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读者｜安部公房【日本】：铅蛋（上）

伏怡琳｜译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

安部公房

安部公房（1924—1993）是日本战后享有世界性声誉的著名作家。他不仅在传统小说、戏剧创作上留下了丰硕的成果，还与导演勅史河原宏、音乐家武满彻合作，将代表作拍摄成电影；将摄影与文学相结合，并数次担任日本著名摄影奖“木村伊兵卫奖”评委；运用电子合成器创作电子音乐，用于自己编导的戏剧中；创作之余甚至发明了汽车防滑链条，获得第十届国际发明博览会铜奖。凡此种种，足见安部公房“越境”之广，其文学也体现出打破传统体裁、媒介的界限，拓展文学表现空间的可能性。

邹波

铅蛋

安部公房作伏怡琳译

克拉伦特式永久冬眠箱

从奴隶族城的煤矿——自然，凡是煤矿必定在奴隶族城——那片重新开始采掘的古代碳化都市层里，发现了一只巨大的蛋形铅块。全长四点五米，周长估计有九米。那东西虽说是一个蛋，却和我们熟悉的鱼卵等近乎球状的卵不太一样，更像是早在几万年前就已经灭绝的鸟类的蛋，形状偏椭圆，是个特别畸形的玩意儿。

也许有读者不解，认为当今时代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人造碳了，还犯得着去挖这夹杂废铁、玻璃、水泥等一大堆棘手杂质的泥炭都市层吗？如果开采纯度相对较高、加上两三道工序便能派上用场的煤炭层尚且可以理解。有鉴于此，容我补充说明一句：此次开采由热心于古文化研究与保存的市政当局推进，乃是全然不考虑经济效益的一项大胆尝试。事实摆在眼前，就比如本次发现的铅蛋，作为与之相称的成果，难道不应得到充分的肯定吗？

言归正传。负责第二区采煤操作室的奴隶领班，一看见圆形拨盘上的提示，即刻赶赴现场。他停下机器，呼叫后援队，两小时后便将那东西纤毫无损地搬到了矿坑外。他是负责开采古代都市层的挖煤工，受过市政府的特殊训练，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看懂牢牢固定在那只铅蛋表面的黄铜板上的文字。话说回来，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件事或许也能套用奥吉的“文化螺旋发展理论”（作者虚构的理论。），在那片碳化都市层所处的时代，确切地说，是第四纪鲜新世（我们生活的时代按地质年代划分属于第四纪，包括更新世和全新世。“第四纪鲜新世”是作者虚构的未来世界。）末期，当时人类所用的语言虽然文字与现代不同，但所依托的结构几乎如出一辙，所以学起来也比预想的更容易。这些文字翻译成现代文大意如下：克拉伦特式永久冬眠箱CM一九八七——二〇八七。此处的克拉伦特，莫非是发明人的名字？至于冬眠箱，毋庸多言，即是把人或动物冷冻起来，使其处于睡眠状态，并停止一切随时间流逝而发生的代谢现象的机器。当时尚未出现现在这样的“往日重现机”（作者虚构的可以重现过去世界的机器。）。而且，可能因为曾经存在尊重人类的暧昧性超过尊重事实的风气，因此曾有一种有趣的习俗：选出一些学者将他们冷冻起来，由他们向后世讲述历史。而这“CM”，指的便是起止年份。由此可知，这冬眠箱应该是一九八七年所埋，计划在二〇八七年开启。

挖煤工意识到事情关系重大，当即用便携式无线电话呼叫了事务所，事务所又紧急上报市政府教育处，不出几分钟，大型电磁波高速车便停靠在煤矿门口，下来几个专家，各种机械设备也随之搬入煤矿。精密勘察随即启动。

耗费近半日时间商议探讨之后，调查组得出的结论如下：该冬眠装置原定于二○八七年自动开启，但在开启前不久，因为承受了某种物理影响，一度停转，结果不幸被埋入地下碳层，就这样埋了大约八十万年。其后，由于挖煤机的振动，装置各项功能自动恢复，目前似乎又重新运转起来……只不过，关于装置何时结束运转，那只蛋什么时候开启，众说纷纭——从几小时之后到几年之后，没有定论。比起这个，更大的争议点在于“蛋里的古人类究竟有没有完好地保存下来”。要知道，无论保持多低的温度，只要不是绝对零度，细胞代谢便不可能完全停止。万一这基础代谢速度乘以八十万年，算出的年纪超过了人的寿命，那么即使处于冷冻状态，也同样摆脱不了老死的命运。换言之，要想一直保存到现在，代谢率至少得低于一万六千分之一。那时的人类是否已经掌握了如此水准的技术？这问题还真是相当令人怀疑……不过，也只是令人怀疑而已，尚无法断言绝无这种可能。

