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日记 | 驮在背上的百花园

原创毛大南巡水

一

1995年的夏天，玉米还没有收获，一位背上驮着一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衣衫褴褛的行者路过张公镇繁荣村孙家湾。路旁的山坡上有一块下圆上方的大石头，上面坐着一个发呆的少年。

行者故意把口袋摇来晃去，发出金属才有的清脆声响。他问少年有没有见过一片百花园，那里有大树，有藤蔓，有溪流，有草丛，一年四季都盛放鲜花，还有嬉戏的猴子和叽叽喳喳的飞鸟。

他要找到它，并且在那里建一座庙。

少年对百花园不感兴趣，但是望着行者的口袋眼睛放出了光。他和行者约好，用半个月的时间，带着行者把孙家湾周围的所有山丘、沟谷、丛林都翻一遍，但无论有没有找到百花园，都要把口袋里叮当响的宝贝分给他一件。

行者答应得很爽快，并定好在每天中午大人们午睡的时候，在后山的泉水潭边回合。

少年瞒着外婆，每年中午揣着一根在灶膛里烤熟的玉米溜出家门，和行者翻山越岭，趟水钻洞。

他发现看上去身材佝偻、四肢枯瘦的行者，爬起山来犹如腾云驾雾，他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通过叮叮当当的声响判断方向。田野里的油菜到了收割的时候，少年跟着行者在里面穿行，饱满的油菜荚摇晃着，沙沙沙的响。

夜里睡觉的时候，外婆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和兜里塞满的野果，问他和谁去野了，少年却总是神秘地笑一笑，搂住外婆脊背，说是个秘密。

在梦里，行者打开了他的口袋，掏出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耀眼的金光让少年睁不开眼，少年还没看清，就被外婆叫醒。

1995年的夏天，在离孙家湾仅仅一公里的王家河边，一群人议论纷纷。

根据当时赶完集从河边路过的村民说，他清楚的看见一个人在河里浮浮沉沉，最后沉入水底，消失不见，河边只留下一双草鞋和一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冲进人群，看着平静的河水嚎啕大哭，村民怎么劝也劝不住。

村民打听一圈后断定，淹死的是从旁边巴中过来的一名说春的春官。那天晚上，王家河起了大雾，方圆十里白茫茫一片。第二天，孙家湾的村民看见一条白色的雾带直通后山。

他们说，那是刚死的人走向阴间的路。

2022年的冬天，6岁大的阿南在父亲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日记，阿南把这本日记交给妈妈，让妈妈读给他听。拿到日记的妈妈大惊失色，因为日记里记载的，竟然是关于她丈夫28年前的故事，只是故事里的内容过于奇幻，她根本就不敢相信。

后来，她找到丈夫求证，丈夫却一脸迷茫的问她，这满篇奇谈怪论的日记是哪里捡来的？

日记过于冗长，全部记下来难免乏味。但有一次，一个朋友说阿南的父亲酒醉后说起过那个关于寻找百花园的行者的故事，还有巨人和小人国，通过口述，或许能对日记做一些解释。

二

我相信他没死，那个行者。

因为那天我带走了他的口袋，还把口袋藏在了我的秘密基地。这个秘密基地，是后山的一个浅浅的石洞，平时用石块和树枝掩盖着，下雨淋不着，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

秘密基地里有我捡来的易拉罐，用木头削制的手枪，发条坏了的跳跳蛙，还有色彩斑斓的糖纸。每当我不开心或者大人无暇顾及我的时候，我就会来到这里，一待一整天。

1995年的张公镇孙家湾村依然很穷，村委的墙上石灰水写着“晚婚晚育，少生优生”，每家每户都背着计划生育的罚款，土地里种出来的粮食要上交，每年夏天，总会面临粮食青黄不接的窘迫。于是，有人偷了谁家种的南瓜，有人顺走了一把豆角，都是村里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在村口大骂三天。

