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一个控制系母亲决定放手

原创敏怡三联少年刊

好友小D挣扎半年终于离了婚，原来，“鸡”娃真是能把一个家鸡散的。接下来的两年里，我看着小D收拾一地鸡毛，走出人生困境，幸运的是，女人经了事就能成长，特别是作为母亲的女人。

小D和前夫算是少年夫妻，二十出头就恋爱结婚，男人高大英俊，女人娇小美丽。男人也曾经是宠妻狂人，几乎包办家里家外所有事项，大到买房买车、小到水电煤气，让妻子万事不愁。因为从事餐饮行业，在厨艺上颇有心得，总是自己下厨，照顾小娇妻的肠胃和身体。女人有点霸道，性格像野蛮女友，也许是作为小学老师的职业习惯，有时候会把男人训得滴溜溜的，但静下来的时候也是一朵小鸟依人的解语花。面对妻子强势的一面，男人大多能容让，没啥矛盾不是一顿好饭能化解的。

那时候他俩的小家常是我们这帮朋友聚会的地方，男主人负责做饭，他总能一个人变出一大桌好菜，让我们大快朵颐。席间小D用嗔怪的语气批评丈夫的小毛病，但男人总会看着妻子宠溺地笑着。结婚十年，两人性格互补，有商有量，虽然也少不了鸡毛蒜皮的烦恼，但是日子却过得很甜蜜。

《请回答1988》剧照

当二人世界变成了三口之家，很多事情改变了。

结婚五年后小D开始考虑要孩子，却一直怀不上，大夫说男女的身体都有问题，但主要原因在男方。试管婴儿是一个期盼和痛苦并存的过程，三年的时间，小D吃了很多苦才终于生下了儿子飞飞。对于这个历尽艰辛得来的孩子，小D总是爱不够，因爱而生忧怖，焦虑也由此而来。

飞飞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小D常因为孩子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忧心忡忡、无心工作，甚至痛哭流涕。飞爸心疼妻子，常常劝慰，可无端的焦虑却不是劝就能劝得好的。对于这种心理上的痛苦感受，小D很陌生。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大多顺风顺水，工作上是骨干，男人对自己百依百顺。然而，孩子却成为她生活里最不可控的因素，成为她的焦虑之源。或许是为了对孩子实现掌控，小D慢慢变成了一个控制系母亲。

《亲爱的小孩》剧照

控制系母亲总会紧张焦虑，因为时刻害怕失控，小D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放松过。小时候总是担心孩子的身体，大了还有更多别的问题。飞飞从小就是一个有个性的孩子，有自己的世界，有时看起来会神游天外，但其实小脑瓜子是在思考和想象。他思路清晰，热爱阅读，但不是很合群。在幼儿园里，这样自顾自的孩子是有点奇怪的。他一度被园方怀疑得了自闭症。小D的天塌了。

我帮小D在北京挂了三家医院的三个专家，在检查后都说孩子没有问题，所谓自闭症最后被证明是一场乌龙。但是小D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再度受到了冲击。她坚信飞飞还是有点问题的，依旧为此而焦虑，为了解决问题，她带儿子去做感统训练和注意力训练，付出了不小的精力和时间成本。飞爸并不赞同妻子的做法，觉得她是杞人忧天，被机构骗钱，小D却觉得丈夫是盲目乐观，是对孩子不负责。飞爸看劝不动妻子，便不再置喙：“我也不管了，你自己折腾吧。”小D更生气：“不要你管，我的孩子我自己搞。”

多年后，小D和我说起她的感悟：“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俩都开始走极端，一个人是不停地折腾，一个人干脆退出，眼不见为净。”我对小D说：“你们在教育上，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焦虑的母亲、缺席的父亲”。

