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2020以前说再见

12月的香港，天开始凉了。出租车里的空调还吹着冷风，阴天里也没有懒洋洋的阳光，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依旧感到一些寒意。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好在还有音乐，总能给身心带来丝丝暖意。就像此时突然飘进耳朵的这首歌，有厚重的钢琴，有低沉的鼓点，有磁性的女音。看了下歌名，是曲肖冰的《天亮以前说再见》，我不觉莞尔，确实挺巧。岁末年初，投行经济学家都在跑宏观路演，而我今年的展望报告，就叫《至暗时刻后的曙光》。若是早一点听到这首歌，我想我可能会换一个名字，《2020以前说再见》。对于宏观经济和所有你我而言，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就像这首歌里所唱的：“天亮以前说再见，笑着泪流满面”，我们才能做好准备，“去迎接，更好的明天”。

人生是一袭华美的长袍，内里爬满了虱子。在这样一个残破不堪的经济乱世，为什么要矫情地在2020以前说再见？不是因为仪式感，而是确有必要。2020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它既是从2019到2020的跨越，也是从2020到2021的翻篇。从9到0，九九归元，它是终结，标志着2010年代的寿终正寝；从0到1，一元复始，它是新生，标志着2020年代的激流勇进。说再见，是为了挥别过往，对经济增长习以为常的路径依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说再见，是为了扬帆起航，向市场发展无限可能的星辰大海，吹一声口哨，不回头逐梦弄潮。

2020以前说再见，我们需要务实地回望过去。过去的2010年代，全球经济风云诡谲，金融市场险象环生，铁一般的残酷现实击碎了金子般的理论幻想。从次贷危机到主权债务危机、新兴市场货币危机，再到贸易摩擦和全球秩序危机，保护主义、孤岛主义和民粹主义尘嚣渐起，黑天鹅风险和灰犀牛风险频繁共振，共识崩塌，理性消弭，猜忌四起，恐慌漫溢。过去十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就像《天亮以前说再见》里唱道的：“谎言并不代表欺骗，诺言也不一定兑现”，全球经济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大多敌不过现实的变化万千。一方面，全球经济的谎言，往往耳熟能详，虽然本意不在欺骗，实际上却是举步维艰。例如全球化，之于理论而言有比较优势的学术正确，之于现实而言则对战后经济繁荣做出了巨大贡献，但无人能够阻止贸易争端和汇率竞争性贬值的蔓延，以邻为壑恶性循环，全球化不进反退。再例如多元化，不仅肩负着全球机会公平的期望，还代表着从霸权增长转向百花齐放的远景方向，但美元、美股和美国经济依旧构成了过去十年最亮丽的风景线，国际货币体系和全球经济治理改革停滞不前，多元化从涨潮变为退潮。另一方面，全球经济的诺言，往往情真意切，虽然看似势在必然，实际上却不一定兑现。例如消灭贫穷、去除民粹、守护地球和弥合分化，有的进展缓慢，有的出现逆反，市场失灵的公有地悲剧缺乏有效的机制应对，善意共识向切实行动的转换则始终缺乏内生动力。

2020以前说再见，我们不妨客观地审视当下。经历了一个跌宕起伏的十年，当下之全球经济正不可避免地迎来至暗时刻。2019年，全球经济增速降至3%的数年低位，世界贸易增速更是降至1.1%的历史低谷，占全球GDP比重54%的G4经济体（美国、中国、欧元区和日本）均进入经济减速阶段，占全球GDP比重24%的经济体则实行了极端的负利率政策。实事求是地看，至暗时刻的阴影已经向前投射，贸易摩擦对全球经济的负面影响甚至会在2020年达到最高峰，共度时艰已然成为今天的关键词。当然，黑暗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需要用它去发现光明。正视今天，我们首先要明白，即便今天如此不堪，它依旧是最恰当的一种存在。就像《天亮以前说再见》里唱道的：“水花只能开在雨天，烟花要绽放在黑夜”，每一个今天都是过去的必然演变，每一个今天也都在酝酿下一个骤变。就全球化而言，贸易摩擦的爆发表面上是特朗普任性为之，本质上却是国际贸易体系内生变革的趋势使然。贸易平衡是表，价值链是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价值链代表着不同国家在贸易体系中的利益分配，过去十年，全球价值链发生了关键变化，以美国为单一核心的散点模式日渐式微，全球三大工厂和需求中心参与利益分配的能力和动力与日俱增，这种经济基础的长期裂变必然要求当前国际贸易体系的上层建筑发生改变，而贸易摩擦则是创造性破坏的可能选择。就经济发展而言，增长放缓既是痼疾积累的必然结果，也是模式新生的内生需要。过去十年，经济繁荣伴随着两极分化和阶级固化，危机应对伴随着预期僵化和政策透支，宽松货币政策余力不足，广义财政债务增长邂逅瓶颈，经济增长模式亟待转变，全球正在迎来一场以增速换增质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身处如此一个历史转折关键期，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接受今天，“把从前都留在今天”，把目光投向明天。

2020以前说再见，我们可以自信地直面未来。今天的风险出清是为了明天的全力以赴，2010年代的蛰伏恰是2020年代踏刃而起的自然铺垫。全球经济潮起潮落，每一个阶段都如白马过隙，就像《天亮以前说再见》里唱道的：“昙花若只一现，更要开的耀眼，别回头，去拥有属于你更好的世界”。2020年代的全球经济，是一个人本主义、消费主义、科技主义和区域主义共振的新世界，新世界形成新赛道，对于每一个朝向未来努力奔跑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万物生长、机会盎然的黄金时代。未来的2020年代，经济发展重心将从宏观向微观顺势下沉，人的需求、人的预期、人的价值将深度改造实体经济每一个细分市场。例如中国房市，房住不炒尊重民生需求，人心之变压制过度价变，人口流动则加剧结构分化。未来的2020年代，全球中产阶级主力人群将从60、70后向80、90、00后交棒，全球特别是中国边际消费倾向系统性上升，消费模式也发生质变，以中国和印度为主力的消费升级大时代不期而至。未来的2020年代，以人工智能为重要驱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将迎来高潮，全球硬核科技强势崛起，大国科技升维竞争愈演愈烈，全球经济将深度受益于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未来的2020年代，国际贸易体系将在价值链重塑的过程中全面改造，全球化将不再简单地单维进退，而有望以三大贸易中心为内核，形成区域化与全球化深层嵌套、多维共进、拾阶而上的新格局。直面未来，投资未来，全球经济和金融市场永远不会因为焦虑而裹足不前，而将永远因为希望而雀跃争先。

2020以前说再见，不念过去，不惧将来。“情丝若水三千，只取一瓢眷恋”；市场瞬息万变，成败一念之间。越陌度阡，凡此种种，都是你我来过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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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大金融评论》2020年第2期

本文编辑：刘仁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