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广告牌

记者 | 于亚妮 温潇潇  编辑 | 黄芳

实习生 | 王炫迪 潘妍 郭心怡

公交站广告牌，又夺走了两条生命。

2018年6月7日、8日，受台风“艾云尼”影响，广东省多个地区遭遇了持续强降雨、局部特大暴雨。

8日19时左右，广西人梁彩、陈小双在广东佛山市，禅城区花园购物广场正门公交站——建行站的广告牌前，触电身亡。

出事前的18：18分，9岁的陈小双给爸爸陈志发去微信：爸今天晚上我和妈妈回去惊不惊喜！

那晚，母女二人打算乘车回广西。

事情发生一周后，除了广告牌旁留下的鲜花、米饭和香火，公交站运行早已恢复正常。

陈志带着母女的骨灰回了广西。他发了朋友圈，愿妻女去了没有电的天堂。

在佛山市民王欢的印象里，6月8日的暴雨不是用“瓢泼大雨”四个字可以形容的，地势低的地方雨水已经没到大腿根，自行车轮子一大半都埋在水里。

南方网报道，7日8时至8日8时，雨量是佛山有气象记录以来当日最大雨量，佛山市国家气象观测站录得 100 毫米以上大暴雨，是1957 年有气象记录以来同期（历年6月7日）首次出现。

2018年6月8日5点30分，佛山市气象台发布信息，市教育局宣布：所有托儿所、幼儿园、中小学校、中等职业学校全天停课。

位于花园购物广场附近的街道地势较高，6月8日傍晚的积水只是深过脚踝。

即便这样，雨水也越过约10公分高的马路牙子，漫到了公交站台，也越过公交站台东南方15米远处，花园购物广场的第一层台阶。

顺着这层台阶再走上20几层，就是花园购物广场的入口。那里有家小卖店，沈波、刘家、邓宇和两三个朋友正聚在一起吃饭。

沈波是附近店铺的店主。他的店就在街边公交站东面大概10米处。当天，因为雨势太大，店里漏电开关跳闸，停电，他便去了旁边的地势较高的商场——花园购物广场。

刘家记得当时大家聊天，聊到那天中午发生在肇庆的触电身亡事件。一个男子浸泡在水里一动不动，被人用棍子拖离疑似漏电区域的视频在朋友圈流传。（注：6月10日，当地官方称，该男子是否因触电身亡尚在调查中，未排除这一可能。）

刘家还担心佛山这么大雨，会不会也出事。

大概快晚上七点钟，公交站旁的几块广告牌亮灯了。亮灯的同时，他们听到一个女人凄厉的惨叫。众人很惊慌，冲出去看到一辆公交车停在公交站牌附近，起初以为是撞了人。

沿着商场的台阶跑下去，看到十几米远的广告牌下的水里躺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俯卧，一个小孩仰卧。刘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她们像肇庆的那个人一样，触电了。

水能导电，众人不敢贸然施救，邓宇第一反应是报警，报警时间为18：55分。

商场里的人闻讯而来，路过的行人被他们喊住，十几个人陆续聚集在商场的第二层台阶附近。雨水没淹上来，那里是干湿分界线。

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十几个人生怕还有人经过广告牌。公交车还在正常运行。

来了一辆公交车，有人要下车。众人大喊不要下来，车上的人听不见，十几个人用力挥舞双臂做交叉手势，让车不要停，让下来的人快回车里。

有两个1米7左右，一胖一瘦的小伙子，还有一个姑娘，三人从广告牌后面的路走过来。

他们看到前面商场台阶上聚集了很多人。人们指着广告牌的方向对他们大喊不要过去，有电！瘦小伙子大概没听清，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到倒下的母女，他可能以为大家要他去救人，直奔母女过去。

台阶上的众人替小伙子捏了一把汗。只见他伸手去拉大人，差大概50公分就要拉到的时候，整个人突然被弹了回来，迈出的前脚缩回，拖鞋飞了出去。小伙子不敢再靠近。

事后，小伙子离开时，拖鞋留在了现场。众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听口音是外地人。沈波把那只拖鞋叫做“英雄的拖鞋”。

