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付100万，在北京买套新房

原创每人作者每日人物

这似乎已经是北京的底线了：首付100万，已经是如今市面上最低的新盘上车底线。把100万的资产证明拿给售楼小姐后，对方把摇号的方式告诉他，“一共可以填10个备选房间号，到时候就像在大学选课时一样，到了时间拼命地按就行。”

文 | 易方兴

编辑 | 楚明

运营 | 令颐

在北京买套新房，首付最低需要多少？

100万元。

2020年5月，北京一共出现了13个只需要100万首付的新楼盘。这些楼盘分布在大兴庞各庄、朝阳孙河、大兴瀛海、房山良乡、顺义北小营、房山青龙湖等地远郊区。最近的一个也在北京五环外，最远的位于房山和门头沟的交界，开车半小时就能到河北涿州。

尽管地处偏远地段，但确实都是在北京，且不乏知名地产商开发的楼盘。物业费都在3块钱以上，低层洋房为主，容积率都不超过3。这让在一家互联网企业做了5年产品经理的陈宇心动。今年他刚好纳税满5年，作为北漂，他已经领取到最珍贵的上车凭证——购房资格。除此以外，就差一张“100万元资产证明”。

在北京，陈宇这样的青年正属于买房刚需一族。他们的年龄都有着相似之处，大都处于90后到95后之间，按照时下流行的“后浪”年龄段的划分，是最接近“前浪”的一批人。他们面临着共同的困境：事业刚刚起步，婚姻步步紧逼，买房进退两难。

这次疫情，坚定了陈宇的买房愿望。美中不足的是，这13个首付百万的楼盘里，基本上都属于限竞房。近3年时间里，北京的楼市可谓是限竞房的天下。所谓限竞房，是指在土地拍卖时，明确要求“向上竞地价、向下限房价”，卖的时候，房价要比周围商品房低。而且，这些限竞房地块不少都执行了“7090政策”，即90平以下的住房面积，要占所有住房面积比例的70%以上。这意味着这些房子都以小户型为主。

作为代价，限竞房在拿到房本之后5年内不得上市销售。

后疫情时代，北京楼市似乎正在回暖。数据显示，4月份，北京新建住宅市场各区总成交3118套，环比2020年3月增加了63%，已经超过了去年的同期水平，创今年新高。一名卖房中介激动地宣称，“北京楼市的小阳春来临了”。

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尽管北京房屋销售的数量超过了去年同期，但总成交额却下降了7%。这说明，像陈宇这样，买“便宜”房子的人变多了。

▲ 疫情后，第一季度北京商品房销售面积极速下降。图 / 北京统计局

被保安拦住

在北京，从北边昌平线的生命科学园站，去南边8号线的瀛海站，要倒几趟地铁？

即使陈宇这样211大学数学专业毕业的人，想到这样的问题也是一愣。

答案是5趟。但选择倒是不少，两个端点之间，有3套方案可供选择，14号线，4号线，7号线都可以作为中转，但时间都是两个小时。

28岁的他不得不考虑起这样的问题，因为他想买房了。离公司分部最近的地铁是昌平线生命科学园站。在分部，他已经打拼了5年，他有信心，再过2年，就可以调到大兴区的总部去，所以房子要买在大兴。

买房这个念头自从疫情里被租房小区的物业拦在楼下，就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一直长成参天大树。那还是3月初的一天，北京气温骤降，刚从南方回到北京的他站在小区铁门外冷得发抖，一个又小又黑的保安拦住他，“你凭什么说在这个小区住？”

许多人说，有家难回，让疫情里的北漂租房客们产生了买房的冲动。但陈宇知道这话不准确。那能称为家吗？7平米的房间，一张小床，一个挂了羽绒服就占去三分之一面积的小衣柜，外加一个连凳子都放不下的小书桌，“这只能算是卧铺”。

▲ 图 / 电视剧《安家》截图

即便是能顺利回到出租房内，也很难说得上是愉快的体验。因为必须在10平米左右的房间里隔离14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刘菲近半个月跟男朋友吵的架，比过去加起来都多。他们一起租了个20平米的主卧，听说他们从湖北回来的，物业专门在门口装了警报器。每天点外卖要申请，买零食要申请，他们还养了一只猫，出门倒猫砂都要申请，最后只能3天倒一次，以至于屋里总有一股酸爽的气味。他俩感情极深，是彼此的初恋，从高中到现在已经10年，今年已经准备领证了。刘菲觉得委屈，总是旁敲侧击问房子的事，但男朋友只当听不懂。

