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纽约市还不关闭学校？

图片来自纽约时报

不到万不得已，纽约不会关闭公立学校

截至3月14日下午，纽约市确诊新冠病毒感染184例，并出现第一例死亡病例（患者为一位82岁患有基础病的女士）。因为之前美国的检测能力还很有限（刚刚改变了政策，可实现大规模、免费检测），我们都很清楚，实际感染人数肯定远远多于确诊数字。然而，尽管有包括教师工会在内的很多人呼吁政府关闭公立学校 （纽约市几个区一共有超过1700所公立学校，在校生超过110万人），也有很多家长已经停止送孩子去学校，纽约市长还是一再强调我们要保证学校的运行，目前没有关闭学校的计划。

这是为什么呢？ 

作为一个工作内容围绕社会弱势人群且同时家有孩子的职业女性，我个人支持这个计划，并钦佩市长的决断-- 据说关闭学校的方案市议会都通过了，但是市长不同意。要知道，在纽约市长和州长的每一条推特下，都有成排的人在谴责他们至今不愿意关闭学校。昨天的一篇文章也称：下周，全美最大的30个学区中的大多数都将关闭，但纽约市除外。所以市长de Blasio 做出这个决定，面临的压力很大。

3月7日，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新冠病毒在纽约：为什么关闭公立学校将是最后的选择》的文章，一个公号名为“陌上美国”的博主，很好地总结了这篇文章的大意：

纽约市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不但是全美最大学区，有110万学生，而其中有75万学生都来自于贫困家庭。甚至有超过10万的孩子根本就是无家可归。对这群学生来说，学校就是他们最安全最可靠的宿地，他们不仅有一日三餐的免费餐，还有医疗保健，甚至学校是他们唯一可以洗衣服的地方。如果学校关上门，他们怎么办？另外一旦学校关门，很多父母都是干的低薪工作，呆在家看孩子不能去上班就没有收入，所以学校关门对这样的贫困家庭经济打击会非常大。另外在Bronx那样的贫困区里，老师说有一半的学生家里根本就没网络，远程上课是不可能的。所以纽约公立学校一定是在疫情非常严重的极端情况下才会关门。我现在开始理解纽约公校的苦衷了。

纽约蓝蓝，公众号：陌上美国疫情中的纽约人-3月8日

这里先讲几个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社会背景。

第一，在美国，贫困人口多集中在大城市，作为美国最大的城市且作为社会福利政策最为进步的地区之一，纽约市更是如此。20%，也就是大约170万的纽约人生活在贫困线之下。所以，不要把纽约市仅等同于华尔街、时代广场和富人生活区。尽管曼哈顿也有一些比较富裕的公立学校，上西区、上东区等，但纽约大部分公立学校贫困家庭孩子的比例都很高。

第二，美国人没有存钱的习惯，所以绝大多数工薪阶层和中产阶级家庭，都是live paycheck to paycheck-- 意思是，都是靠当月工资交房租、还房贷、还账单的。一旦失业（哪怕只是少一个月的工资），很多家庭可能立即住不上房子、吃不起饭，无家可归。并且，越是“非正规”、不稳定、低收入工作的从业者，在面临经济变故时，越是经不起打击。

第三，绝大多数美国人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可以帮忙带孩子；纽约市的双职工家庭和单亲家庭比例又很高，而纽约市的child care 非常之昂贵。临时保姆babysitter的价格大约是每小时20美元。

因此，停工停产和关闭学校对上班族家庭（尤其是底层和工薪阶层的双职工或者单亲家庭）来说，是非常非常要命的事。

而现在纽约市几个区共确诊180多例，假如实际感染人数5000例，纽约市人口共840万，这个风险也没有大到特别恐怖的地步。更何况大部分人是轻症。所以，试想如果一个家庭要在失业与被传染的风险之间做选择的话，答案是很显而易见的。即便是中产阶级，如果是双职工而工作不灵活的话，也不会想要学校关闭。

下面这两个截图就反映了这样的家庭的心声（感谢网友JW和她的朋友贡献截图）：

前天（周五），纽约市的公立学校依然有60万孩子坚持出勤。这就是需要学校照常开门的家庭的投票结果。

那些呼吁停工停产、关闭学校的人，大概率是不会因此面临失业或无法承受之经济损失的特权群体。

此外，除了上面所引文章提到的关闭学校对工薪家庭可能造成的致命打击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社会事实是：除了教书育人，学校还承担着一个社会的儿童照料功能。

并且，美国基本没有公立幼儿园，纽约市也只普及了对4-5岁孩子的公立幼儿园，所以，家有幼童的上班族多是送私立幼儿园。而私立幼儿园的假期和关门日程，一般都是跟着公立学校走的。所以，如果公立学校关门，私立幼儿园也会关门。

因此，不仅是贫困人口的孩子，大多数上班族市民的孩子都在公立学校或者幼儿园。这些人包括：医生、护士、其他医护工作者、政府工作人员、警察、教师、应急人员、公共交通和超市银行的从业人员、邮政工作人员、社会服务机构的工作人员（他们的服务对象包括老人、受虐儿童妇女、残疾人、无家可归者等等社会最弱势的人群）等等等等。一旦儿童照料的基础设施关闭，这些部门都会跟着瘫痪。

