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如果你没时间看英文版,中文版也很难找了。此书的中文版名为《我怎样设计飞机》,由我国飞机设计师程不时翻译的,1990年出版。老实说,这个书名取得有点让人无语,和原名相去甚远。中文版我也没有看过,相信程老的翻译应当还算不错。
不过最近我偶然知道,这本书由后浪出版公司重新出版了。虽然不认识后浪的人,但我仍然希望站出来,义务为这本书多说几句。
More Than My Share Of It All其实是Kelly Johnson的自传。Kelly Johnson是航空界知名的飞机设计师,他的作品包括大名鼎鼎的U-2侦察机和SR-71侦察机,再往前,还有二战时著名的“双身恶魔”,击落了山本五十六座机的P-38“闪电”战斗机。
SR-71高空高速侦察机,创下多项飞行记录
这本书可以大致分为两部分:先是回顾了作者的成长过程,包括作者的人生观和处世哲学,后面一半左右的篇幅都留给了广大读者最感兴趣的部分:洛克希德的“臭鼬工场”(Skunk Works),详细介绍了几款明星飞机的设计过程,遇到的问题及解法,提炼了许多对技术和工程有用的经验,并展望了航空的未来。可以说,既有脚踏实地的生动细节,也有高屋建瓴的经验总结。
因为只有少数人参与工程设计和大多数其它领域,必须对绩效好的人提供足够的激励,而不能根据人数来确定奖金。
关于“臭鼬工场”的经验和故事,已经有足够多的书评在讨论了,这里我不掺合。我想说的是,这本书的前半部分谈到的工程师的成长经历,也是非常有启发的。读书的时候我经常在想,如果我刚刚开始工作的那几年能有这样的收获,该是多么幸运,也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
下面随便罗列我印象深刻的几点:
Kelly,你希望的职业生涯不应该从给我300美元学开飞机开始。那样你以后必然不会有太大发展。你的成绩很好,如果去读大学,一定会走得更远。你的钱我不会收,你肯定不希望最后像我一样,就这样漂在机场。
Jim肯定非常需要那300美元,但他没有接受。Kelly后来回忆说,Jim是个了不起的人,在人生的关键时候有智慧的点拨,这绝对是幸运。于是,Kelly听从了他的建议,去了密歇根大学继续读书。
听着,情况不会一成不变的。你们俩为什么不回学校呆一年,明年再来?我想,到时候我们会有一些机会。
Kelly和Don非常喜欢洛克希德,他们真的回去密歇根大学继续读研究生(学费还要自己挣)。第二年,也就是1933年,Kelly果然顺利入职洛克希德——其实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没有绝对的“是”和“否”,你努力去谈,还可以谈出第三选择。可惜,许多技术人员并没有这样去谈的意识。
Kelly刚刚加入公司,就指出当时在研制的新飞机Electra飞起来肯定不稳定。设计这款飞机工程师Chappellet和Hibbard都比Kelly经验丰富,尤其Hibbard毕业于麻省理工航空专业,是绝对的内行。现在,这款飞机被初出茅庐的小伙子直言设计有问题,场面当然很尴尬。
这小伙子看起来太年轻,估计读写都还不熟练吧。我们的想法很棒,但他告诉我说,这个设计不好,在所有轴向上都不稳定,我有点被吓到了。我想,大概不该雇佣这家伙吧?不过我还是从好的方面去想,他毕业的学校不错,看起来也机灵。说不定,我们是该给他个机会……
事实证明Kelly的判断是对的,另一方面,Hibbard的判断也是对的。技术人员谈起技术的时候往往足够自信,但有时候,也应当听得进一些不同的声音。
在Kelly改进了Electra,让飞机成功首飞之后,他的信心逐渐成长起来,做事也更加顺手。这时候,Hibbard屡次把他叫到车库后面单独谈话,指点他如何工作。
有一次试飞时,Kelly因为着急,没有等待机械工程师一同准备,就自己把飞机上的负载铅块(模拟乘客体重)卸下来了,因为他确信自己“干得了”。之后再装载铅块时,他又只叫了一个帮手(没有按规定叫更多人)。在Kelly看来,这样做当然是对的,等不了就自己来,既省时又省力。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与他配合的工人拿的是计件工资,这样做让人家损失了收入。知道此事之后,Hibbard告诉他:
Kelly,你必须学会与各种不同的人相处。你越早明白这一点,就会发展得越好。
Kelly从此获得了非常宝贵的经验:要学会带领(lead),而不是驱赶(drive)。必要的时候驱赶自己没有错,但绝对不要去驱赶其他人。
在我看来,“驱赶”的做法对体力劳动或许有效,但对于脑力劳动,尤其是需要高度使用创造力的脑力劳动,“驱赶”绝对是不明智的。积极奋进的人或许很难找,但一门心思偷懒的人也不多,大多数人是需要被带动的。而且越是挑战大的项目越是不能用强,也越是需要尊重员工。
实话说,看这些章节,我是很羡慕Kelly的成长过程的。
年轻时不要满足于眼前的期望,而要定得高一点;世上许多事情并不是只有“成”和“不成”两种结果,努力去谈,会有第三选择;对自己的技术足够自信的同时,也要保留听得见其它意见的态度;即便是做技术的工程师,也要学会与其他人相处。这些道理,很少写在课本上,对于人的成长却非常重要,越早知道,就越早受益。
可惜普通人离开学校之后已经没有了“绝对权威”的概念,再也没有老师有权利“强迫”你接受什么学说。普遍的规律是,时间越晚,年纪越大,接受新东西的难度就越大。所谓“理性”,很多时候纯粹是惰性和惯性。这可能会让人更沉稳,更不容易被煽动,但如果缺失正确的信念,也可能一直缺失。
所以我认为,在人生的早期阶段,相对单纯尚且没有那么多怀疑的时候,如果有人来树立正确的信念,灌输也好,植入也罢,其实都是好事。否则,自己挣扎、质疑、摸索,很可能要走一大段弯路。起码,我就是花了很多年才明白,“即便是做技术也不能逃避与人打交道”,这是逃不掉的。但是看看周围,还有很多同行为这个问题纠结、困惑、苦闷,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我们也需要看到,Kelly在成长的早期能有这样的教诲当然是好运,但如果持续有这样的好运气,原因一定不仅仅是“运气”本身了。从上世纪30年代开始,美国的工业化突飞猛进,除了有需求拉动之外,工程师们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Kelly的遭遇是一个侧影。这也提示我们,如果要成为真正的制造强国,应当有怎样的从业者,怎样的行业氛围,才能让有才华的年轻人真正热爱自己的工作,投身其中并获得成就感。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Kelly的经历固然让人羡慕,重要的还是我们今天要能有所收获,有所启发,而不是单纯羡慕,惋惜自己知道得迟了——只要心态开放,任何时候都不迟。Kelly早期获得的一条终身受用的教诲来自他的大学教授Felix Pawlows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