有人说，打工能挣钱，你看邻村的，背着包出去，去广州，去上海，几年会成为了万元户。很多人跃跃欲试，包括我的父母。

但是他们还要一边照顾我超生的弟弟一边下地干活，打工的计划要等到弟弟念书以后，所以，为了减轻负担，我会在外婆家住好几年。

我之所以断定那个行者没有死，是因为后来，他趁我不在偷偷的来拿走了口袋。

我清楚地察觉到我的秘密基地被翻乱了，洞口的石块和树枝位置也变得不一样。只是这回他变了身法，我再也看不见他。口袋不见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行者把他的口袋交给我，说，他拿走我的一件东西，要我帮他找那片百花园。只要找到，摘几朵花放在口袋里，他就会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在我的秘密基地里仔细的请点了好几遍，除了那个不翼而飞的口袋，其他一样不少。

但是，我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外婆家的院子附近有一片柑桔林，到了秋冬，红彤彤的一大片。我时常在里面穿行。有一天中午，我在柑桔林里寻蝉蜕，听见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枝叶摇晃。我追过去，看见地里的魔芋生长得格外高大，叶子撑开像一把伞，枝干上生满了蛇皮一样的花纹。我凑近魔芋，伸手触摸这些冰冰凉凉的魔芋茎。这些像蛇一样的茎竟然扭动起来，在阳光下惬意的伸懒腰。

我吓了一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双脚乱蹬着往后，滚进一片菜地，一大片鸡冠花在我头顶之上盛开，红艳艳的花朵之下，竟然是一个个雄鸡的头。那些鸡头仰着脖子，喔喔喔大叫着，像是在笑我，又像是要伸出尖锐的喙啄我。

我惊恐地顺着小路往外跑，看见前面柑桔林下一个驮着口袋的背影，像风一样迅速消失。口袋里有黑色的种子洒落在地上，下一秒就生长成为了会动、会说话的植物。

没人相信这种事，邻居说我得了臆想症。但我知道，一定是那个行者在搞鬼。

这片柑桔林年龄比我大很多，甚至比我母亲的年龄还要大。有好几年，我跟着外婆把采下来的柑桔拿到镇上去卖，用换来的钱买五分钱一根的冰棍，然后用2块钱割一块新鲜的猪肉。我从来没有在柑桔林里发现外婆种的魔芋和鸡冠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蚊帐上的纹路，那些暗黑的纹理仿佛是沉在水底的枯木，眼睛轻轻一眨，水波荡漾，一群小鱼开始在蚊帐里游来游去，尾巴一弹，从一块枯木下，钻进另一块枯木下。我的身体像是沉入了水底，耳畔嗡嗡响。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个行者的话，或许，百花园并不是真正的百花园，可能只是墙上的一块泥斑，又可能是木头上的一处纹路，只是他需要我替他找到。

自从那个梦之后，我开始在一切能看到的地方寻找百花园。外婆升起了一团火，我就蹲坐在火苗面前，那些噼啪作响的木块化成了战后的村庄里燃烧的房屋，熊熊火光下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火焰下英勇地踏着步子。我塞进一根木块，木块开始冒出滋滋的热气，发出尖锐的声响，我知道，另一场惨烈的战争又开始了。

下雨过后，院子里有小水坑，那个水坑是另一个水下世界。我想象着那些住在水坑里的人抬起头，望着如参天巨人的我，然后躲在水坑里的枯叶后面瑟瑟发抖。我咧开嘴朝水坑里丢下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化作陨石，从天而降，砸在水面上，水坑里泛起一片浑浊。

有时候，我趴在路边，看沟渠里的水缓缓流淌，在缺口变成奔腾而下的瀑布。我伸出手拦住水流，然后骤然移开，大河决堤，一泻千里。

邻居们在外婆面前夸我本分乖巧，从不生事，我非常清楚，我只是不喜欢聒噪。我开始沉浸在这个寻找百花园的游戏里，在一些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百花园，但是一个驮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的佝偻身影总是从我眼前一晃而过。他没有停下来，我知道，那就是还没有找到。村里的耕牛是每户轮流养的，有一段时间，我牵着牛，开始望着草地出神。我把我自己缩小成一个豌豆大小，开始在一指高的青草丛下飞奔。那些青草相互牵连着，组成一片漫无边际的密林。石头就是光秃秃的山丘，水坑就是湖泊。在那个世界里，我任凭自己如风一般穿梭，飞翔，战胜藏在草丛里的蜈蚣精和蛤蟆怪，最后顺着大树干往上爬，直通云霄。

