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兹，一座属于疯子的城市

原创朱渊足球大会

16年，足够一名懵懂少年长大成人。但在足球长河中，16年可能只是一个瞬间。

冲超成功后，憋了16年的利兹联球迷拥趸聚集到利兹市博物馆外的千禧广场，他们有的赤膊上阵，有的爬上博物馆阳台，有的挥舞旗帜，还有的点燃了蓝黄色的烟火。

而早前在更衣室里等待西布朗赛果的利兹众将也情难自已：脱衣服、开香槟、抓头发、跳上桌椅高唱队歌……疫情防控，形同虚设。

16年间，利兹联命运多舛。仅老板更迭就多达5次，先后迎来16任主帅，268名球员先后身披白衣出战，440场英冠和77场英甲经历，对于一支英国足坛老牌强队而言，实属不易。

球迷是简单的，冲超成功的这一天，他们将过去16年的艰辛瞬间抛在脑后。“我们的主教练是疯子，所以我们也是！”一位狂欢中的球迷喊道。

利兹联球员与球迷一起庆祝

他口中的疯子就是利兹联主帅马塞洛-贝尔萨。2018年6月15日，从阿根廷人踏入索普拱（利兹联训练基地)的那一刻起，这支位于西约克郡的老牌劲旅便开始了一场巨变。

时隔16年重返英超后，利兹联球迷为贝尔萨雕像披上队旗

得知利兹联提前2轮锁定英冠冠军，时隔16年重返顶级联赛的第一时间，我给利兹联媒体总监詹姆斯-穆尼发去一条简讯：

“下赛季球员们要去打扫安菲尔德和老特拉福德的更衣室了。”

几分钟后，他回复道：

“哈哈哈哈，你是内行。”

要想理解这段对话的梗，我们有必要回到大约一年半以前，一次令我印象深刻的索普拱（利兹联训练中心）之旅。

疯狂的利兹

那次旅行以一封特别的邮件开始。乘火车前往利兹的前一天，利兹联媒体总监詹姆斯-穆尼给我发了一封紧急邮件，邮件内容大致为：并非出于不尊重，但请你到达之前先检查一下鞋底是否干净。这很重要，因为老头对此很较真。

他口中的老头就是利兹联当时的新任主帅马塞洛-贝尔萨。每天早上，贝尔萨会比其他员工提前1个半小时来到训练场。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绕场一周进行卫生检查。他的方法简单有效：伸出右手食指，擦拭训练场内的每个角落，看哪里沾染灰尘。

一次，他在一面墙离地45公分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脚印。“这可能是谁靠在墙上时不小心留下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解释。“这表示有人没专心工作！不可接受！”贝尔萨大声咆哮道。

阿里奥斯基（右）与队友庆祝冲超成功

没办法，“这是他要的尊重，这不仅关乎足球，而是一个人由内而外的精神面貌。”在利兹联打出欧洲级表现的马其顿边锋阿里奥斯基告诉我。

不熟悉贝尔萨的人称他为“疯子”，但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并不疯狂，只是追求完美。

刚接手利兹联那会儿，贝尔萨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普通球迷究竟需要工作多久才能买得起一张利兹联的球票？得到的答案是：3个小时。

于是他召集麾下所有队员：接下来的3个小时你们不用训练，专心捡完索普拱周围的所有垃圾。他坚信，此举有助于球员们理解球迷为足球付出的热情。值得一提的是，利兹市是全英国私营企业率最高的城市，全市高达77%的劳动力服务于私营企业，真正践行了英伦劳工阶级多劳多得的优良传统——与主推金融业的伦敦，在意识形态上大相径庭。

而这完美契合了贝尔萨的人生哲学：与工人阶级心心相连，极度痴迷纪律和团队精神。

利兹联是英格兰足球界沉睡最深的巨人。2004年至今，他们竭尽所能重现辉煌，却总无一善果。期间，他们为了偿还债务，甚至将自己主场埃兰路球场的所有权变卖。直到“命运把骰子掷到贝尔萨面前。” （英国《卫报》语）

利兹联老板拉德里扎尼

当然，《卫报》的说法过于浪漫主义化。真正在球场外拯救利兹联的，其实是意大利老板拉德里扎尼。这位长期定居于新加坡的体育版权商人，不仅用真金白银为俱乐部赎回了球场，还知人善用，找来了赋闲已久的贝尔萨。

顺便提一句，拉德里扎尼的这笔钱主要来自中国大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搜索一下“暴风体育”究竟是如何破产的——换而言之，是中国人的钱（52亿人民币）为利兹联请来了贝尔萨。

贝尔萨的履历从来不是问题。前阿根廷国家队主帅，改造智利足球的国家英雄，纽维尔老男孩的精神领袖——以他的名字命名俱乐部主场。贝尔萨的执教足迹还抵达过墨西哥、西班牙、法国以及他待了没几天的意大利。

