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友迈特去了加纳利群岛。她是生意人,很富有,用她自己的话说,还很完美。她会随便抱怨几句,或者说多么想念什么什么东西,然后立刻补充道:是因为我太完美了,相当完美。相当的,我想。我们是老朋友了,这段友谊要追溯到大学时期,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人要尽力维系它。有时候,她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我打给她。不是那种特别深厚的友谊,我觉得只有在感到无聊的时候,我们才给对方打电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对方最后的那根稻草。是另外的东西把我们拴在一起的:我们两个人都结了婚,儿子也年龄相仿,迈特和丈夫分开了,所以她找我比我找她多些,一起谋划儿子们的事情。
我和她,我们两个人单独去的加纳利。她儿子跟了她前夫,而我呢,当时正处在一段艰难的时刻。我结婚将近十年了,最近发现丈夫重新爱上了他的前女友。我们认识前不久她把他给甩了,我遇到的是一个受伤害的男人,我想安慰他,保护他。那也正是我想要的。我这样给予他,为的是某一天我需要时,他能同样报答我。就这样,我照顾了他十年,直到一天晚上,他对我坦白说他和那个坏女友的关系又死灰复燃了。他对我说:“我不能抛下她。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所有那些女友都令人讨厌,不管是曾经交往,还是将要交往的。而我呢,比任何人都更傻。那个夏天,我没有觉得无聊,而是感到愤怒和备受伤害。数个浑浑噩噩的白天和不眠之夜,我充满了痛苦和惊愕。在那样的状况下,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能想什么呢?想让那两个人下地狱!于是,我给迈特打了电话。“太好了,”她听到我的声音后说道,“我正在想你呢。你觉得我们去加纳利待上几个礼拜怎么样?找家宾馆,休息休息,什么都不干,只是休息……我都累死了……”我没什么钱。她呢,知道我的经济状况不好,但又不想一个人住酒店,也不想在沙滩上无聊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答应给我买机票。那个夏天,我们两个不仅仅是感到无聊,而且孤独之极。她的孤独和我的不一样。她从不承认自己感到孤独。她喜欢说生意使她疲惫不堪,她喜欢这个口头禅,或者至少和她喜欢另外那个口头禅一样——我是如此完美……我边听迈特说话,边想象着她靠在棕褐色皮沙发上,指间夹了支烟,手里拿着可口可乐。我不仅熟悉她说的那些话,还熟悉她的表情。她跟我说了机票的事,还说,人家给我们住的酒店打了很大的折扣。当然了,是因为她认识酒店的老板。“那是一家美式酒店,里面应有尽有:商店、几个餐厅,面朝大海。我们的房间就朝向大海,这是我提的第一个要求。”迈特怎么知道我在夏天就没有别的计划呢?她或许认为给我提供的条件那么好,即便我有什么计划,也会立马放弃的。“也许去休息些日子对我来说也挺好的,”我说道,“暂时离开阿尔弗雷德,保持点儿距离。我有我的苦衷,以后会告诉你的。”实际上,我真的不愿离开我的儿子大卫,但我更不愿意和阿尔弗雷德住在一起,总是生活在等待和暗中偷窥中。我寻思着,我必须去,阿尔弗雷德能照顾好大卫的,这点我能肯定。而那个时候,大卫正因我们刚送他的拉布拉多狗兴奋不已呢。他不会特别想我的。![]()
在飞机上,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迈特。尽管知道她根本不会认真听,但在假期刚开始的那几天,我还是给她讲了几次。她早已过了闹家庭矛盾的时候了。她摆着一副厌恶至极的表情。那已经属于过去了,现在得风流一把。她休息的目的正在于此,在饭店、餐厅、泳池和海边展示自己,为的是捕获一个人,把她从遥远的婚姻的记忆还有工作的疲劳旋涡中解救出来。她带了满满两箱子不同档次的夏季衣服,适用于所有的时间和一切场合。她指着衣柜里整理好的衣服对我说:“任你穿用,想穿哪件都成。”