最后，耕牛常常钻进邻居的庄稼地里，外婆免不了要端着瓜果上门赔不是。

因为这个所谓的臆想症，我基本上不和身边的小伙伴说话，他们也嫌我闷，不喜欢我。我白天放飞在自己的思绪里，到了夜里，还会在梦里续起来。那些关于飞翔的梦，被解释成身体的生长，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梦境里的跳跃腾挪，也都是那个行者在捣鬼，他要我一刻不停，只为达成他自私的目的。

我时常在课堂上神游，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任由它们幻化成一幅幅山水画，画里有虫鱼鸟兽，那是另一个静谧的世界。我把书本堆起来，那些书页里的字就如同沸腾闹市里的人群，吵吵嚷嚷，拥挤在一起。窗户上的爬虫慢悠悠地移动着，它一定搞不懂身下这一群乌泱泱的巨人聚集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小学老师说我上课老是出差，大概也就念个初中就该去打工，走上跟我的父母一样的路，但我从不在意。

我试图回到梦里，问问那个行者，那到底该是怎样的一座百花园，值得他一辈子远离家乡去找寻。但是7岁那年的夏天之后，他就钻进了王家河里，藏了起来。于是我放学后常常来到王家河边，望着河水发呆。河面上有茂密的水草，河水幽深。我想象着阳光穿透水草组成的原始森林，顺着根须一直来到河底。幽蓝的空间里，面目狰狞的鱼长大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软体生物挥舞着触须。我躲在河底的石头缝里，一遍一遍的用眼睛扫描沉落水里的电视机、自行车，还有生锈的手电筒。那是水底国度的高楼大厦和涵洞，供蚌、螺、小虾居住。

常有村民说，河里有水鬼，专挑小孩和妇女，拉进河里淹死。但是，我知道河里基本上没有淹死人，大家都会水。倒是有不少女人因为挨了丈夫的打，气不过喝了农药被埋在后山。

我没有找到那个消失的行者，毕竟江河总是联通的，他说不定已经从王家河顺着水流通往了长江，甚至大海。

得了臆想症以后，我发现我拥有了特异功能，眼睛盯着任何东西，都可以进入想象。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用捡蝉蜕卖的钱在商店里买了一只笔盒，上课的时候，我就把笔盒摆放在自己的胸前。这个笔盒，是我通往另一个斑斓世界的钥匙，我为它幻想出了密钥口令，只要我轻轻打开它，我身边的一切都会瞬间切换。在那个世界里，我坐在一个浑身爬满青苔的石头巨人肩膀上，巨人佝偻着身躯，还驮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巨人带着我，在一座座高耸如云的山峦之间行走，展翅的雁群也不过齐肩高。在夜空的繁星之下听着海浪拍打，然后渐渐沉入海底，追逐鲸鱼和乌贼。顶着纷飞的大雪，在结冰的湖面滑过，穿过一个个漆黑的洞窟，眼前迎来光明，然后在沙漠里一脚踏平一座绿洲。

有了这把钥匙以后，我有了除了孙家湾后山石洞以外的第二个基地，而且这个基地更加灵活方便，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把自己关在里面，外界的事物很容易就会被屏蔽。

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三，我坐在巨人的肩膀上，看着鼓囊囊的口袋里撒出一把把的种子，这些种子落在地上，有的生长成为了叶子比操场还要大的藤蔓，一直爬到云端；有的则化作了一片森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藏着数不清的毒虫和野兽；有的一直向下扎根，穿透地底的黑暗，一直从地下河通往滚烫的岩浆。我随心所欲地操控着这个行走的巨人，任由他走过的地方生出一个又一个的百花园。我告诉巨人，如果他累了，就停下来。但是巨人从来没有停歇过。

有一次，巨人带着我路过一片栀子花园，我盯着那些洁白的花朵想要停下来，但是巨人只是顿了顿，在我手指触摸到花瓣的一瞬间，就又起身大步往前。后来班上有个女生问我，为什么我的身上，会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我猜在我穿过那些迷幻斑斓的地方的时候，现实与虚幻一定保留着接口。

