，让议员不敢与民意抗衡。

谁那么大本事让控枪那么难？

在枪支议题的辩论中，势力最大的政治组织毫无疑问是全美步枪协会（NRA）。NRA 是美国政治光谱中保守阵营的一大坚强堡垒，而这种发展趋势其实只是很近的事情。

NRA 早期只是一个运动协会，甚至还支持一些限制枪支使用的法案。1934 年 NRA 主席卡尔·弗里德里克曾经说过，「我并不赞成现在枪支泛滥的局面，我认为对枪支应当严格管控，使用者必须持有牌照」。

NRA 组织内部在 1977 年的一场人事动荡，彻底地改变了这个组织的性质。在六七十年代犯罪率飙升的大背景下，控枪的声势日益壮大。一些 NRA 成员开始担心，逐渐严格的枪支管控将在某一天迎来最终结局——美国政府最终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私人武器都收归国有。这些成员谋划了一场变动，推选出拥枪立场强硬的哈龙·卡特作领导人，从此让 NRA 永远地成为了积极参与国会游说的拥枪先锋，直到今日也是如此。

1977 年事变让 NRA 和拥护持枪权利的叙事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他们从此充满了意识形态的狂热，不分青红皂白地几乎反对一切控枪法案。在 NRA 的观念里，即使像建立联邦数据库或者 禁止攻击性枪支这种合乎常理的措施，也是美国政府最终收回一切民间枪支的第一步，因此他们格外地警惕。NRA 祭出第二修正案这一张牌十分管用，尽管在一些法律专家眼里他们是无理取闹。

所以每到美国国会有动静想要表决控枪法案时，NRA 就会发动枪支拥有者和其他利益相关集团，阻止法案通过。持枪者在美国人口结构中只占少数，据估计有 34%-43% 左右的家庭拥有枪支。但是这些人群活动能力强，人数在共和党票仓也占很大比例，使得议员政客们不敢轻易开罪 NRA。

NRA 会给政治家的拥枪态度从 A 到 F 进行评分，这项打分被政客和保守派媒体看的十分重要。为了博得 NRA 好感，政治家们有时甚至上演过一些惊人的疯狂之举。泰德·克鲁兹参议员就曾录制过一段自己煎烤培根的视频，而他烹饪的工具竟然是一把手枪发热的枪管。是的，你没有看错！

近年来尽管也有一些支持控枪的阵营发动过活动，试图对抗 NRA 的巨大影响力，但无一获得成功。像是民主党金主部分赞助的 StopTheNRA.com 就根本没有活过几年。《枪支辩论：人人需知的事实》作者格斯声称这个趋势即将得到扭转，她认为一些新兴的控枪团体组织完善、资金充裕，在草根阶层获得的支持度也不亚于 NRA 过去 20 年间取得的成绩。在州议会和国会里的一些民主党人，逐渐地也敢于开口支持控枪了。

但是控枪派面对的对手异常顽强，拥枪的选民拥有极大的热情。共和党战略分析师诺奎斯特在 2000 年如是阐述道，「这场较量拼的是支持度和热情孰重孰轻。在民调中你可以看到有很高比例的人说他们支持控枪，但这部分人真的会把控枪立场作为投票时最重要的考量么？不一定会。但是有 4% 到 5% 的狂热拥枪派，他们的投票完全根据候选人是否支持拥枪决定的，这部分人的选票分量不可忽视」。

在州立法院的层面，各州差异很大。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在 2016 年通过法案，包括私人之间出售的枪支在内，都必须经过背景审核才能转手。格斯介绍说，州级立法活动要比国会层面活跃很多，在蓝州枪支立法要严格很多，红州有时候会对现行法案实行更宽松的修改。

但是单靠州级立法还不够，人们只要跨越州境线就能买到枪支了。如果联邦法律不够严格，人们自然会选择去立法宽松的州里购买枪支，再运往别处。枪支运输的主要路途是从管控松弛的南方运往立法严格的纽约，这条线路被戏称为「输铁管道」。从芝加哥到加州，跨州购枪的行为遍布全美。只有在联邦法律中规定一条底线，限制州级议会无底线地放宽枪支管控，全国对枪支的管理措施才有可能奏效。NRA 和他们的支持者们，仍在红州以及国会层面大力推动着枪支立法的宽松化，丝毫无视许多国家通过收紧枪支持有法律取得的成功经验。

你愿意生活在一个有枪的社会吗？

许多人和美国右派一样，将第二修正案视作神圣不可侵犯。政治立场、抑或说对于一个社会的治理观念，的确是有差别的，拥枪作为美国的政治传统，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是，任何一个「政治理念」，都必须放在实际社会中进行考量。对于「持枪」的「魅」——人人拥枪，只要管理得当，并不是地狱；但是人人拥枪，并不是一个可以无缝对接至现实社会的理想。

如今政治家们要等到一次次的枪击案发生之后，才会呼吁呐喊加强枪支管控，但美国的枪支问题根深蒂固，远非治标可以解决。只有公共场合无差别的机枪扫射，才强迫美国人直面他们的枪文化带来的困境。

特朗普上台、共和党占据参众两院优质地位之后，控枪的法案变得更难实施，甚至一些临时的法案也因为「阻碍持枪自由」为由而遭到了撤销。不久前，在奥巴马治下限制精神病人持枪的法案在众议院遭到了推翻。按照美国如今的局势，很难不对控枪的未来产生悲观。

编译源：Vox 新闻，America's gun problem, explained，原作者 German Lopez

翻译：郑直

有部分编辑和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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