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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佳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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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本文试图以诗话的形式,勾勒出一种特殊类型的译者——那些自我定义为“写作者”的人,或者说最为宽泛意义上的“诗人”——,在从事翻译时,表现出的某些倾向。它的描摹虽然本自当下,它的批评却是在一个普遍的层次展开,并不针对任何个人。如果因副标题的缘故,一定要为本文的讽刺指定一个靶子,那么靶子最有可能是作者本人:他就是这种特殊类型的译者之一,并且由于他的勤奋,他在盲目与色情这两方面上,比起同辈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好是别盲也别摸。最好能三过象室而不入。假如你已经身在那个充盈的空间里,要记得你并非独自一人。要记得你沿着象的气味,伸手摸到的,也许不是象,而是别的盲人的手臂。倘使摸到象腹象足象牙象耳象鼻,象的开始伸展的生殖器,并且把它们当成象——“象之形”,形象——本身,那还不要紧,致命的错误其实并没有犯下。明眼者若是站得同你一样近,同你一样倾向于抚摸,他所获得的象,也无非象腹象足象牙象耳象鼻,象的开始伸展的生殖器。而且,他会因为视觉的执着,错以填埋为确定,更加沉迷于象之为色相的一部分。更加兴奋地抓住象不放手,并且自以为得之地跟着伸展起来。译者由于他与原文的特殊关系,在他着手翻译时,势必站得这样近,势必倾向于抚摸。只有在这一点上,译者与写作者十分相似。正是在这一点上,译者明显地低于写作者。写作者开始抚摸时,象并不存在,或并不完全存在,或只是在虚无的辽阔背景里,深深浅浅地存在着。而轮到你抚摸时,象已像墙壁一般,平坦地矗立在你不存在的视觉中。盲人摸象的问题,不是“不是象”,而是“太是象”。良宽论诗曰,是则太是矣,奈何脱体非。盲人所能期望的真实,是“是”的衰变,是“象”的本无。赞叹命运的神奇吧!它给你盲目,同时也给你盲目的克服。你如果是一个诚恳的盲人,真心接受了盲人的属性与地位,那么迟早会有某种特殊形式的知识发生——某种无法回避的声音——可测或叵测的象鸣,将你分散的盲目连成一体。迟早会有一刻,所有墙壁都变成回音壁,即使是象的那一堵,即使在幽昧的象室中。赞叹命运的神奇吧!所有的声波都是縠纹,信任它们!让它们的泯灭,将你的手指带到远处。远处,或起码是你真的看不到的地方。然而大多数情况下,盲人的抚摸,并不是为象展开,而仅仅是为了证明他自己。他每次摸出来的,对别的盲人描述的,并不是象腹象足象牙象耳象鼻,象的开始伸展的生殖器,而仅仅是他自己,完全的他自己,同一的他自己,重复的他自己。不,不是他自己,又加上了一双眼睛,像仓颉一样,眸子里画满创造,疾速地眨动着,如同水面将要起飞的鸟。不错,我说的就是那喀索斯。以象皮为池水,从视神经到输精管,钢筋般坚硬起来。象皮,橡皮,橡胶。不错,我说的就是盲人在摸象中,摸到了象人那喀索斯。而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翻译若不是一种柔软练习,一种从皮肤开始而渐至于筋腱、骨节、膏肓的谦卑练习,它的意义又在哪里呢?从皮肤开始,空出你自己,并且凭借这种空出,为破除我执——作为写作条件不得不接受下来的“我”——一字一句日积月累苦心栽培出的“执”,争取一个宝贵的机会。这个宝贵的机会,你得到了,你错过了。翻译:将“我”作为一种祸事,转嫁于人。难道你不能以盲目的名义,变得阴险一些?转嫁于他所从来的那个茫然地带,使你内陷的视觉,化为谁都无法走出的寄托?别摸了!现在这种情况下,现在这种汉语中,纵使你肩生千手,手手持握千只环眼,你摸到的也总不过是你自己。无色的色情,假使不是更为萎缩的邪恶。作为攀援的翻译:某某或某某,噢,我终于发现了第二个我!浩翰的历史长河,我心灵的伴侣!我的兄弟,确言之,姐妹,确言之,妹子!说着一种我所不理解的语言!一种你比我更不理解的语言!我的盲目比你的盲目好五倍!你要听我的话,像我崇拜第二个我一样,崇拜我!作为攀援的翻译:盲人摸象与猴子捞月合二为一。连成一串的猴子,哈着眼睛装盲人。向下攀援,向朔日的空虚的水面。别忘了象还在那里呢。要小心,总这么动手动脚,它会上瘾的。真爱上了什么的,真怒起来什么的,就不好办了。都被它夹在两腿之间了,都被它粗糙的柔术锁住喉咙了,还以为自己是乘其不备——乘其已死——爬到了它的脊背上,正像大黑天那样张牙舞爪,与自我的明妃跳着忠字舞。噢,译者的欢乐颂!最好是别盲也别摸。最好是静处一室,朝离你最近的那种无,那种无限,微微地仰起脸来。实在想做盲人,实在想去摸,“非要藏进那种迷乱,喉音——[注]”,那就让你的手女性起来吧!在翻译的色界里,盲人是一种女人。在翻译的迷宫中,圣殿是盲女的按摩房。不是总爱说挂毯吗?给你一个更乐观的比喻作结束!挂毯的正面,是盲人摸象;挂毯的背面,也是盲人摸象。惟其在背面,左手右手,颠倒着摸;因为线头有凹凸,似乎盲人都目光炯炯,而象是一只盲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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