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雯

疫情爆发后，国内医疗资源迅速告急，防护服、口罩等关键物资缺口巨大，众多企业、NGO和个人第一时间开启全球大采购和捐赠，但却遭遇重重困难。

一连串问题摆在眼前：善款从哪里来？什么样的物资符合标准？从哪里采购、如何支付，怎样清关，如何安排物流、怎样走完“最后一公里”抵达医院。每一个环节都错综复杂，充满考验。

绝大多数捐赠者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救援刻不容缓，必须边学边干。期间涌现出许多感人案例，其中一家总部位于上海的大型民营企业表现出色。

从1月25日至1月30日，这家企业从全球各地采购医疗口罩超33万个，防护服超过27万件，并独立出资或筹款将物资运往疫区，此时正是武汉医疗物资紧缺的高峰期。截至2月9日零时，这家企业已在全球近20个国家采购口罩80万个，防护服42万件，总计122万件医疗物资，均已成功运抵疫情防控一线。

近日，笔者独家采访了这家企业医药、医疗器械、董事办、战略、公共事务、外事、财务、行政等部门的十余位当事人，他们在采购、支付、物流清关、协调与认证等方面统筹安排、各司其职，高效完成了这次国际化救援。

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取“上海民营企业”的英文首字母缩写，将这家企业称为SHPC。

2020年1月24日，除夕夜，SHPC紧急成立全球医疗物资调拨工作小组，并利用其全球化业务网络，筹建覆盖日本、印度、英国、德国、西班牙、葡萄牙等近20个国家的采购网络。

SHPC在1月22日、23日感知到问题严重，23日凌晨1点，公司领导决定当天中午召开疫情复盘及影响预判会，参会者来自全球各地。紧接着，所有董事召开疫情实时报告和应对策略会。

此时，全国范围内已经开始实时播报疫情感染人数，很多私下渠道也开始预警疫情的严重性。

1月24日，除夕，SHPC召开全球各地区紧急物资搜集及采购的工作会议，当晚，启动全球物资采购。

此时所有参与者都感到千头万绪，有的人抱着产品目录打手机，有的人问相关行企业的朋友，还有的就通过自己投资的医疗企业问询，有了突破，再打电话给药厂的分销商。

德国行动小组效率最高，第一时间找到供货商ASATEX公司，锁定批5万套type5+6的防护服，共14吨货物，1000箱。这是个很大的突破，货量很大怕别人抢，所以直接下了订单，不走分期付款流程，直接打款。

因为这些货分散在德国几个地方，德国小组要求供货商马上将货物全部集中到生产商的定点仓库。

但这天是周六，德国的卡车周末都不能上路，货物司机都在家休息。

德国小组只能去跟物流公司协调，找了家货运代理公司，承诺他们支付加班费，然后马不停蹄又跟德国政府运输部门提交绿色申请，最后，货代公司才勉强答应将货物从仓库运到机场，紧赶慢赶，用了四个小时到达机场通关处，但进了海关才发现德国清关窗口周末关闭。

小组成员到处找办法：通过国内外交系统做沟通，协调中国驻德使馆发出照会，出具绿色通关函，让海关周末单独开辟窗口，给捐赠物资开快速通关权限，甚至让浦东海关的领导直接跟法兰克福海关打招呼，各种法子都使了。

其中一位小组成员就一直坐在德国海关盯着……后来经过国内的沟通，总算顺利通关。

接下来的难题是找不到装卸工人，他们周末也不上班。小组与法兰克福的海关沟通，让当地政府下批文同意德国工人起来干活，终于将物资装上飞机。

装卸工人中有一位德国小伙子，脸上有个中文的“虎”字，他母亲是中国人，他干起活儿来格外卖力，还帮助协调装卸工人，起了很大作用。

紧接着又遇到一个麻烦：根据国内要求，货物必须用中国的托盘包装，结果14吨货物又拆开重新包装一次，从1月25日下午2点忙到晚上9点，结果没赶上1月26日中午的汉莎货机。

德国小组跟上海总部汇报，说最早只能周一（1月27日）飞，结果被领导一口否决。SHPC董事长和CEO给德国方面的要求是：“哪怕私人飞机运回来都可以！”

但是也找不到任何私人飞机。

这期间SHPC做了很多努力，包括国内的东航、南航、国航也都联系了，原本国航有一班飞机1月26日晚上能飞，但是没有仓位，货装满了，多次沟通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敲定汉莎航空1月27日第一班货机（LH8404航班），早上8点从德国法拉克福机场起飞。

1月28日凌晨1点45分，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卸下5万套GB19082-2009规格的防护服。

防护服这东西不常用，五万套是什么概念？每个经销商在欧洲国家的储备，也就是300到400套。

清关说起来简单，但是很多个人捐赠者这次最头痛的就是货根本进不来。

如果走官方渠道海外捐赠的话，需要受赠方开具证明，运单收货人需要是红十字会或慈善总会等机构；如果通过一般贸易进口到国内，就等于把东西买回来，需要正常清关，还要缴税，所以1月30日前，很多新加坡、美国的口罩就在海关外头进不来。