众人还在焦灼地挥舞双臂阻拦行人，等待110、120前来施救。让沈波心焦的是，报警后，广告牌一直没有断电。

根据目击者拍摄的视频时间推测，警车大概19：00到达现场。110到来之前，先来了两个周边的警察。众人赶紧提醒他们当心有电。警察用共享单车设围栏，防止人车通行。

19：08分左右，等来了救护车。十几分钟的时间在沈波心里已经过于漫长，邓宇记得那天白天堵车非常厉害，在出事地对面的马路，他注意到有一辆车几乎一个小时都没移地方。

佛山市第二人民医院18：58分接到120电话，19：09分到达现场。

孙小锋是当天的出诊医生。他告诉记者到达现场后看到两个人躺在水里，很多民众提醒他当心触电。

他对周围环境做了评估，心里也没底。碰巧注意到，有人恰好从广告牌后方经过，朝着救护车方向走来，离伤者很近却没有触电。

孙小峰初步判断没有危险，和另一位同事直接去把水里的小女孩捞了起来，抬到广告牌后面的干燥地面进行施救。

佛山市中医院也接到120通知赶来，对母亲进行施救。两人后来被分别被送往佛山市中医院和第二人民医院。

整个过程，孙小峰听到周围的民众不断要求断电，广告牌一直亮着。

“一个小时以后才断电的。”沈波感叹。

陈小双被送到医院后，第二人民医院6到8个医生配合，全程抢救了将近两个小时，包括插管、用药、做心肺复苏。

孙小峰告诉澎湃新闻，常规的心肺复苏抢救时间是30分钟，但一个9岁的孩子不能轻易就放弃，临床上也有抢救一个多小时之后活过来的案例。

但将近两个小时里，陈小双的生命体征都没有太好的效果，全程没给医生希望。
佛山市委宣传部发布通报：事发后，交通部门关闭区内所有公交站牌电源，组织人力连夜开展排查，相关部门正积极做好事故善后工作。

南方+ 6月8日晚报道称，据初步了解，疑似公交广告牌漏电，公交站已被围蔽。禅城供电局工作人员赶赴现场勘查，发现花园广场触电情况系购物广场前公交站台广告牌漏电导致，已通知路灯所停电。

6月12日，刘家告诉澎湃新闻，“供电局过来排查，已经封了两天，说要检查全市的公交牌，为什么会出现触电情况。”

9日、10日晚，刘家看到很多人拿着鲜花、香火来公交站祭拜过世的母女。
这对母女是陈志的妻子和女儿。

事故发生的6月8日是周五，早几天前，妻子梁彩就和广西老家的婆婆说过，周末放假带女儿回家。

42岁的她独自带着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和初三的儿子在广东生活，平日里通过微信和广西家人联系。

丈夫陈志十几年前和妻子一起来到佛山开店，生意好的时候开了几家盲人按摩店，后来盲人很难请，就只开了一家美甲店，由妻子和两个亲属打理，陈志独自回了老家。

他自称志哥，微信签名写着“志在江湖，可江湖上没有志的传说”，江湖二字被拆成偏旁部首的组合。

陈志留一头黑色长发，束在脑后，下巴留一撮短胡须，微信头像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链珠，皱着眉头，穿着黑底不规则的白纹宽松衬衫，乍一看像愤世嫉俗的艺术家。

回老家后，他去工地做事，负责妻子和儿女在广东的开销。

妻子的美甲店开在老居民区的小巷子里，生意一般。她和女儿儿子租住在店附近居民楼的地下室里。两房一厅，房租一千，一个月三个人开销近三千块。

平时陈志和妻子的微信聊天记录多是围绕着房租、水电费、儿女的学杂费……周末孩子想出去玩，也通过微信和爸爸要钱，有时梁彩也开口，陈志两三百地打过来。

妻子女儿过世后，记者在微信上联络他，他很快回复。发着哭的表情，说几天没有睡觉了，“真的累，心碎了，家已经碎了，家里老妈90，只有与儿子三个人了。”