这时，有人主张速战速决，反正希望渺茫，不如直接就地切开，拆出来看看，顺便也省些力气，免掉搬去博物馆的麻烦。不过，最终还是谨慎派占据上风，主张即便是等，最多也就几年工夫，更何况，说不定几小时便能见分晓。于是，这只克拉伦特式铅蛋没过多久，其实就在第二天，便由两台喷气式空中吊车运走，完好无损地放进了人类城的历史博物馆中。

人类嗜赌

展柜自不必说，铅蛋体积大了少许，连房间都放不进去，于是人们在正对入口的大厅里搭了一座木架，用蛋杯盛鸡蛋的方法将它竖在上面。一转眼功夫，铅蛋成了市民们关注的热点。即便如此，下午三点之前属于常规开放时段，奴隶族也可以来参观，所以那些介意尊卑贵贱的人类，八成都在隐忍克制，不怎么靠近。但只要一过三点，所有市民几乎无一例外，成群结队地聚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展开一轮轮无休无止的议论。

若把耳朵贴到凝重而冰冷的铅的表面，便能听到晚风吹过电视塔似的低沉呼啸，还夹带着时钟走动般的轻微声响。这个蛋到某一时刻就会裂开！爱凑热闹、对万事万物都感到新奇的人类，从这份紧张中感受到了难以名状的兴奋。如果可以，真想时时刻刻看着它，哪怕整天守在这里也无妨。起初还有人提议，这段时间索性白天也禁止奴隶族出入。但是考虑到万一机器出了故障，比如这蛋发生爆炸或者其他意外，处理善后时毕竟还是奴隶族在场较为方便，所以这一提议中途废止。既然如此，晚上也改为常规开放岂不更好？可是如此一来，人类自身将彻底失去自由行动的时间，更重要且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首先关系到基本的治安与秩序，而这正是无论如何都必须绝对坚守的规则。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喜新厌旧的人类眼看即将失去信心，即便要付违约金也不惜在赌局中改变下注项目。这种人眼看着越来越多。在这里必须解释一下，就天性而言，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幼，皆是嗜赌成性，遇事总忍不住要赌上一把。自然，破蛋的时间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起初，多数人都选择时日偏短——比如第一天零点以前，或者三天以内的选项下注。到了第四天，下注选项忽然变为长期预测，诸如两个月以内，六个月以上，甚至有人要赌十年。总之，下注压一个月以内的人陡然间少了许多。另外，关于蛋里的古人类是否还活着的问题，局面也是瞬间逆转，原本赌“活着”的一方占据压倒性优势，这会儿倒好，甚至冒出了“空蛋”的猜想。不过，对于这位古人类究竟是和我们一样同为人类，还是仅仅是个类似奴隶族的物种这一问题，下注结果并无太大变化。毕竟，就算古人类没有现代人这般的智慧和文明，就其本质而言，到底还是与我们相近的。即便是为了宣示我等一族的正统地位，也必须首先承认这个大前提。

如此种种，或许正说明市民们心浮气躁，也可以说是反复无常，但如果你以为他们已经开始对铅蛋失去兴趣，那只怕是彻底误解了市民们的秉性。他们在赌局上的举棋不定，恰恰是因为对铅蛋的态度从心血来潮、凑热闹式的关注，逐渐转变为极其设身处地、发自内心的关怀。这一点，日后自然会明朗起来。我们姑且继续往下说。

到了第四天的下午六时……

古人类

不，准确来说，是下午五时五十三分，那只蛋突然轰鸣起来。与此同时，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不，并非轮廓模糊不清，而是整只蛋都在震动。紧接着，蛋首和蛋尾上下各二十公分左右的地方，隆起两道像头带般的白圈。眼看着白圈里面升起一根柱子，整只蛋以白圈为界分离成上、中、下三个部分。随后，中段部分裂开两道纵向的缝隙，一部分蛋壳好似吊桥一般从开裂处朝外翻降下来。紧跟着，里面送出一只白色的轻金属材质的圆筒。筒身露出一半时，翻转了半圈，打开一扇门，震动随即停止。