《小欢喜》剧照

一开始母亲的焦虑是可控的，因为孩子小时候虽然不好管，但是还算服管。飞飞的小学就在小D工作的学校，从学校到家，飞飞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妈妈的视线范围内。在内卷的时代，小D作为教师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走入了“鸡”娃的行列。她给飞飞报了各种学习班，买了钢琴还有各种学习机，飞飞每天的日程都被妈妈管理了起来，这个爱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孩子，不再有发呆的时间。唯一的反抗方式大概就是磨叽，反正如果不磨叽，一个项目完了，妈妈总会准备下一个。飞飞做作业总是很慢，每天盯作业对小D来说变成了比工作更累的事。一做作业，鸡飞狗跳，妈妈的怒吼和孩子的哭闹，常在家中回荡。

彼时，飞爸的单位改制，飞爸买断工龄拿了一笔钱，靠早年置下的房产收租，家里生计倒是不愁，于是飞爸也不再找工作，安心在家做后勤，做饭洗碗洗衣服，就只有孩子的学习还是全部交给小D。有时候母子俩在家里闹得太凶，他会躲出去，践行自己的“眼不见为净”。

《小欢喜》剧照

小D常会跟我抱怨：“孩子那么难管，他一点也不伸手，全都靠我自己”。我会问：“你给他管理孩子的空间和权限了吗？他一管，你就挑三拣四。你是想要他带孩子，还是想要他用你的方式带孩子，并达到你理想中的效果？你想想这可能吗？”我也曾和飞爸聊过：“你不是保姆，你是父亲，你得上啊，你不去争夺孩子的管理权，那只能由着他妈妈一直作下去了。”然而，面对强势的妻子，飞爸选择了沉默：“我现在也不上班，也没事业，她其实嫌我不上进，没法给孩子立榜样。”事情似乎变得无可挽回，母亲越来越累，越来越焦虑，父亲越来越疏离，越来越无力。而两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受委屈的一方。

矛盾的激化发生在孩子六年级的时候，青春期的前奏已经开始，飞飞不服管了。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反控制”，包括而不限于拖延、顶嘴、偷偷玩手机、把妈妈的东西扔到楼下、在妈妈动手前先自扇耳光等等。面对孩子的摆烂和顶撞，小D怒火中烧，母子冲突不断。那段时间小D身心俱疲也充满怨气。遇到孩子不听话，她总是先骂飞飞，再骂飞爸，歇斯底里，口不择言。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也在把自己的痛苦焦虑传导给家里的所有人。

那天我作为救火队去了小D家，看到满地狼藉，飞爸摔了个杯子，已经负气离家。小D在骂飞飞：“我是带不了你了，我现在就去打离婚协议，我和你爸离婚，你归你爸带。反正你给我记住，我和你爸离婚，那就是你造成的。”听了这话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跟孩子乱说什么，你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发泄情绪？”这时候飞飞忽然跑进书房，把电脑给砸了，他大哭：“妈妈不要打离婚协议，我不让你们离婚。”

《骄阳伴我》剧照

小D并没有打离婚协议，飞爸却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两个月后，飞爸坚决地提出离婚，房子归小D，他带孩子走。小D哭过闹过，但这次哭闹没有用了。飞爸把人生中的憋屈和不幸全部归于妻子，当年有多蜜里调油现在就有多心灰意冷。小D问我怎么办，我说：“这么多年，你和飞飞已经黏在一块了，孩子窒息，你失去了自我，放他们走吧。你该找回你自己了。”飞飞跟小D说：“妈妈，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带我，是带我太累了，我走了，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脱离一段亲密关系，并不容易。我对飞爸说：“我觉得你想得太简单，你觉得她是你的痛苦之源，脱离她你就解脱了，但是以后能不能过得好，还是要看你自己。”