12日与澎湃新闻见面的时候，正逢他在餐馆招待闻讯而来的二三十个亲友。他看起来很憔悴，说话声音很低，没有吃几口菜，提醒记者多夹菜。

他给记者翻看4月20日以来一家人的聊天记录。点开第一条语音就传来女儿明亮的声音，“爸爸我好爱你，我好好学习，你好好赚钱。”后面又喊了一句，“好好工作我爱你！”

4月22日，女儿跟他说，“老爸，现在辛苦一点，我们长大了你就幸福了。”记者没听清，他重新放了一遍，用带着广西口音的普通话复述，“她说，等他们长大了，我就幸福了。”

他一条条听，翻了5分钟。“老爸，我们爱你，想你，你想我了吗？”女儿在语音里搞怪、撒娇，就像没有离开一样。

女儿总说想爸爸、爱爸爸，陈志也常到佛山来。他觉得女儿很懂事，自己和老婆吵架，女儿会拉着他，盖住他的嘴巴不让吵。他也欣慰两个小孩都不乱花钱，“因为我们也不是很有钱的人嘛。”

认识他们的邻居对记者夸赞他女儿：“长得很可爱，真的很聪明，大家叫她小可爱。”

陈志眼里的妻子梁彩很顾家，很孝顺老人。陈志的母亲经常念着儿媳，梁彩每星期给家里打一两个视频电话。

陈小双也喜欢婆婆（奶奶），希望和广西的奶奶一起生活。

陈志珍藏了女儿给他写过的小纸条：“爸爸天气冷了给婆婆多穿衣服。小时候为什么带我广东呢，为什么我是在广东成长，为什么我家生的而不是家里生ho（注：生活）可是妈妈不给我想家。”

妻子何尝不想？微信里，梁彩会问丈夫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去喝酒了，说自己也想去。她给孩子们拍了很多视频，参加六一表演的，出去玩的。

但梁彩更希望孩子们有好的教育环境，农村老家不比佛山，她希望孩子们多读书，能更聪明一点。

陈志也赞同，自己没读什么书没有文化，希望孩子们多读书，将来工作不要这么辛苦。

平时，儿子总带着女儿坐公交上下学，他们上下车的地点，就是这次出事的公交站。

妻子和女儿那晚本打算坐19：50的车回广西，全程约五六个小时。

20：25分，刚刚下班回家吃饭的陈志接到派出所电话，告诉他妻女出了意外，在医院抢救。他以为是交通事故，赶忙找车来了佛山。

到医院已是第二天。妻女过世，他看到了儿子。儿子去太平间看妈妈，一天去两三次。他们每天晚上买一点水果和饭去公交站，流着眼泪点香、烧蜡。

他和儿子还住在那间地下室里，“就想在那里回忆一下。”陈志说，儿子也不愿意去外面，不愿意搬走，说有妈妈和妹妹的气息在里面。

他母亲90岁，还不知道发生的一切，问陈志他姐，媳妇和孙女怎么还不回来？

陈志怕老人承受不住，想着回家要给妻子女儿操办后事，就骗老人家附近的矿山有毒，让她搬出去住。

他告诉记者，出事以后，街道办、政府、广告公司和学校老师校长来看过他。

他不知道广告牌为什么会漏电，“这个我们不懂。我也是读书读的少啊，很多原因我也不懂。”他知道广告公司有责任，告诉记者相信政府和广告公司会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志语气已经相对平和。

他也曾经表示过愤怒，在6月10日的朋友圈上，他罗列了“公交站，供电局，路政部门，招牌广告公司”，后面的表情是四个痛哭，四把滴血的菜刀，四个心碎。

6月15日，据广东佛山市禅城区政府新闻办通报，企业与家属已达成协议。陈志不愿意多谈及赔偿，他告诉记者，广告公司愿意承担责任，但是，“人都没有了，给你赔钱，一点用都没有。拿他的钱去是喝酒啊，还是吃饭还是去玩？你拿那个钱用的时候，你就自己都会流泪。”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90岁的母亲在广西，马上中考的儿子在广东，他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我儿子愿意在这读书的话，就在，不在这里读书的话就让他回老家。”