蛋打开之后，众人翘首以盼的古人类、八十万年前的人类——应该是个人类，毫无疑问——还活着！此刻正啪唧啪唧地眨巴着眼睛，傻愣愣地站在那里！那一刹那，众人因为过度紧张而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一齐释放了出来，好似一股龙卷风掠过博物馆高高的天花板。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把赌博的事抛诸脑后，从心底里涌出的声音，下一刹那化作一片沸腾的欢呼……

然而不知为何，那位古人类并无反应。唯独一双膝盖抖个不停，喉咙上那块大得出奇的突起，上上下下剧烈往复。古人类那身衣服——应该是衣服，总不见得是皮肤的一部分吧——里头伸出一双手来。那手的颜色极不健康，样子也颇为丑陋。只见那手摘下自己那双很是诡异的滚圆滚圆的大眼睛——等等，那可能不是眼睛，因为在被摘掉的眼睛后面，又露出一双眼睛来。虽然形状同样叫人恶心，但这双怎么看都更像眼睛，换句话说，就是更贴合地嵌在那张脸上。由此看来，前面摘下的并不真是眼睛，而似乎是眼睛的装饰物，或者就是某种替代品——那古人类用衣服袖子（似乎是这么个东西），把那玩意儿反反复复擦了又擦，然后重新贴放到眼睛前，脸上挂着难以名状的目瞪口呆的表情，局促不安地环视着大厅里这一大群抬头仰望他的人。

插图：邰雪怡

这时人类也回过神来，忽然觉得兴味索然。不仅古人类的样貌十分离奇——如果仅是如此，反正即便成了化石也拿他没辙。他毕竟是八十万年前的人，众人心里应该早有准备，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其报以宽容以待的胸襟——可他这空虚、枯燥乏味的态度，到底算什么意思？有人甚至质疑，这家伙压根儿不是什么人类，说不定是真正的古人类设计的一场恶作剧，以此嘲弄后世的人们。没多一会儿，现场乱作一团。如此一来，众人的心也都彻底回归到现实之中。只见四下里已开始迫不及待地清算赌注、交易钱款，顺带还发生了一些口角。

尽管如此，人类——市民们——毕竟是尊重礼仪和秩序的，众人并未就此作鸟兽散。喧闹归喧闹，依然在原地等待着。突然，在已经裂开的铅蛋腹中，那个古人类发出一声嚎叫。他一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扶着蛋壁，像要蹲下，却又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周围顿时一片寂静。没错，这动作绝对是在表示喜不自禁。一时间，众人脸上再度现出释然的神色，期待与宽容的情绪一波接一波涌上心头。啊，啊，啊——古人类发出一串呻吟，肩膀战栗不已。人类对此深感愉悦。紧接着，古人类嘴里颤颤悠悠地重复起了某种像是语言的东西。人类依然在等待着什么。

绿色幻象

他绝对没有睡糊涂。冬眠和常规的睡眠不同。由于沉睡时不会发生生理变化，所以他是在与进蛋之前，即一九八七年二月一日同样紧张而清醒的状态下，突然醒来的。但也正因如此，眼下这种混乱的感觉实在叫他难以理解，就好像突然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如何变得不正常了。的确，也只有精神变得不正常才说得通。