班上的同学对我敬而远之，他们说我不太正常。的确，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随身听，播放着黄家驹和流星花园，我却像个独来独往的异类。他们不会懂我的乐趣，就像我也不会懂他们的乐趣。2000年以后的中国是一个奔跑着的中国，那些巨人驮着我四处闯荡的日子里，一大批人离开了家乡，成为他们口中的万元户。我时常路过一大片一大片荒芜的田地，跟着萤火虫一探究竟。我看见火光席卷而来，杂草被付之一炬，身下巨人脚步也变得犹疑。我能清楚听见野火驱赶着田野森林里的虫和兽，让他们远离巢穴，甚至葬身火海。

有一天中午，自习的时间，我打开了笔盒。我轻轻拍了拍桌子，问巨人准备好了吗？巨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缓缓起身。我的身体离开灯火通明的教室，从高空俯瞰这座学校。我穿过云雾，看见孙家湾的泥瓦屋里，外婆正在灶台前给圈里的肥猪煮着食，猪圈的角落，摆放着一个麻布口袋；邻居王大娘坐在桌子前，正揪着她不愿意写作业的儿子耳朵破口大骂；我看见后山的石洞里，五彩斑斓的糖纸闪着亮晶晶的光；月光下，行者像一条小鱼，一头扎进漆黑的河水里。

突然，我身下的巨人摇晃起来，他低吼着，甩开背上的口袋，从高空径直坠落。我抱着巨人的脖子，陷入失重的惊恐。四周的山峦崩落，河水浑浊，尘土遮天蔽日。我抬起头，一个巨人正盯着我咧开嘴笑。

我回到了儿时观察过的水坑里。那个砸下来的石块，毁灭了无数人的家。

我的笔盒被查自习的班主任收走了，他说，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看，有人在操场上还打着手电筒学习，几万人几十万人被埋在了地下，大家都难，你竟然还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浑浑噩噩开小差。再这样下去，只能请你回家。

我当然不能回家，我给外婆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哭着说了好久。那天晚上，我请求班主任把笔盒还给我，但是被义正严词地拒绝了。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身下的床晃动起来，我低头一看，巨人正拍了拍身上的泥浆尘土，缓缓起身。我惊喜地大叫起来，问他有没有事？巨人低吼一声，云雾四散，继续带我穿行在瑰丽的世界里。我这才发现，哪怕是没有了所谓的钥匙，我已渐入化境，也能能进入冥想。但是我发现巨人带我去的，不再是我熟悉的地方，口袋里撒出的种子，也不能生出奇妙的幻象。

2008年，我考试失利了，生了一场大病。在外婆的劝导下，选择了复读。我惊奇地发现，巨人带着我进入了课本里的世界，让我把那些陌生的内容从头走到尾，鼓囊囊的口袋里，生出方程式和单词。我踏在一摞摞的试卷上，俯瞰这个黑白色的世界，我看见那些跳动的字节变成了烟气氤氲的山河，里面有化学反应，有诗词，有永不停歇的小球，还有细胞与分子。

我问巨人，我们要找的百花园呢？巨人只顾低着头，一步一步，四平八稳。

三

阿南问他的父亲，这个巨人现在在哪里？父亲说，巨人回到了张公镇孙家湾村后山的石洞里，和易拉罐、用木头削制的手枪、发条坏了的跳跳蛙、还有色彩斑斓的糖纸在一起。但是现在那个石洞不在了，它已经坍塌，深埋在了地底。

阿南的妈妈说，别信你爸这些天荒夜谈，还有，带好口罩，准备好，网课要开始了。

1995年的夏天，有一个行者长途跋涉，路过仪陇县张公镇的一个小村庄，那时玉米还没有成熟，但油菜已经可以收割。行者看见路边大石上坐着一个少年，于是便询问他通往镇上的路怎么走。少年很热心，分给了他一只烤玉米，并且对行者身上的背包显示出浓厚的兴趣。于是在去往镇上的路上，行者向少年讲述了他一路所看到的的风景。这些风景，有的是真实的，有的则是行者随口编织的。

后来，行者路过王家河，看河水清凉，四下无人就下河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在河对岸的草丛里，行者赤裸沐浴着阳光，酣睡了过去。等他回到岸上，却发现自己的背包不见了。

那个鼓囊囊的背包里，只有一床又脏又破的棉被，和一个叮当响的铃铛。

一只丢失的口袋怎么能阻碍行者的脚步呢？行者叹了口气，扒了一个稻草人的破布，迎着金色的夕阳，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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