6月13日，陈志带着妻女的骨灰返乡。

6月14日晚，出事的街道路灯公交牌一片昏暗，断电已经一周了。

出了购物广场，晚上9点40分，公交牌附近能看到火光。

这一天是过世母女的头七。

火光旁，身高一米八、消瘦、脸上还没褪去稚气的少年是梁彩15岁的儿子陈小刚。还有三个亲属陪着他，围着火堆烧纸。

一旁摆着水果，点着蜡烛。烧完纸，四个人守在火堆旁，看火焰一点点灭掉，少年不时到广告牌后面走走，低着头，用脚磨搓着地面。

火堆烧尽了，四个人站起来，静静看着烛光。10点多，一位亲属轻轻拍拍少年的后背，拉着他的手回家。

牵着手，一路上没人说话，几个人踱着步子，回到母女生活过、他们可能也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地方。

澎湃新闻查询近年报道发现，类似事故并非孤例。

2010年5月14日晚7点半左右，昆明第二十六中学初三男生张浩，在经过昆明市人民东路延安医院对面的公交站台时，由于该站台的灯箱广告牌漏电，导致年仅15岁的他不幸触电身亡。

2012年4月7日晚9点40分左右，海口市海秀东路鑫源温泉酒店门口公交车站一处广告牌发生漏电，一名学生触电后抢救无效身亡。据了解，死者年龄16岁，籍贯海南文昌，系海口市第9中学初三学生。

此次佛山触电事故发生后，果壳网主笔游识猷在微博上写下这段文字呼吁各方都能多“做点什么”避免悲剧再次发生：“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奢侈，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用电防范知识，何况有时候是瞬间致命，不一定有机会自救。有机会‘做点什么’的，是电力设施产权者。路灯、配电箱等等设施，安装了哪些保护？设备裸露带电部分有没有防护？有没有按《城市道路照明工程施工及验收规程》(CJJ89—2012)来施工验收？电表箱对地距离有没有留够？道路改造时，导线对地安全距离有没有留够？日常维护有没有做好？排查了哪些安全隐患？可能伤害行人的供电设施，有没有设立合适的警示标志？”

曾在电力系统工作、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的专业电力律师展曙光分析称，电力设施有漏电保护，一旦漏电，应当自动断电。

另一名不愿具名的电力行业高级工程师指出，一般来说，即便漏电保护装置有问题，上级开关也应该会自动切掉，但可能是积水的原因，周围环境的电阻变大了，电流没有达到一定阈值，导致两者都没有起到保护作用。

“这可能是产品问题，也可能由极端环境导致，最根本的问题还是电路破损。”他说。

6月15日，“禅城发布”通报称，6月8日晚，具备资质的第三方专业机构到事件现场勘察排查漏电原因，排查发现该站台某组广告灯箱内的照明灯分支线破损，并接触到站亭金属部分，在雨水作用下造成漏电。

通报称，禅城区交通、公用、公安、安监、供电管理等相关职能部门及四个镇街对全区涉电的公共设施安全开展全面排查和整治，重点消除水浸区域、公交站台周边的安全隐患，特别对涉电公共设施电线连接点可能出现漏电的地方进行绝缘加固。全区380个带电公交站亭及其1150个广告灯箱已于事发当天全部停电并开展安全检查和马上实施整改，待安评机构验收合格后方能重新启用。

6月15日下午，禅城区交通运输局的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公交车站的广告牌电线线路等日常维护工作都由广告公司负责，广告公司有自己的工程部和电工。目前，禅城区一共有两家广告公司分别负责不同路段的广告牌业务，一个叫志明，另一个是博媒（注：志明全名为佛山市志明广告有限公司，博媒全名为广东博媒广告传播有限公司）。

记者致电博媒广告公司询问触电事件，截止发稿，博媒广告尚未回复。

志明广告公司的一名工作人员称，“上周出事的不是我们公司”。她还表示，触电事件发生后，有关部门已要求广告公司把公交车站广告牌的灯光全部关掉，恢复时间尚未通知。

（应受访者及遇难者家属要求，文中人物姓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