依据设想，他应该在二〇八七年二月一日这天——除此以外，还会想到其他什么可能呢——在准确设定好的时间从沉睡中醒来，站到门口，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欢迎的乐音……然后舱门突然打开，冬日的暖阳耀眼明丽——金光辉闪的艳阳下，首先映入眼帘的应该是自己的照片，装点着硕大的花环，像一面镜子矗立在正前方，左右两旁环绕着那时已经过世的妻子、孩子以及孙子等人的相片。之后伴随着上万人的掌声，初次见面却已老态龙钟的曾孙，也可能是曾曾孙，略显吃力地捧着一大束花，稍稍有点难为情地挪动脚步向自己走来……若干细节，相框的颜色、鲜花的种类等等，可能会有些许出入，但仪式的基本流程都已敲定，不会有太大变动。这些他即使不曾看过，也都了然于胸。进入冬眠之前，这一切明明已经用书面文件定妥。对了，就连致辞时的发言稿，也已经提前备好，放在了衣服的口袋里……（此刻，讲稿就在胸口这边，正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现在，他实际看到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最开始，他以为是某个地方镶了一块绿色玻璃。可是，光线本身没有任何频变，呈现绿色的，是面前这些团团围住他的人。这么说来，应该是这些人都身穿绿衣，换了妆扮。怎么回事？难道这一百年里出现了一个绿衣党的秘密结社？……慢着，不对！……他赶紧擦擦眼镜。这不是什么妆扮！……这些生物，没穿衣服。换句话说，这颜色，就是皮肤本身的颜色……而且，他们像人一样可以直立。不仅如此，那一张张黑洞洞的小嘴，仿佛用手指戳出的一个个小洞，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虽然听不懂，但毫无疑问，显然是某种语言。照这么说，依然算是人类？……可那弯弯绕绕、奇形怪状的身体……又是什么？似乎像某种东西……对了，像人形的仙人掌……而且各不相同，形状极不统一。有的手指长得出奇，有的指尖像平头锅铲延展开来；有的胳膊特别平整；有的胳膊凹进去一块；有的脚长得过分，有的脚像被砸扁；有的脸胖乎乎；有的脸皱巴巴；有的皮肤特别光洁；有的皮肤凹凸起伏；还有的皮肤表面长了一层鳞片；有的瘦瘦长长；有的矮矮胖胖……他们身上没有一根毛发，只在腰部以下、主要是小腿那片，绵软无力地垂挂着几十根，说不定有几百根，长长的覆盖着白色绒毛的绳状物……他本不想看，可是身为众里挑一的人类历史的信使、理性极强的个体、敏锐的观察者，他情不自禁地要去看……是的，没错，我一定是精神变得不正常了。估计是冬眠装置的某个地方、某个东西，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故障。受此影响，我精神的某个方面也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错乱……他前前后后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想着想着，身上的力气便从脚底哧溜溜地泄了出去……

法庭

没过多久，万能翻译机送到，喧嚣安静下来。一个人高马大、被同伴称为“克里”的男人站到最前面。他背上耸着一道鳞片状的突起，身上绿油油的，闪耀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深绿色光芒。另外那个全身虽胖，但关节处凹陷、细得好像随时可能折断的“布齐”以及那个身上条纹深浅不一，但相对更像人类的“乌洛”——当然，仅仅是在古人类眼中如此——担任助理。

首先，翻译机的主机被安放在大厅中央靠近入口的地方——这样，那些没有挤入大厅而围聚在外的人想必也能听到——接着，麦克风的接线被一圈圈放长，并传来一阵低语，应该是那古人类在说话，当然意义不明——之后，克里站到机器前，先将最左侧的红色旋钮调到“第四纪……鲜……新世”，一边呼叫一边逐个调拨其他旋钮。不用说，此刻古人类完全不明所以了。

没过多久，突然，双方的语言系数啪叽一下对上了。

“今日天晴，今日天晴……”克里正单调地重复这句话，只听得那古人类一声低呼：“啊，可怕的黑暗！”那声音仿佛匍匐在地。

两种不同的语言，穿越八十万年时光，转瞬之间相会，变作了互通的语言。“咻，咻，咻。”人类发出一阵笑声。古人类一脸惊愕，抬起了头。只见克里回过身，将旋调系数报给布齐：3——B——1024——KT——弱——8M……布齐和乌洛各取出两台类似小型助听器的装置，调好系数。布齐留下一台自用，将另一台递给克里；乌洛留一台自用，将另一台送到古人类身旁。

克里通过麦克风喊话道：“身上带条纹的男人叫作乌洛，请多关照。我叫克里。这位像红刀豆串起来的叫布齐，也请多多关照。乌洛、布齐和我，我们三个是本星期的轮值议员。今后还请多多赐教。好了，乌洛现在给您送去一只耳机，麻烦戴上，这样就能和我们三人调到同系数的耳机相互感应，我们就可以用双方都能听懂的语言对话了。当然，我们现在用的“互通的语言”，只有在这台机器前面才能实现交流。请别耽搁，马上戴上耳机。这台机器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公开使用的，基本上不是为了翻译，主要是为了转转旋钮、调节耳机。来吧，别犹豫了，请戴上耳机……”

古人类似乎已经彻底清醒，望着脚边伸过带条纹的手给他递上耳机的乌洛，一动不动地望了好一会儿，仿佛眼前这一幕更加叫他难以置信。只见他剧烈地摇晃脑袋，然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不过，惊惧的并不只是古人类，乌洛似乎也是如此。耳机刚刚挂到古人类手上的一刹那，乌洛急忙缩回手臂，动作夸张得让同伴们失笑。