对于刚需一族来说，北京此前的房价让这个“刚”化成了绕指柔。“再等等吧，说不定房价还能降呢，租房子也不是不能住。”陈宇总是这样想。但疫情打败了他。这期间，某房产研究院随机投放了11012份问卷，调查显示，疫情发生初期，人们的置业欲望一度提升到了57%，超过了一半的人都想买房了。

“先上车再说。”这也是陈宇的想法。

争一口气

陈宇看房的时候是5月9日，一个周末。

空气温暖，口罩捂得鼻尖出汗。他想起来之前隔离了15天，第一次从7平米的房间走到屋外，差点眼泪都要激动得流下来了，“就跟坐牢放出来一样”。他知道，这一路2个小时的地铁可能会带给他另一种人生，一种不是那么狭窄，不是那么拥挤的人生。

公司里的同事有时候嘲笑他，说你一个211大学的毕业生，毕业5年还租这种便宜的蜗居。公司是互联网公司，风口行业，每个月收入到手有1万多。他原本不是这么节省度日的人，毕业头一年，他喜欢上另一个公司的女生，他给女生买鸟巢最前排的2000元一张的演唱会门票，中秋节送她星巴克的冰淇淋月饼，每天晚上送女生回家后，再自己坐末班车回家。

但后面的剧情，简直跟电视剧一样狗血，女生知道他一没有北京户口，二也没有房子，爱情持续了3个月。

▲ 图 / 电视剧《蜗居》截图

“不就是个房子吗？哥自己赚钱买！”他来自江西九江，父母在家务农，家里还有个妹妹。从小到大，他从江西考到北京全凭心中一口气。这次买房也是，父母靠不上，只能靠自己。如今，“在北京靠自己买房”，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天方夜谭，但陈宇还是想这样做。5年时间，他租在1200块一个月的7平米房间里，一日三餐都吃公司食堂，就这样攒下来60多万块钱。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是血汗钱。”他本来打算继续再攒几年，但疫情把这个时间提前了。五一假期，他在屋子里没出门，研究对比各种楼盘信息。最关键的就是要离地铁站越近越好，其次就是老房子已经住了5年，“受够了”，房子还是要买新的。终于，在5月9日他确定，出发前往大兴瀛海站，那附近有一个限竞房的新楼盘即将开盘。

选择题

对很多人来说，买房可能是人生中最难解的几道题之一。刘菲在3天倒一次猫砂的房间里和男朋友吵了半个月之后，二人终于下定决心，集合全家6个钱包，一起在北京买一套房。男朋友下了这样的决心，刘菲感到高兴，“男人一开始总是想再等等，这次终于也让他负起责任了”。

决定是定了，但双方家庭都不富裕，6个钱包凑在一起，全掏空了也只能拿出来100万。其中，刘菲家出了50万，男朋友家出了40万，小两口一起攒了10万。

100万在北京能买个什么样的房子？这通常是一个选择题。是买五环内的老破小？还是买五环外的远大新？这样的首付，通常对应300万以内的房价，刘菲之前住过东城区永定门附近的西革新里小区，走路15分钟就到公司了，但房子楼龄已经35年了，能买得起的也只有小区里使用面积25平米的小开间，“难道我们要花300万，从一个20平米的出租屋里搬到25平米的老破小里？”她跟男朋友接受不了这样的未来，最后一咬牙，决定买新房，距离无所谓，离地铁近就行。

这样一来，可供选择的新房也只有限竞房了。

3年间，大量的限竞房在北京楼市涌现，这些房子大部分都在北京南部，集中在大兴、石景山、房山等地。为了给北京楼市降温，根据中原地产的数据，以2018年为例，共有24767套房子入市，数量是2017年的7倍，其中光限竞房就占到了整个北京住宅供应量的55%。

▲ 北京限竞房大多分布在房山、大兴、石景山等地。图 / 网络

严格的购房政策，加上海量的限竞房入市，直接拉低了北京的房价。限竞房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在疫情发生之前，不少都出现了卖不动、不得不打折出售的情况。比如大兴有两处限竞房楼盘，开盘两年还没卖完，最后不得不打85折出售。

复苏

5月9日，尽管有心理准备，陈宇还是被这个限竞房项目售楼处的人流吓了一跳。

在一个像玻璃金字塔一样的入口，密密麻麻挤了上百号人，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一个人拿着消毒喷壶，一个人拿着红外线测温仪，挨个对进去看房的人消毒测温。有售楼小姐急匆匆地跑过来，对着陈宇等排在前面的10个客户说，“这10位请跟我来。”