如果医疗物资的有效证明不齐全，那就不仅进不来，进来了医院也不敢收，很多个人捐助者没摸清楚情况，最后焦头烂额。

SHPC从德国采购的这批防护服是欧标的，在中国没有注册过，为了快速清关，SHPC提前联系了上海市商委，出函帮助这批货物快速清关。

上海海关直接用了“两步申报+提前申报”通关模式（意思是企业在获取舱单信息后，向海关作“概要申报”，飞机落地后货物就可放行）、特事特办，货物到后15分钟内完成所有清关手续。

为了提高效率，检测中心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带了6套回去检测，先放行SHPC这批货物。按正常程序，仅海关的检测环节，就得走一个星期。但当事各方都知道现在是救命，是跟死神赛跑，必须想尽办法越快越好。

在飞机落地之前，SHPC还提前联系了机场地面指挥中心，因为医疗物资到了浦东机场后，指挥中心要负责把物资从飞机上卸下来，并且运到指定区域再周转。

1月28日凌晨3点20分，清关开始，15分钟完成手续，开始货物作业卸货，运到机场仓完成整体交接。

整个过程快得在平时无法想象。

清关的时候，上海市领导到了，SHPC领导到了，海关和检测中心的人也都到了。

目前浦东机场海关人员“7×24”小时待命，而且设了绿色通道，对疫情防控物资差不多是即到即放。

这批货物到之前，SHPC就临时在浦东机场边上租用了一个仓库，面积大概是3000平米，做为SHPC集团全球物资调配行动的征调仓库。

租好以后，一夜之间，SHPC工作人员就把货物整理、入库、出库盘点和分检流程做了出来，后来所有捐赠物资都从机场进这个仓库，再往外分发。  

提前统筹，节省了很多时间，时间就是生命。

1月28日物资落地上海，捐给上海的部分，市领导在机场和SHPC完成了交接，直接拉走。其他的物资就开始全国调拨，包括江苏、浙江和安徽的很多医院都有捐赠，其中调往武汉的部分，抵达目的地最为不易。

当时武汉的疫情已经很紧急，很多医护人员都在跟病毒“肉搏”。但通往武汉的航班没有了，高铁也停了，要是用绿皮火车运，光在铁路上就要花12小时，太慢。最后SHPC决定用货车运，直接从上海走高速开过去。

SHPC从内部调了一辆厢式货车，行政部门开始征集志愿者，很快有两名司机请缨。1月28日上午九点，货车从机场仓库装货、出发，两个司机轮流开，两个SHPC同事押车，因为武汉沿途已经全面管控，货车一路十几个小时不敢停车。

当时SHPC还有一辆货车从深圳恒生医院运口罩到武汉，两部车方就约在武汉附近的一个服务区碰头，之后一起进武汉。SHPC事先申请了路条，能进能出。

经过16个小时的车程，1月29日凌晨1点，货物运抵武汉，并在两点前将物资直接拉到武汉济和医院，其它物资捐给蔡甸区卫生健康局，以及委托武汉大学校友企业家联合会捐赠给湖北2县、武汉下辖6区。

完成任务之后，两位司机连夜开车返回，离开湖北后在路上找了个地方，不敢下车就在车上休息了一下，第二天回到上海，立刻隔离。

从SHPC启动全球采购，到第一批防护服运到疫区，只用了4天零2个小时。

这只是第一场战役，这些天来SHPC的国际支援一直在持续。

1月28日20时20分，从印度采购的10万只霍尼韦尔N95型号口罩，也已抵达上海浦东机场。2月1日傍晚16点40分，金鹏Y87405货运专机载着来自英国的13.52万套防护服抵达重庆江北国际机场，这批防护服将被运至武汉等疫情严重的地区。

此外，来自葡萄牙的1万多只口罩和来自日本的1900多件防护服、900多个口罩等物资，通过“人肉”托运、肩背手提也已运抵上海，正在向疫区转运……

1月29日，SHPC董事长在微信群留言，“灾难无情，人间有爱；责任当头，共克时艰。”号召大家形成合力，很快有群内企业响应，一批又一批的物资承载着他们的爱心，不断抵达“抗疫”前线。

在采访过程中，有人对笔者说，“接到任务时一团乱麻，不知道从何处着手，只看到各种消息在无数个群里飞”；“一边看着每天感染人数越来越多，一边对采购物资完全不懂，什么样的口罩是适用的，物资符合什么标准，物流配送应该怎么走……都没干过，真是心急如焚”；“当时两眼一抹黑，除夕夜里到处求别人”，“在鞭炮声中打了无数电话，找了各种办法”。

有人建了无数个群，打了无数个电话，穿着安全服在仓库看货、排货、排航班，从初一开始不眠不休、每天工作20个小时。

有人连着好些天，紧张得饭都吃不下，因为不同国家、地区的医疗物资标准、名称和语言都不同，生怕数量、物资状态、物流通关弄错了，最后到不了国内、上不了前线，自己成为罪人。

随着救援进程，有人从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变成了会看运单、装箱单、商业发票的熟手，甚至学会自己做装箱单，看懂了药签（HWAB）、追踪航班信息……

但他们都向笔者强调，在此次全球医疗物资调拨中，得到了各国海关、各国外交系统、国家各部委以及上海市的关心和帮助；得到了各大航空公司、物流公司以及友好企业的支持；同时也有许多爱心人士主动联系SHPC，希望为疫情防治提供物资筹措、货运仓储、医疗保健等方面的帮助。

这就是民间的力量、社会的力量。

作者为媒体从业者，编辑：马克

责编 | 黄端 duanhuang@caijing.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