她甚至都没有怀疑自己在说谎。这是她的另一个口头禅。加纳利之行前,我曾开口向她借过几样东西:一个浅咖啡色的真丝披肩,用丝绒刺绣的同样是浅咖啡色的花朵,我第一眼看到它,就特别喜欢;还有一个灰色的鹿皮包,说实话,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很合适我去参加一个婚礼。我自己有双灰色鹿皮皮鞋,而为了偶尔穿穿,我不会去买个与之相配的包的。那个披肩嘛,我记不清是要干嘛用了,可能是一个特殊的晚餐。不记得迈特辩解了什么,好像是那天她正好也要用那个披肩,而那个包已经借给别人了。“你知道吗?”她又说道,“当你借给别人东西的时候,所有人跟你说的都一模一样:明天就还给你,什么的。可是呢,一天天过去了,没有人会还。再说了,我不是那种打电话催着别人还东西的人,那不是我的风格,你知道的。当然了,有人就会利用我这点……”然而,尽管我们经济上悬殊——这从各自的衣柜里可见一斑:她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昂贵的好衣服,而我的呢,空空荡荡,当然了,仅有的还都是些便宜货,这次却是我先交上好运的。我交好运的地方很俗气,就是那种谁都可能在那里走运的地方:迪厅。当时我独自跳着舞,可能迈特也在那边吧,一下子我就看到自己的舞伴了,那是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很强健,不是特别帅,但是看上去就给人很亲切的感觉。他迷人,有亲和力,我边思忖着,边无条件地接受他做舞伴。他是法国人,叫雷内。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我喜欢他叫雷内,一个如此简单的名字。法国男人的名字都很简单。实际上,雷内是我所认识的唯一的法国男人,那之前我从没和法国男人交往过。不过,雷内使我对法国男人印象极佳。因此我便以为,所有人都和雷内一样,他们甚至也可以叫雷内;几乎所有法国男人的名字都很短、好发音、有力、欢快。每个人对法国人,对英国人,或对任何其他事物都会有不同的看法。自从和迈特在加纳利度过几周起,我便以为,法国人嘛,男人们生性快乐;至于法国女人,我没有太多发言权,只是感觉她们气质优雅。我指的是巴黎。我只去过几次巴黎,那座城市给我的印象是,所有的女孩子穿着都很有气质,就像她们每天早晨都知道自己要穿什么一样。我觉得,一个法国女孩的衣橱肯定和我的大相径庭——在我的衣橱里很少能找到一件称心如意的衣服;但肯定和迈特的也大不一样——她的衣橱里塞满了昂贵的衣服。一个巴黎姑娘不会给人留下身穿过分昂贵衣服的印象,她们绝不会像迈特那样穿着打扮;当然,肯定也不像我。但是无论如何,跟我更相近些。不妨得意一把。和雷内的交往既轻松又美妙。我不知道迈特在暑假的其他日子里都干了些什么。在回去的飞机上,她跟我说有过几次风流韵事。总之,假期就是这样的,有几次奇遇,然后就忘得干干净净。当迈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否相信了,但现在,我觉得她很可能还真的搞了几次风流事。或许所有单独去住那样的酒店的人都是为了搞些风流事的,一切都相当简单,如同提前约定好了一般。我没问雷内到那儿去做什么。他不住在酒店里,但每晚都会去迪厅。他住在拉斯帕尔马的一群朋友家里,我觉得是法国朋友。总之,那不是一次会说个没完没了的邂逅,他西班牙语说得不多,我会的法语也很有限。我在语言方面不灵。此刻,当我又来到机场候机时,我想起了雷内。这次是出公差去里斯本,跟雷内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只要到飞机场,我就会想起雷内。他跟我说过,他喜欢坐飞机。在登上飞机,穿行在白云间之前,只要一踏上机场那迷宫般没有固定形状的地面,他就会满心愉悦。他喜欢飞行,他喜欢飞机,喜欢就那样悬在空中。这一切都能使他欢欣鼓舞。而机场呢,就像所有那些激情的前奏一样,所以,他也喜欢机场。尽管从没跟他一起出去旅行过,但我完全能想象出他是如何兴高采烈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对所有的旅客们面带微笑,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给他们指路;就这样,渐渐地走进他们的生活里,感觉自己也成为那个游历着世界的不断流动的微小人群的一部分;这些人从东奔波到西,他们略显不安或非常不安,他们有着不同的理由,带着不一样的行李。对他而言,飞机,甚至飞机场,都像是个迪厅。世界就是个迪厅。他说,在飞行和起飞前的不同等待阶段,他都会感到自由自在;可以时不时看看通知登记口和登记时间的显示牌,在登机口附近指定的区域坐下来看看书,翻翻杂志,等候走进飞机的那一刻。![]()