2016年，他只在拉齐奥队待了两天就选择直接走人——因为拉齐奥纯属孺子不可教，他立刻就能嗅出异样。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马赛，执教的第二个赛季首场比赛后，他突然不辞而别。毕加索曾说，领先一步的是天才，领先两步的是疯子，贝尔萨显然属于后者。

当初最早向老板提出让贝尔萨带队的，是利兹联足球总监维克多-奥尔塔。首先，贝尔萨的足球哲学在那，充满血性的进攻足球与利兹这座城市弥漫的劳工阶级狂热情绪吻合；其次，自2017年12月在里尔草草下课后，贝尔萨一直赋闲在家；况且贝尔萨也没有经纪人，只要熟人一个电话就能直接联系。

奥尔塔至今还记得与球队总经理安古斯-金奈尔一同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给贝尔萨进行面试的场景：两人原本想测试贝尔萨对英冠联赛的了解程度。谁料贝尔萨立刻从办公桌上抽出笔记本，从上赛季伯顿对阵博尔顿的比赛开始，滔滔不绝。

阿根廷人对每一支英冠球队的阵型变化都了然于心。比如，他能讲出哪支球队上赛季用过多少次4-3-3、4-4-2或3-5-2，甚至他还计算过一个阵型击败另一个阵型的概率。奥尔塔和金奈尔听后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耸耸肩：我们还需要找别人吗？

那之后，横在贝尔萨与利兹联面前的最后一道阻碍就是英国劳工证——原因在于，贝尔萨过去几年未能积累到足够的工作时间。这是利兹联始料未及的，这位“世界上最优秀的教练”（瓜迪奥拉语），竟然无法通过正常劳工证申请程序。好在利兹联的法务团队此时给出建议：让贝尔萨另辟蹊径，走英足总设立的“特殊人才引进”这条路——当年董方卓加盟曼联也同样走的是这一程序，因为中国男足排名不符合劳工证申请条件。走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需要得到一位业界权威人士的推荐信。

正在利兹联一筹莫展时，贝尔萨给出了建议：不如打个电话给英超托特纳姆热刺队试试。是的，时任热刺主帅波切蒂诺正是贝尔萨一手培养的爱徒。效力纽维尔老男孩队那会儿，某天半夜1点，贝尔萨急匆匆地敲响了波切蒂诺家的大门，强烈要求为当时年仅14岁的他测量腿长，以确定波切蒂诺是可造之材。如今，轮到徒弟给师傅写推荐信找工作了。

材料准备齐全后，贝尔萨还要接受英足总专家团的面试。讽刺的是，面试官时任朴茨茅斯主帅肯尼-杰基特+前英格兰国家队边锋斯图尔特-瑞普利的执教履历加在一起，还不及贝尔萨团队中的一名普通副手，结果自然显而易见。贝尔萨一行9人，总薪资税后300万镑，还不及瓜迪奥拉一人工资的1/6（据悉在冲超成功后，贝尔已经获得了年薪800万英镑的新约）。

贝尔萨18年6月15日上任

劳工证到手，贝尔萨的激进改革正式拉开序幕。原本，利兹联的一线队和青年队共用索普拱的同一片训练区域，但贝尔萨坚决不同意。利用自己的建筑学知识，他亲自上手画图纸，为一线队单独辟出一片专属区域。

他强调：“训练场是工作的地方，而球员们的职责就是全天专心工作。”贝尔萨的字典里没有“8小时工作制”：球员们每天早上9点报道，一直训练到晚上8点才能结束。

我有幸瞥到贝尔萨的一堂训练课。外界所传由他助手带领训练课，纯属瞎扯。老头每堂训练课亲历亲为，就连摆放训练用的标记都不用助手代劳。而且，和老派教练员一样，贝尔萨坚持一对一单独辅导，这对球员的身心都是一种考验，但成效显著。

训练很辛苦，因此贝尔萨要求球员们用完午餐后前往自己新建造的休息区睡午觉。之前担任里尔主帅时，他还命令俱乐部租下训练场周围的20栋平房，方便球员们午睡。但老头自己不睡，他只是要求工作人员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也安一张床，方便他没日没夜地研究比赛录像和制订赛前计划。

贝尔萨的激进立刻在利兹联开花结果：他们坚持三后卫打法，充分利用场上宽度，一刻不停地进行前场压迫和无球跑动。是整个英格兰最引人瞩目的球队，没有之一。

贝尔萨标志性捶地庆祝

为了战胜利兹联，对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一个主场迎战利兹联前，诺维奇（本赛季已确定从英超降级）特意将客队更衣室粉刷成粉红色，以此降低对手男性睾酮素分泌。0-3，尽遣替补登场的利兹联依然赢得兵不血刃。比赛结束后，贝尔萨要求全体队员将客队的粉色更衣室打扫得一尘不染：他想要告诉对手，自己赢得干干净净——而这也解释了文章开头，所提及的梗之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