克里继续说道：“好！首先，谨代表我们一族，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您莅临鄙地，可谓千辛万苦……恕我冒昧，烦请回答若干问题。我在此代表众人提问，如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第一个问题，您是不是人类？换句话说，即使不能算百分之百的人类，正式来说，您是不是人类的一员？”

古人类皱起眉头。克里的嗓音又尖又细，像在刮磨金属，听得他十分恼火。当然，在此般情形下，这样的情感也是一个人逐渐恢复自制力的征兆，决非什么坏事。

“这问题，我还想问你们呢……”

先不论说了什么，古人类那张肉色的嘴唇就像受了伤却没长好，宽扁得不成样子，叫人恶心。此刻，那张嘴好似拼命要引人注目般一阵抽动，发出的声音如同漏了风的哨子阴沉沙哑、有气无力。他张口发出的这第一声着实奇诡，有人被逗得不禁笑出声来，这也实在怪不得他们。

仿佛受这笑声的鼓舞，克里加重语气道：“有话慢慢说。我们人类最热爱秩序。惹恼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古人类脑中条件反射似的，一闪念想到了食肉植物。（说不定这些家伙是从食肉植物进化来的……会不会长了牙？）他定睛看向他们的嘴，口唇分明已经退化，缩瘪下去，不太像长了獠牙。尽管如此，仍有一种莫名的阴森感，令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对方所言不虚。

“诸位不要误会，我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想当年，在人类世界，我也上过讲台、登过演讲席，出口成章征服了许多听众。他追忆着当年举手投足、遣词造句的感觉，继续说道：“毕竟对我来说，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出乎意料之外……”天晓得，居然有一天会落到这步田地，像我这样一个正常人竟不得不对着这么一群绿颜色的怪物演讲！“关于贵方的这个问题，我究竟该如何作答呢……”实在不可思议，居然有这么神奇的翻译机，这文明还真不能小看……假如有机会重新回到人类世界，从这些家伙的发明里偷个两三样带回去，该会是一份了不得的功劳吧……“不过无论如何，我愿意回答贵方的提问。”就是这样，必须这样！说句实话，我肚子正饿着呢。要说手头上的食物，冬眠箱里有两天份的应急食品。可要是真打算用这些东西撑过两天，只能说糊涂至极。所谓应急食品，只有在不再需要而丢弃之前好好藏起来才有意义。总而言之，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让这些怪物弄些吃的给我。我被反复叮嘱过，冬眠之后尤其需要摄入充足的营养……“是的，我非常乐意回答贵方的提问。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他妈的，肚子怎么突然这么饿……“虽然我没有足够的自信，不知能否让诸位信服。但我确实是一个智人，也就是人类。而且是现代人、文明人。这绝非我的主观之辞，全人类都可以为我作证。不仅如此，诸位大可参阅百科全书、动物图册、人体解剖图等各种资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哇”的叫声。在古人类听来，这叫声既像欢笑，又像愤怒，无法准确加以区分。一想到自己眼下仿佛站立在薄冰之上，他不由背脊发凉，身体动弹不得——那一刻，这些绿色的东西，别说是人了，越看越觉得连动物都不算，甚至叫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些东西毫无差别地交缠、融合，最终化作了一片呐喊的丛林。

“好，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只听那丛林的声音飘忽不定，却似乎越逼越近：“您多大岁数了？”

“四十二岁……”因为叫声越发高亢，他慌忙改口道，“当然，这是我被装进冬眠箱时的年纪。至于那之后，又过了多少时间，我完全没有概念……”

“大概，过了八十万年的样子吧。”

“八十万？……”古人类那张干枯而脏兮兮的脸，不由皱成一团，他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一年的八十万倍，您经历的时间足足有这么长。”

“可是，请恕我失礼，贵方会不会存在什么认知上的偏差？要说八十万年前，冰河期都还没开始。那个时代，长毛象还活着呢。别说什么尼安德特人（尼安德特人，简称尼人。人类进化史中间阶段的代表性群居的通称。）了，就连爪哇猿人都不存在。南方古猿也才刚刚出现在非洲大陆的某个角落……凡事总有个限度，我怎么可能会和南方古猿那些个东西……真是无稽之谈，首先第一点，像非洲这种地方，我还一次都没有踏足过……”

