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聘教师生存实录：“我和结婚只差一个编制”

原创张仟煜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原是为了解决公立学校在编老师临时缺岗的问题，才出现民办教师以外的代课教师。随着教育系统改革，民办教师早已消失，代课教师却不但没有完成转岗转正或补偿清退，反而在近10来年，人数不断壮大。

因同工不同酬、差别管理等种种原因，不少临聘教师自认处在“教师链的最底端”，寄望于早日上岸，或干脆离开。但围墙以外，对临聘教师岗位的竞争同样激烈。今年在云南昆明参加临聘教师选拔的陈薇看到，“比如有的学校招1位道德与法治教师，报名人数达到74人”。

实习记者 | 张仟煜

编辑 | 王海燕

临聘教师：第三层级

3287，这个数字陈薇记得特别清楚，这是她拿了3年零7个月的工资数目。拿这份工资时，陈薇在云南省昆明市中心城区一所公立小学工作，岗位是临聘英语教师。每月3287元还是上涨后的工资，之前她在另一所学校里当临聘教师，每月2500元，拿了半年，没有任何保险。因为工资实在太低，才去了第二所学校。

在第二所学校的将近4年里，她和她的同事有时被称为代课教师，有时被称为临聘教师，即公立学校里非在编的专任教师。一些专门研究过临聘教师现象的学者，将在一所学校执教一年以内的编外教师称为临聘教师，一年以上的则称为代课教师。不过在陈薇看来，两者没什么区别，“都是教师链的最底端”。

陈薇是从2018年大学毕业开始当临聘教师的，入职第二年才有社保，住房公积金至今都没有，合同则是与第三方机构签订的，她每个月还需要付给机构50元服务费。此外，工作快5年来，陈薇没拿过奖金和年终奖。今年8月，她又跳到了第三所学校当老师，依然没有编制，每月薪资虽然涨到了4000元左右，但还是比刚入职的有编制的教师，税后工资低2000-3000元，后者还有五险一金。

图 | 视觉中国

当然，不同学校的临聘教师薪资福利有所不同。小鹿也在昆明一所公立学校当临聘老师，五险一金都有，虽然公积金是去年才开始购买的。而在广东惠州当高中临聘教师的吴小丽，也没有住房公积金，只能自行全额购买五险，每月扣除1000多元的社保后，到手4000多块钱。在广东东莞当小学临聘教师的周佳佳，五险一金都有，每月到手6000多块钱。

根据公开资料，临聘教师的工资，有的由学校直接支付，有的由地方政府支付，也有的是县或区级教育行政部门统一招标，由招聘的第三方机构代为发放。但无论月薪高低，福利如何，由谁发放，根据潍坊学院教师教育学院副教授孙来勤的调研走访，大多数地方临聘教师的薪酬待遇都远低于在编教师。为此，广东省中山市曾在2009年，海南省海口市曾在2017年专门发布文件，明文规定临聘教师应与正式教师同工同酬。

《老师好》剧照

除了与在编老师薪资福利差异显著，一些学校对临聘教师的管理也不同。吴小丽说，刚在惠州的学校入职时，她甚至连办公椅都没有。而在陈薇就职的上一所学校，这两年，在编老师已经可以免费申请笔记本电脑用来办公了，临聘老师则只能使用在编老师淘汰下来的台式电脑。学校的家校软件中，临聘老师的名字后面也注明了“代课”二字，如“英语代课老师”。陈薇说，有家长在软件上看到她是代课老师后，就不大配合她的工作。

甚至有时候，听到学校广播里喊“请全体代课老师到XX处集合”，陈薇就知道，杂活来了。她经常被叫去统计分数、出试卷、搬运书本，活一点没少干，但到了期末，连评奖评优的资格也没有。因此在陈薇眼里，正式的编制教师虽然也不属于高薪人群，但起码“穷得体面”，而自己作为临聘老师，则不光穷，还不体面。

湖北省教育科学院研究院学者单莹一篇论文中，根据福利待遇和社会地位等不同维度，将我们国家的中小学老师分为三个层级，其中有正式编制，由国家财政支付工资的公立学校老师，被划在“第一层级”；国家认可、有合法民办学校老师身份、由集体支付工资的民办教师则被划在“第二层级”；而编制以外、临时性、“谁聘谁出酬金”的临聘教师则被划在“第三层级”。