可我却受不了飞机场。要是给乘客足够的空间的话,我是不在乎坐飞机的。尽管我不怕飞行,但还是会感到恐惧和压迫。飞机场,对,一走进飞机场,我就会生出一丝畏惧和巨大的疲惫感。此时此刻,我坐在一把椅子上,这排椅子用锁链和其他的椅子固定在一起,正对着空荡荡的柜台,面前是暂时一片漆黑的电视显示器。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达飞机场的这个角落里,在没完没了的走廊里东西徘徊,感觉都快迷路了,我拖着双脚在一个接一个的扶梯间穿行,拖着我那带轮子的小行李箱,拖着我的迷茫和我那想尽快回家的愿望。我后悔了,为什么要接受去里斯本的邀请呢?实际上,我拒绝了也没关系的。而现在呢,我不得不待在这儿,等着显示器的屏幕亮起来,或者突然从柜台后边冒出来一个穿制服的人,检查我的登机牌,并留下登机牌的一角。每到这个关键时刻,我都会有些发抖,而穿制服的人的眼睛只是从登机牌上密密麻麻模糊不清的字迹和数字上划过。每次我坐飞机,包括这一次,他们都会给我放行,问候我,甚至还祝我旅途愉快。雷内没能够了解我。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和他一样感到快乐无忧。但是,过后我和我的恐惧独处,就像我现在的感觉一样。我怕什么呢?我想着,可现在不是分析这个问题的时候。惴惴不安地走遍整个飞机场,当我终于来到这里时,登记时间似乎还遥遥无期,不可预见;我一路走来,边走边小心地注视到达我的登机口的路标,时不时看看我的登机牌,以确定我是否走向正确的登机口;我经过了数不清的登机口,各种可能性,还有左右两侧模样各异的人,他们都在各自的登机口前舒适地等待着,或者在咖啡厅的桌子旁静静地坐着。所有的咖啡厅都该给人们提供一块休息的场所。我真的嫉妒坐在咖啡厅里那些人,尤其是那些在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大罐啤酒的人,可我呢,必须得往前走,尽快赶到离我越来越远的登机口;我觉得,我穿过的走廊越多,走过的扶梯越多,路过的登机口和咖啡厅越多,我的登机口离我就越遥远。我也想喝一罐放在咖啡厅桌子上的啤酒,因为它能使我平静下来,能和缓已经充满我内心的恐惧;可我不敢偏离我的方向,我继续走,一直走到我的登机口,坐在黑乎乎的显示器和空荡荡的柜台对面,瞅着周围的人,试图看一眼他们的登机牌,以便确认他们的登机牌跟我的一样,确认我没有混在等待别的航班的人群里。当然,此刻不是做分析的时候,可我还是琢磨着这种恐惧因何而来,是不是还有救。我想,我没能与时俱进,因此所有这一切朝着我迎面扑来,我不信任那些指示标,不信任那些走廊,也不信任那些扶梯。我紧紧抓着小行李箱的把手,它是我唯一的伴侣,我的随身物品,我的家。时间很充裕,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和一个记事本,我想记录一下涌上心头的感受以及我与周围所有那些候机的人有多么不同,因为,我觉得是该分析一下的时候了。这会儿,我打开笔记本,把它摊在包上,行李箱的把手松垮垮地摩擦着我的膝盖,圆珠笔在笔记本的条纹纸页上胡乱涂抹着,尽管有些遗憾没能喝上一口刚才隐约看见的咖啡厅里的啤酒,但我还是感到平静多了。为什么这么害怕呢?我写道,把笔停在半空中,同时向四周看去,如同我的笔也在看——要是它长眼睛的话,肯定会看的。我看到的一幕令我忍俊不禁:一个年轻小伙子,他俯身向一个黑皮记事本,那个记事本跟我的不一样,它有一个水纹纸包皮。我还知道,这个小伙子没有写下我在记事本的首页写下的问题,应该说他什么也写不了,只是看着,我是说阅读那个记事本,因为他手里既没有铅笔,也没有钢笔和圆珠笔。就是在那个时候,雷内,那个我认识的最快乐的男人,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喜欢一切,偶尔想要更快乐些,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他说,他想要完美时刻,能使他远离现实去飞翔的时刻。现实对他来说已经很美妙了,但他还希望得到更完美的时刻。这个几乎就坐在我正对面的男人,让我特别想念雷内。他跟他不仅在外表上相像,而且在更深层次上也是如此:他坐在那里的舒适、满足的姿态,如同自觉是一个值得信任、自由自在的人,随时可以开始未知的冒险;他能确定如果飞机不晚点的话,一定有人准时来接他,把他送到他要去的地方,在那里他会做那些可能已经记在记事本上,而此时正在核对的所有事情;即使赶上晚点,他也不会失去冷静,他同样会到达目的地,就算计划不得不顺延,他也不会感到不安,这样会有更多的时间完善他的计划。![]()