“八十加八十，那是一百六十万年前。正所谓一觉到天亮，明天也是今天而已。”克里话音刚落，立刻爆发出一片笑声。这次错不了，绝对是在笑。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哦，在跟我开玩笑是吧？”

“谁笑了？没人笑啊。我们把这种感觉，叫作绝望，或者感慨……什么开玩笑，一派胡言……看样子，您这是有很深的误解啊。”

“我想请教一下，”脑中瞬间一闪念，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问道，“根据历史记载，诸位的祖先也是南方古猿吗？又或者，是其他某种植物……另外我还有个问题，请问诸位的一天时长是多少？……”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克里的声音微妙得有些生硬，答道：“南方古猿，应该也是我们的祖先之一。我们这里一天的时长是二十个小时，上午十个小时，下午十个小时。在您生活的时代，好像还在使用十二进制吧……话说回来，您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为好。因为无论用哪一种进制计算，一年都是三百六十三天……不对，在您的时代，应该是三百六十五天吧。这两天的误差可不小，八十万年，就能产生四五千年的误差……您或许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在计算地质年代时——这样说，应该不能算失礼。总之，我们是在煤炭当中找到您的——四五千年这么点时间，大体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可是常识……怎么样？还是想不明白？睡上整整八十万年，难道人会睡傻？”

“也就是说，我真的……”他那张脸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捏在手里又狠狠蹂躏了一番，接着突然有气无力地松垂下来，喃喃道，“八十万年……”

“没错。所以我们才对您抱有浓厚的兴趣。您是不是总算明白了？”

在那之后，提问继续进行。古人类从头到尾心事重重，只是寥寥数语草草作答。提问的内容，从生平简历之类普查性质的问题，到衣服和皮肤的关系以及日照多久最为舒适等，问题主要集中在视觉或形态方面。不难看出，这些绿色的现代人关注点极度表面化，呈发散性。

太阳西斜，四周昏暗下来。不知从哪儿，闪耀起一片柔和、明亮的光。若不是能看到影子淡淡交叠成两重、三重，只会觉得简直像升起了第二轮太阳。但没多久——依然被要求站在蛋里的古人类自然无法看见——周围依旧亮堂，唯独天空黑沉沉地暗下来。这就如一个信号，提问宣告结束。

克里转过身，对绿色的市民们说了这样一通结语：“身为议员代表，我在大家的配合下顺利履行了我的职责，在此谨致以衷心的感谢……今天，暂时到此为止……”他的话当即被群众的喧哗所淹没。虽然古人类听不太清，但众人似乎在表达某种不满。克里劝道：“大家有疑惑，我非常理解。正如这个古人类自己主张的，他拥有语言，也自认是人类。但是，仅仅根据这一点，就承认他是人类的一员，我不能苟同这种不稳妥的思想。大家请看测谎仪的指针……”他指了指身旁翻译机的一个角落继续道：“如果仅仅看到古人类和我们在形态上的差异，仅仅考虑他的外表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就贸然断定他不是人类，而属于奴隶族，我认为也未免过于草率。举个例子，原上猿是人类和猿类共同的祖先，自然，它身上兼具猿类的特性，同时也拥有人类的特质，和与人类完完全全相去甚远的那些猿类相比，不得不说它远远更接近人类……”喧哗毫无平息的迹象，克里像是放弃了解释，摆摆手道：“好啦，我都明白。我也不喜欢争议。为了给赌局定输赢，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希望清楚、详细地知道这个古人类百分之多少是人类，百分之多少是奴隶，是吧？可问题在于，到底怎么做……”

“你问他，喜欢劳动还是讨厌劳动。”布齐从旁出谋划策。

克里听后连连点头，背部的突起也随之起伏。

“那么请问，您喜欢劳动，还是讨厌劳动呢？”

古人类不安地眯缝起眼睛，定定地看向远处。一只奇形怪状的淡粉色小鸟飞过来，停在对面建筑物上，转而飞走了……在他的价值体系中，劳动理应受人尊敬。但是片刻之前，克里提到的“奴隶族”一词好像某种暗示，牢牢黏在了他的心里，使他很自然地确定了答案。

“我讨厌劳动。”

“彻底讨厌吗？”

“百分之百讨厌。”我才不想被当成奴隶使唤呢！肚子都快饿扁了——

“看样子，他说的是真话。”克里看着刚才的测谎仪，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那么，玩儿呢？”

“这个嘛，喜欢。”

“赌博呢？”

“这个……没怎么玩过。不过，我相信玩着玩着就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