临聘教师“不临时”

临聘教师在福利待遇上，被划在比民办教师更低的层级，跟临聘教师这一制度的来源有关。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公立学校中，在编老师因生育、生病、休假、支教等原因出现临时缺位时，学校可自行聘用临时工作为“替补”。民办教师跟临聘教师出现的时间差不多，当时教育财政紧张，公办教师数量不足，经各级部门批准后，一些没有《教师资格证》，但取得《民办教师任用证》的乡村知识分子，可在农村中小学任教，这些民办教师虽然没有编制，但国家按月给发放现金补贴。

当时，在一些地方，民办教师和代课老师看起来差不多，区别仅在于，民办教师在乡镇教委和县教育局都有批复档案和工资审批发放表，代课教师则没有。1977年，我国民办教师人数达到顶峰，约有471万人，占全国中小学教师总数的 56%。因为群体综合素质的问题，1978年教育部开始整顿民办教师队伍。根据当时的政策，民办教师可通过整顿，转为公办教师或者获得教育行政部门承认的教师身份，代课教师却不能转为公办教师。

《鲁冰花》剧照

民办教师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后，代课教师成为地方政府填补师资缺口的新手段，1997 年达到历史最高峰的100.55万人。2001 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开始逐步公立学校的清退代课人员。2006 年，国家提出把余下的 44.8万中小学代课教师全部清退，措施主要包括补偿、转岗和择优转正三种。但2010 年，清退政策由刚性改为弹性，代课教师们留了下来，并逐渐有了新的称呼——临聘教师。

据《中国教育统计年鉴》，2011年，我国临聘教师总数为28.8万。根据当年教育部《关于妥善解决中小学代课教师问题的指导意见》，临聘教师依然是为了解决在编老师“因脱产进修、产假、病假以及流动人口子女就学增加等原因，出现教师临时短缺”的问题。

但很多临聘教师显然不是临时顶岗的。比如陈薇，她当临聘教师已经快五个年头了。今年9月开学，在与新的学校签订临聘教师合同时，她又签了5年。

陈薇是2016年从昆明一所普通院校英语专业毕业的，本科时就考了英语专业八级证书。因为当老师是英语专业学生的一大热门出路，所以上学时，陈薇还考了教师资格证。毕业后，陈薇顺利考上了昆明郊区一个县城的编制教师。因为觉得那所学校离市区太远，陈薇放弃了，转而入职了昆明一所英语培训机构做课外辅导，一个月3000多元，没有周末和节假日。两年后她辞职，进入公立学校当临聘教师。

图 | 视觉中国

从2019年开始，只要有符合报考条件的国考、省考及编制考试，陈薇都会参加。四年来，她已尝试过五六次，只有2020年考上了云南省一个乡镇的农村小学特岗教师，工作三年有机会拿到编制。想到那个地方离昆明很远，过一条河就能到广西，陈薇再次放弃了。这也让她危机感变得更强了，因为她今年已经30岁，而“35岁以下”是大多数国考和事业编考试的硬性要求。个别公立小学，甚至将这条线提前到了30岁。

如果35岁之前考不上编制，陈薇不知道，代课教师这个“临时”身份，还会“临时”多久。实际上，像陈薇这样当了多年临聘教师的人并不在少数。比如前文提到的小鹿，她和小清在昆明市同一所公立幼儿园当临聘教师四年了。

入职时，小鹿和小清都不清楚临聘与编制的区别，面试官告诉她们同工同酬。直到入职半年多过后，小鹿帮一位老教师操作手机时，不经意看到弹出来的短信通知，恰逢那天发工资，小鹿愣了几秒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薪水连正式员工的一半都不到。再后来她得知，前年她的年终奖是在编教师的零头。

《西小河的夏天》剧照

更大的打击是入职两年后，在一次相亲中，对方得知小鹿的临聘身份后，热情骤减。虽然小鹿对自己的工作感觉良好，还是备受打击，她暗下决心要考上编制，但尝试过两三次都失败了。她说自己能在200多人的实操选拔中脱颖而出，但十分不擅长笔试，所以已经决定半躺平，如果考不上编制，就做一辈子临聘教师。

