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读者｜约·阿什贝利【美国】：大门旁的一天（外五首）

张耳少况译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

约翰·阿什贝利诗选

约翰·阿什贝利（John Ashbery，1927—2017）被公认为过去六七十年里美国诗歌界最具革新精神和影响力的诗人之一。阿什贝利曾被视为“纽约诗派”成员，一生当中出版过三十多部诗集（包括一些选集），荣获普利策奖、国家图书奖等众多有分量的美国文学奖项。阿什贝利的诗歌写作深受超现实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影响，他从这些先锋艺术中汲取了解锁语言游戏技能的能量，以含混、跳脱且机关重重的行文来表现稍纵即逝的感觉、霎时涌动的（潜）意识或不可捉摸的经验，并拒绝理性的反思和意义的沉淀。在他的诗歌作品中，很难看到固定的中心或视角：不同话语传达方式相互交替，不同范畴的语汇无间杂糅，来自不同经验领域的瞬间随意并置。诗人的头脑俨然成为敞向广阔世界的接收器，各种频率、质地、腔调的声音在此相互打断、修正和激荡，形成诗人所谓的“经协调的混乱”。

叶丽贤

大门旁的一天

一股松散、令人沮丧的

风代替了折磨人的车流。

从酒厂飘来的云

遮蔽天空。小鹅笛销量暴跌。

相信你我它是一个阿拉丁

神灯可以改善的状况。我在哪里？

在建筑、杂志、再生的鱼中间，

等待消耗

出现在我的图表上。祝你好运，

老天帮忙。替我向齐特琴

和它们的朋友马特诺琴问好。

只是我说：这么来的东西自动

消失了。雾也是，彻底地。

如同一滴水银泪珠给一个帝国

机密文件做了注释，其他

温柔降低了等待的

角度。高大，生着气，

穿着今天的衣服，

举着它的伞，他嘘了一声，

半转过身。说他需要我们，

说天空今晚将是黄绿色的。

阿什贝利拼贴画《口套》

巴尔的摩

二还活着。一从拐角处

哒哒地来了。三是大草原市史上最伤心的雪。

拿上这个，变形。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假如我那时需要你陪伴，

我很久以前就会在杂草的钟里蜷起来，

唯有借助空中写字机阅读。

我已为《世界选集汇编》

洗好了序，

舔了天仙子口味的菱形药片

和别的。我自负，

我知道。广阔的洪泛区，孩子们星星点点，

把一切都投资到了一切上面。

而我太害羞了，没有扔掉。

《四月大帆船》和《在此留名》

译者说

阅读阿什贝利，就是准备好放弃阅读。如同看一幅画，它在一个空画框中，而这个画框悬浮在半空中。是的，前后左右就是画作，一个半空中的空画框。因为四周的光强烈，变幻着，画框开始消失，再现，变形，隐退到背景中。你想起了雷尼•马格利特的超现实主义作品？产生了“我在哪里？”的疑问？所有的固定内容，清晰的结构，如钉在墙上的永恒，在《大门旁的一天》里不存在。线性的理性的解读必须在这里瓦解。“高大，生着气，/穿着今天的衣服，/举着它的伞，他嘘了一声，/半转过身。”这个他是谁？你不必细究。仿佛电影里从云中飘出的人物，没有看清，已经半转过身。超现实主义绘画和电影是阿什贝利诗歌写作诸多灵感中常见的两种。欣赏电影特写镜头，停留，再向前，是我理解的放弃阅读的一种观看方式。

一个虚幻的真实世界，是“建筑、杂志、再生的鱼”。阿什贝利描写一切，用平等的态度对待身边和梦中的事物。它们看似/确实没有关联，但没有关联不正是生活本身吗？诗人强予它们的取舍，是意志的表现，也是某种写作者的权力体现。赞美，如同批判，是同某个独特世界的媾和和分裂。阿什贝利不是这样的诗人，他说：“拿上这个，变形。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巴尔的摩》）这不仅是呼应上一节的“一二三”，还是诗人选择了一种当下性的表诉。