由于看房的人太多，售楼小姐不得不每次同时带10个人看房。沙盘四周站满了人，陈宇还得踮起脚才能看到全景。“我们这个楼盘，最大的区位优势就是离南五环只有1.5公里。”

陈宇心里不得已苦笑，离五环1.5公里已经能算是优势了。过来的时候他留意过周围，附近荒凉得就像是某个荒原，只有手机地图导航提醒他还在北京。不过他也想起来，五一节在家的时候看的另外几个限竞房小区，确实都靠近六环了，有一个还在六环外未来10年都不会通地铁的地方。

来看房的人，大都跟陈宇年龄相仿，一眼看过去，没有40岁以上的人，人们的表情都有点凝重。陈宇也轻松不起来，钱攒的辛苦，他再清楚不过。而且看样子，够得着的是49平米、总价280万的一居，首付98万，他只有60万，还有近40万的缺口。

▲ 中小户型限竞房成为购买热门。图 / 网络

“我当时恨不能赶紧找个愿意出40万的女生一起凑钱买房。”陈宇苦笑说。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差了不少。“再给我3年时间，我肯定能攒够，但也不知道3年后房价是个什么情形。”而且他得知，北京2020年拍卖的土地里，限竞房地块数量已经明显减少，他怕再过几年就买不着了。

脑海里胡思乱想间，他和一群人一起，被带到了样板间。这是一个号称“所见即所得”的样板间，精装修，意味着未来收房时他也能住进这样的房子。屋内整洁、明亮，衣柜大得能放下10件羽绒服，床就算是翻3个身也不会掉下来，还有属于他的沙发、浴室、马桶。指纹门里也只用录入他一个人的指纹。

那一刻，他的心里像是被狠狠触动了，他知道他再也不愿回到那个7平米的小房间了。售楼小姐的声音恰到时机地在耳边响起，“先生，记得提供100万资产的证明，这样你就能获得摇号资格。”

这样的小一居，小区里一共100套。售楼小姐提醒说，排队等待摇号的已经有500人，机会要抓紧。

没被甩出去

只是，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

由于这些楼盘都在北京南五环开外，还属于教育的薄弱地带，因此在满足了居住需求同时，这些限竞房无法满足子女教育、周边配套的需求。刘菲虽然也跟男朋友下定决心，准备买限竞房了。但她也放不下心中的顾虑：如果七八年后（编者注：取得房本加限制交易时间）才有可能换房子，到时候孩子上小学怎么办？

但这似乎已经是北京的底线了：首付100万，已经是如今市面上最低的新盘上车底线，在北京再也找不到更低的了，除非买到涿州、廊坊等环京地带，或是干脆就不买。

随着疫情渐渐控制，买房者们一度炽热的心也在慢慢降温。“钱紧”，成为绕不开的一道坎。瑞银最新一期“中国住房调查报告”里，已经有80％左右的人决定推迟或取消购房计划。

在望京一家短租机构上班的赵敏，她的心境也经历了这样“A”字形的转变。2019年时，她还是个喜欢自由的女生，买房与“自由”相违背。2020年疫情初，她哭着打电话给爸妈，说自己想在北京有个房子，爸妈心疼她，已经开始凑首付钱了。然而到了4月底，她的公司开始裁员，她虽然幸免，但由于业绩下滑厉害，工资只发放原来的60%。

“不行，压力太大了，买房的话，按照现在的工资，我连月供都要出不起了。”坐在出租屋里的她买了个Switch安慰自己，“买房就先不买了。”

▲ 图 / 电视剧《安家》截图

购房的愿望，和现实的艰难，成为矛盾。也有人依然在这个矛盾中继续前进，比如陈宇。从不借钱的他，找大学里的两个好友一共借了10万，还写了格式极其标准的借条。父母把准备给老家翻修新房准备的30万也给了他。他的银行账户余额里有史以来第一次抵达了7位数，他百感交集地截了个图。

把100万的资产证明拿给售楼小姐后，对方把摇号的方式告诉他，“一共可以填10个备选房间号，到时候就像在大学选课时一样，到了时间拼命地按就行。”

拥有了摇号名额，陈宇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缓缓走上地铁，等待他的是5趟换乘，2个小时路程。

地铁缓缓开动，他凝视着地铁上那张花花绿绿的北京城市轨道交通线网图，突然问我，“你说，这像不像杂技演员手指尖旋转的那张手帕？”

他很庆幸，那个未来他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正好在这张手帕最边缘的一角，还没有被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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