我们这些坐在黑漆漆的显示器下、等在空荡荡的柜台周围的人们都是飞往里斯本的,这个目的地也使我的心里有些发紧。很久以前,我曾差点就在里斯本待上一年。十几年前?有那么长吗?可能没那么长?或者二十几年前?我喜欢这么计算时间,算个大概。那时大卫只有四岁,阿尔弗雷德找了一个有意思的工作,但是在最后时刻,事情急转直下,我们打道回府。我们在里斯本没待成的那一年,阿尔弗雷德、大卫和我,我们三个人在那座城市里转悠了四五天。大卫很疲惫,我不记得当他抱怨太多时,我们是不是不得不抱着他走的;我至今还能感到每个傍晚的沉重,那个怪异的阴影包围了一切,尽管我现在觉得是我把怪异深深地埋在了心里,只有到傍晚才把它从内心中拉出来,使它如影随形;四五天的时间里,我们试图解决在这座城市里未来生活的所有事情,但最终还是离开了。那一年没能待在里斯本,这件事给我打下了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占据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位置。
我不喜欢因公出差,我在笔记本上如是写道,然后再次把笔停顿在半空中,望向正在聚精会神看着黑皮笔记本的小伙子。显示屏亮了。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出现在柜台后面。我们大家都看向他,有的站起身,在看书看报的也都把书报收起来了。我比对面的年轻人提前几分钟收拾好了书和记事本。但我没动弹,我想看看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因为我揣测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像雷内的一样,是个乐观向上的男人。当然,正是如此。他从无边金色镜框的眼镜后面看着我,给我送来美好的祝愿。什么也不用说,他的一切都是善意的。在登机口前的指示牌下守望的人们瞬间排成了一队,我们两个一直等到这个队伍变短。于是,我们站起身,我在前面,他紧跟着我,我们走进通向飞机的通道。如果记事本在手边,我会这样写:这个小伙子让我想起了雷内,真是太奇妙了。因为,仅仅是想想的话还远远不够。必须把它记在本子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走进飞机我才发现,我的票是头等舱。因此,我很快就坐好了,略带些惊奇,有一阵子甚至因为这个特殊待遇而觉得幸福、憧憬、踏实。与此同时,拿黑色记事本的小伙子不见了踪影,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做个再见的表情,或者一个浅浅的微笑,来感谢他几分钟前明确传达给我的美好祝愿。我看了那么多次登机牌,都没看出来这个特殊的待遇。我本可以在VIP室等候的!在那儿,我就能喝点啤酒,镇定地去洗手间,地面空姐会及时通知我登机时间。害怕能使人变傻,我琢磨着,又从包里把书和记事本拿了出来。但是,最后一刻的想法我没记上去,因为感觉已经够傻的了。没过一会儿,我便边品着威士忌边看书了。当恐惧烟消云散时,便会产生一种平和,那不是一种简单的平静,而是一种可以扩散至全身,甚至可以传递给其他人的柔和。问题是周围的人似乎没有这种需求,我温和地看着周围的乘客,暗自寻思着。我不想对他们品头论足,但他们肯定也都有各自的问题,或者他们也刚刚经历过恐惧。然而,我合上了书,因为这种感受和雷内时常去寻找并能找到的某些快乐时刻很相近。没什么要记的。我确信,我已经失去了雷内,以及所有那些他能够给我的快乐时光。当雷内给我写信时,我丈夫在我面前哭了,都快跪下了。“别离开我,”他请求道,“这件事不算什么。结束了。可能是要还过去的债吧。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别离开我。”我没离开他,主要是因为大卫,我怕把他和他爸爸分开。好多人说过,孩子的事永远也说不准,我记得甚至弗洛伊德也这样说。我留在了阿尔弗雷德身边,开始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艰辛的生活。雷内寄来的信里,有两张我的照片。我躺在沙滩上,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也许是在看向大海。我赤裸着身子。由于怕我丈夫在翻哪个抽屉时看到这些照片,我把它们撕碎了。我想不出能把它们藏在哪儿。我不知为什么这么害怕,害怕阿尔弗雷德会看到它们。也许是我觉得累了,不想吵架了,也不想解释了。事实上也是,当我接到信时,我已经彻底把雷内给忘了。