阿什贝利的当下性是写作与阅读的共时性，如同白日梦，永恒同时短暂，靠想象力提供营养，因为想象力是诗人的白日梦。想象走得越远，梦境越怪诞，也越接近梦的本质。阿什贝利一生都在多重梦境中跌跌撞撞。跌倒是他诗中常用的一个词，或一个形象动作。他的诗《不眠》就是醒着的白日梦，（“不管你如何扭曲它，/生命都冻僵在前灯下一动不动。”）置于一九九八年出版的同名集子的第一篇，而《巴尔的摩》，简直就是梦呓：“二还活着，一从拐角处/哒哒地来了。三是大草原市史上最伤心的雪。”一个孩童的喃喃自语，在他梦幻的世界里，数字是马，是一场伤心的雪。卡通人物常出现在阿什贝利的诗中，在另一项他喜欢的艺术创作拼贴画中，诗人/画家车前子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视角。

少况老师为本次推送所写的读译随感

阿什贝利拼贴画《夏日之梦》

汤里的雨

雨点落在树顶上。一个雨天。

是的，就是那样的一天。一些人类的苦难。

许多不满。如果汤先生

会呆在他的碗里，我会吹凉他。

其他地方在织袜子。

蛋形的织补托架大如房屋。

所有这些毫不伟大的幸福

也许对其它地方，河口附近的

生活有益。也许。但是我们从顶上

看见它，像一个三角形的穹顶。

所以在我们眼里它不错。

大量的独轮脚踏车出门了，

通向下一个有趣的事物，

你我到达那里时，它肯定不见了。

我不去数烟囱上的常春藤，

它爬到顶上，无目的地摆来摆去。

我想把一个橡皮艇推下沙滩，

趟到齐腰深的水里，然后骑上去。

但是世界上没有东西是为我造的。

乱七八糟，钟声敲响，

飘进城里，完成了某件确凿的事情。

我可以站在这里承受，承受它，就这样。

你好，史密斯夫人。你女儿可爱如常。

阿什贝利拼贴画《“鱼”人节》

椅子租赁

在古老的年代，对任何事情

都所知甚微。当时的练声相当于

一首奏鸣曲，孩子们在舞台灯光下，

水冲刷过石头

仿佛匆匆赶往某个地方。

现在可以拿它开玩笑：

试用期已经结束。

不去承认你角色错位。

美国的老教堂曾被视为一种

高人一等的新哲学：

玩耍，却不参与到游戏中。

因而许多事情耐久，又没人

为它们无比焦灼：从一棵树

落下硬币一样的斑点谁到底

有办法当树还小时就预知？

站在这里别动。就叫我土豆

和肥皂。就叫我肥皂和土豆。

我丈夫的未婚妻希望不是这样。

这就对了。

（以上为少况译）

阿什贝利拼贴画《静物画》

陌生水域上的平静

两个人都在场，每人都把另一位的

真诚错误地当成精心的策划。

也许像那样的事的确发生过——谁知道呢？

有些敌意，他们在一起

有些敌意地谈话

一边喝下几滴温温的烈酒。

天空性感地撅着嘴，雕像显出

不可理喻的善意，自傲的残叶

依然被风卷来卷去，虽然入冬已经很久了；

在那封闭的问候，有力的握手里，

内容重要得足够做一个或更多的梦，

即使是噩梦，而有些梦的确沿着边缘

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对此微笑，

觉得它们可以用来对小孩光鲜又委婉地讲

早上，除了猫，所有人都走掉以后，

发生了什么。但你能从别的角度

去看吗？啊，欣喜若狂的

接受者接受所有能有的，

我们让您受累了，更好的是去

等候并准备好等候

那个盛大的蜂拥：众多细节

仍然紧缩于前面未来的兴奋之中，

像朵日本折纸花。

阿什贝利拼贴画《英雄之梦》

海上清风

也许我只是忘记了，

也许它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怎么会知道？

人生越来越神秘而且危险

也没有别人真的显现，

只有我自己安静独处

像草在没有风的今天和

热嘶嘶的见识。

叶子落下，落掉，晒焦。

至少可以睡到最后的审判日——

能吗?小心你说的话，被惊扰的

鸟群转向，返回，

依照一个由来已久颜色鲜艳的方程。

没人知道哪些微生物

正在蜕变。我喜欢你

因为这是我能够做的全部。

于是你得到的是个没有加过工的故事，

那是一股海上清风，轻轻把一个人吹走，

并不太远。那些人来开会调查这事，他们的

裤腿像夕阳西下，

灿烂而不整齐，并且锐利，

好像一个词太久地含在嘴里。

接着他啐出那个核。

（以上为张耳译）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0年第4期，责任编辑：叶丽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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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言叶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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