根据《中国教育统计年鉴》显示，2019 年临聘教师人数达到37.83万，比2011年多了将近10万人。教育部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区域发展研究部主任安雪慧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临聘教师增加，跟人口流动造成的城镇“学生多、老师少”，“二胎”政策形成的学生数量增多，地方财政压力造成的教师编制短缺等因素有关。另外，安雪慧提到，因为我国人口自然增长率总体呈下降趋势，为了避免未来专任教师超编、财政压力过大，一些地方和学校也选择技术性预留少量教师编制，以临聘教师来补充专任教师短时空缺岗位。

小清说自己也不擅长考试，但她想考上编制的愿望比小鹿强得多，对薪资的差别也更加不满。四年来，与她们俩同一批入职的其他4名临聘教师都已“上岸”（通过编制考试）。唯独小鹿她们三个人，年年考，年年败。小清不甘心如此，她决定换个路子——考研。

围城内外

考上编制对陈薇来说还有另一重意义。她两年前和现在的男友开始交往，当时，对方已经是昆明市一所中学的编制教师，所以除了工资可观、工作稳定外，对陈薇来说，编制也是她结婚的底气。甚至，“我现在和结婚只差一个编制了。有了编制，结婚的时候腰板都是直的。”陈薇说。

陈薇和男友盘算，等她考上编制后，就用两人的住房公积金还房贷，两人的工资则用于家庭开支和孩子教育，绰绰有余。但现在，“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我连自己都养不活。”陈薇说，有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边当临聘教师一边考编，前年生了孩子之后就放弃了。陈薇分析是因为婚后没有备考时间，失去了希望。所以她一定要先考编、再结婚。

《后来的我们》剧照

不过，也有人想努力成为一名临聘教师。小荷2021年大学毕业，参加过两次教师编制考试，未果。她在网上看到一位网友说想去当临聘老师，既能锻炼讲课能力，又能积攒教学经验。小荷感到动心，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四处询问，如何应聘，成为临聘教师。

事实上，想要成为一名临聘教师，要经过笔试、资格审查、面试和试讲，与在编教师的环节大体一致，只是竞争人数相对较少。陈薇今年跳槽时，看到所在区，一共要招200多个临聘教师，经过精心比对和挑选后，她才锁定了一所竞争较小的学校：招两个英语老师，只有40个人在她前面缴了考试费。

陈薇记得，当天这所学校所有科目一总招6人，参加面试的则有17人，陈薇试讲了15分钟英语课，面试通过，还参加了为期三天的军训。后来陈薇从云南考试招聘网获知，云南省这次临聘教师的招聘，报名人数超过1万。有一个学校招1位道德与法治教师，报名人数达到74人。

小荷在网上也刷到过各种临聘教师的吐槽，但她仍然在寻觅一份临聘教师的工作。因为考编实在太难了，她笃定：“这（做临聘教师）只是用来过渡而已。”

图 | 视觉中国

而陈薇在临聘教师岗位上，则曾将英语成绩年级倒数第二的班级，提升了到年级第一。陈薇的家里放着一排各种各样的保温杯，都是学生送的。她曾带过一名学生，现在已经上高一了，语文作文只要写人物都会写她。家长把孩子的作文拍下来发给她看，陈薇一边读一边笑，读到最后几行，学生用稚嫩的字体一笔一划地写着“陈老师拯救了我的英语，深深地感谢陈老师。”陈薇止住了笑声，郑重其事地按下了保存键。受到学生和家长的认可，让她觉得，“至少我还是一名老师。”

不过每当有成就感的时候，陈薇想起自己的工资，就觉得是当头一棒，被打回了赤裸裸的现实。她说自己已经一年多没买过新衣服了：“我当临聘钱也没图到，理想还被磨没了。”不过一旦遇到工作上的烦心事，陈薇还是喜欢把学生的照片翻出来看；每当学生的成绩进步时，她也特别有成就感，会自掏腰包请学生们喝奶茶、吃冰棍。她对学生们开玩笑说：“你们既是我的毒药，也是我的解药。”

《代课老师》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