让我意外的是，率先重建自己生活的是小D。在迷茫了一个暑假之后，她开始调整自己。暂时卸下母亲的责任，她变回那个美丽、自信、略带锋芒的女人。头发剪短，穿上利落的西装衣裤，她是课堂上最抓眼球的漂亮老师。离开孩子的一年，她的课越讲越好了，几次公开课获得交口称赞。小D把评论截图发给我：“你看，姐们儿还是很牛的。”穿上长裙、蹬上高跟鞋，呼朋唤友，小D也在回归自己的朋友圈，她是饭桌上谈笑风生乃至风情万种的大姐大，也是众多男性瞩目的对象。小D并不避谈自己的婚姻，我赞成：“就得告诉别人你单身，这样才有更多机会，去好好谈个恋爱吧。”小D去了婚介所，见了几个男人，靠谱的，不靠谱的。不到一年，她遇到了一个条件不错且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对象。小D说：“我以前把所有的关注都放在孩子身上，对他来说是负担，对我也未必是好事。孩子真不是人生的全部。”

《我的前半生》剧照

飞爸那边却并不顺利。飞飞周末来妈妈这边，总是会抱怨几句：“爸爸只会做饭做家务，没法帮我讲题，而且他一天到晚睡觉，没精神。”孩子刚上初中，学业变得繁重，要适应很难，从来不管孩子学业的爸爸却无法成为助力。孩子的学习他帮不上忙，孩子的在校情况，他不了解似乎也没努力去了解。和老师的沟通，他依然还在指望小D。

一个学期后，飞飞的学习成绩下降到了班级下游。我和飞爸说：“你恐怕得想想办法。”飞爸说：“我对他成绩没要求。”“这不是你要求不要求的问题，是孩子自己有要求，他需要你的帮助。”我觉得飞爸像是自己进入了叛逆期，用行动叛逆小D的教育理念，目的在于宣告：我和你不同，你鸡娃，我不鸡。你在乎成绩，我不在乎。但是孩子真的希望你不在乎吗？每个孩子都是希望自己能被期待的。压抑孩子的上进心和透支孩子能力去鸡娃相比，又何尝不是一种矫枉过正。

人生如戏，几个月后飞爸查出脑部良性肿瘤，手术后恢复得还不错，但他觉得自己无力再带孩子，把飞飞送回了妈妈这里。孩子回来了，小D变得忙碌起来，要工作、要谈恋爱、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也要顾好儿子的生活。我给小D打预防针：“收收你的控制欲，别再回到鸡娃的老路上，家散过一次，可别再作了。”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母子俩偶尔还是要鸡飞狗跳一番，但是小D已经收敛了很多。我看到飞飞屏蔽了妈妈的朋友圈：“妈妈实在太啰嗦了，我作业做慢了，她能数落我15分钟，其实最多五分钟就够了，另外十分钟就是浪费。”比起之前延续一小时甚至整晚的情绪发泄，现在这样还挺正常，看起来飞飞也就是吐吐槽，两个人相处应该不错。在妈妈这里，飞飞得到了更多学业上的帮助，好歹错题有人盯着订正。小D跟我说：“孩子大了，能管理自己了，我现在也不老盯作业，经常自己就先睡了。”是啊，老母亲自己得先休息好啊！前两天，小D又告诉我：“你知道他为啥让我先睡吗？我睡了，他就不睡觉看杂志。”“那你训他了？”“没训，算了，孩子也怪不容易的，我让他别占用睡觉时间，我从接送路上给他挤点时间。”我很欣慰：“你真是进步了！”

飞爸的身体恢复之后，也开始找工作，据说开始做保险经纪了。有一天我问小D：“你想过没有，你之前如果能这么心平气和带孩子，你和飞爸就不会散了。”小D说：“其实我们还有别的分歧，教育只是其中一点。人生那么长，大概就是没有一直同路的缘分吧。”“那你后面怎么打算呢？”“带孩子，五年后希望送他上大学。”“我是问你自己。”“和男朋友处着，结婚什么的随缘呗。”“那我给你规划一个，一直谈恋爱，谈到六十岁，然后在老年大学找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六十岁也吃香的！”小D和我相视一笑：“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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