但是,当我撕毁那封信和那些照片时,我把那些美好时光一起撕毁了,撕毁了跟我不断诉说生命中美好时光的那个形象,撕毁了我自己的形象,我那赤裸着的身体,还有望向大海的双眸。我没给雷内回信,可现在又觉得惋惜,惋惜我现在持续不断的艰辛生活。我可以记下这句话,但我不想动,愿意就这样想想事,沉思着,触摸这种自由、停滞的感觉。它使我追忆,使我特别想念雷内,这是一种快乐和悲伤相伴的感觉。快乐,是因为仅仅提到他的名字,只要说一声“雷内”,他的快乐就会左右我;悲伤,是因为这一切都太遥远了,我知道很快就将抵达里斯本,那个令我一次又一次感到陌生的城市,一个我本可以生活一年的城市,一个我遗失掉的城市。无论如何,我在里斯本完成了此次公差任务,然后坐飞机回去,首先是踏上飞机场的地面,之后是起飞前必须要穿越的那一连串的等待。我拖着带轮子的小行李箱在免税店里瞎逛,想买些什么,作为这次短暂出行的纪念。我以前都是给大卫买礼物,而现在呢,给他的狗塔斯买。我把礼物交给大卫,他再给塔斯。塔斯会高兴得跳起来。跟狗相处,一切都很简单。![]()
可是,免税店似乎否认狗的存在,没有皮球,或是类似的东西。最终,我买了咖啡,只是为了给家里带点什么。我弯腰把口袋塞进箱子里。坐在我登机的17号登机口前时,我一下子变得精疲力竭,既没从包里拿出书,也没拿出记事本。我转过头,看见了他。真是不可思议,是他,昨天的那个年轻人,在专注地盯着同一个黑皮记事本。那时候,我想起来了,我的机票是头等舱的,我可以去VIP室候机的,但我不动了。他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个奇迹。他在我身边使我平和。他来里斯本干什么呢?
我不会拿出我的包着水纹纸的记事本来记下这段偶遇的。也许,过一会儿在飞机上记吧。一切都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我们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我们一前一后走进飞机,我在前边,他紧跟在后。我找着我的座位,然后抬起眼睛想跟我的旅行伙伴道别。他对我微笑着,抓起我的箱子,像是里面装满空气一样,把它放进行李舱。我谢过他。他用法语回答我,祝我旅途愉快。命运,我思忖着,再一次是命运使然。我能感觉到那个法国年轻人的存在,在我后面几排,在保护我,送给我美好的祝愿。他可以叫雷内,也可以有随便一个法国男人那美妙的、短短的、快乐的名字。而最后,我边喝啤酒边记在本子上的是充满热情和信心的句子,是昨天当我坐在登记口前,面对着黑漆漆的显示屏和空荡荡的柜台,等候去里斯本的航班时,想起雷内时的句子;对我来说,它们曾是多么荒唐可笑、稀奇古怪和难以言状。然而,此时此刻,当我再回想起来时,雷内津津乐道的某种美妙时光的感觉向我袭来。由于这种感觉,我的不断努力的生活黯然失色。我遗失了、挥霍了那些时光;然而还有其他人向我传达着良好的祝愿,那个坐在经济舱的法国年轻人,他刚刚帮我搬过箱子,一贯沉甸甸的箱子。他用那清澈的、笑眯眯的眼睛看着我,用法语对我说:旅途愉快。我暗自想道:也许,美好的时光又回来了。我想告诉他。自己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上千遍。没必要记下来。不值得花功夫把这个记在我手里拿着的本子上。句子很短,我不会忘的。因为我确信就是这样,美好的时光会回来的。如果多年前我和一个叫雷内的快乐的法国男人有过什么浪漫的话,那说明我也可以是个快乐的人,我也可以得到快乐的时光。我身上有什么把我和雷内联系在一起,和世界上所有快乐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我是个快乐的女人,这一点毫无疑问。空姐对我微笑,因为她意识到我是快乐的,她对我信任地、心照不宣地微笑,好像一下子就认出了我,知道我们同属一类人。这些人行走在世界上,毫不费力、不知疲倦,如闲庭信步。索莱达·普埃托拉斯(Soledad Puértolas,1947—),西班牙小说家,至今已出版了30多部作品。她的代表作《漫漫长夜》摘取了1989年西班牙奖金最高的行星文学奖,使她成为1975年弗朗哥去世后第一位获此殊荣的西班牙女作家。
在普埃托拉斯的作品中重要的是内心的情绪,她用“空气”“光线”之类的关键词来表达人物的心绪,营造周围的气氛。揣摩这些人物微妙的、难以把握的心态决定了她小说的氛围:就像光线和空气一样,渗透一切,但无法抓住或触及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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