那么，我们只要选择待在家里，就万事大吉了吗？我们要不要吃穿用度，遭受暴力要不要警察上门，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要不要买吃的、喝的，要不要收快递，有急事要不要坐地铁公交、搭出租？该找工作、申请大学的人希望学校和企业停工三个月吗？这个病毒这么可怕，凭什么我们待在家里，要他们在外面送死呢？

回到学校关闭的问题。有人说，关闭学校以后，政府可以给需要儿童照料的家庭提供帮助。但是，怎么提供、提供什么样的帮助呢？儿童照料就是这些家庭最需要的帮助。关闭了学校再单独提供，难道一家一户提供照料吗？学校本是既存、运行成熟、系统的儿童照料单位，怎样的新建设施能会更好、更有效呢？

因此，所有呼吁要求学校关闭的人，都应该首先拿出解决上述社会困难的方案再来谈。

注：就在写作这篇文章之时，我的孩子所就读的幼儿园决定下周关闭。尽管工作时间灵活，但收到这个决定时，我的内心也是沮丧的。这篇文章是在孩子不断在身边打扰的情况下仓促写成的，家有幼儿的人应该都对学校关闭可能对自己生活造成的影响，深有体会。

为什么其他地方纷纷关闭了学校？

在纽约市，要求关闭学校的主要是有条件的中产阶级，以及背后有强大工会支持而不会失业也不会损失工资的教师群体（特此说明：我个人是支持工会的，但有工会的劳工比没有工会的劳工有特权，也是一个事实）。他们都是更有资源、有话语权的人。在中西部一些人口没那么密集的州，我想他们的贫困人口可能更少，双职工家庭也少一些（由于时间仓促，没有去求证）？

同时，要知道政府的决策常常并不总是追求社会效益最大化，更不总是会兼顾弱势群体的利益。尤其是在危急时刻，政客会迎合舆论的要求--不管这个要求是不是理智，做出“做了什么”的姿态，以避免被责备。

但是，舆论是由谁的声音构成的呢？社会上更有话语权的人，更有资源、有时间去组织起来表达自己声音的群体。但是，穷人、底层劳动者没有话语权，就常常被牺牲掉了。

我想，对任何人来说，如果在感染病毒的风险和付不起房租、面临被房东驱赶相比，选哪个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这样的人没有话语权。

不关闭学校怎么办？

感谢曾在纽约市公立学校实习过且至今仍与那个社群有联系的朋友JW，以及一些有孩子在公立学校的家长所提供的信息。

目前，有很大比例的家长已经不送孩子上学了，而教育局已经开始：一个个联系有基础病、高风险的学生，让他们待在家里；缺勤不计算在升学考核内；准备推迟统一考试；调查每个家庭参与远程教学的条件情况；为可能的关闭做其他一些准备工作等等。

公立学校调整了病假天数，身体不适的校教职工可以请病假。有高风险伴侣和家人的教职工，可以申请在家办公。如果没有什么健康问题但只是害怕的话，可以申请休年假。总之，就是避免一刀切地关闭整个公立学校系统。

不关闭公立学校会有什么后果？

已经有无数公共卫生专家以及多国首脑表示，新冠病毒已经开始大流行，而疫苗开发出来要1-2年的时间，所以病毒将不可避免地在全球传播开来。这是一场持久战。

目前饱受争议的英国抗疫模式就选择不关闭学校。他们的主要公共卫生顾问就学校关闭问题给出的意见是：

瓦朗斯顾问的心理是强大的。在解释为什么英国不采用很多国家的学校一律停课方案时甚至还夹带了英式幽默。他说：『停课的确有效，但效果非常有限。要获得显著效果则必须停课长达13到16周以上。但是你让孩子不要和小伙伴们接触，连说话也不允许的话，就算不是最顶尖的数学家也明白这样的措施实际可操作性为零』。英国首相同时补刀，表示一律停课的负面影响超过正面，但也留下了余地，表示如果情况发生变化，另有特别建议的话也可能会实施停课。

蕨代霜蛟，公众号：蕨经现代公共卫生发祥地英国的疫情应对思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一篇发表于财新杂志、题为《群体免疫是否可行？德英与中国的两种防疫模式》的文章中，经济学家于晓华写道：

我就此事去请教知识渊博的妇女权利工作者吕频，她也说：【两个月不出门消灭不了病毒，一旦人们开始出门，病毒就会再次活跃。有些人说，反正就是付出两个月不出门的代价，但问题是谁是那个 “代价”？所以，就整个社会而言，未来一段时期的“带毒生活”， 可能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社会现实。 】

继续出门活动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吗？

有种观点认为，不自愿待在家里禁足，最终可能会危及高危人群的生命，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目前纽约市政府一再对公众宣传几条基本的公共责任：勤洗手、咳嗽喷嚏用肘部或者纸巾捂住口鼻、尽可能不乘坐公共交通、避免去人多的地方、生病时自觉待在家里观察。

在讨论怎样是最恰当的个体行为时，妇女权利工作者吕频认为：【要求个人为集体承担责任，得有一个明确的界限。指引的出发点还是大家照顾好自己，至于集体行动方面怎样，只能由法律来设定。否则，人还是自由的，不能把自律变成道德问题。每个人避免感染只能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不存在 “为了避免感染他人所以我要注意自己不生病” 这样的道理。没有人会为了节省公共资源而不让自己生病，人应该不存在这样的驱动。】

最后，我想再次表示对纽约市不关闭公立学校这一决定的支持。担心被感染且有条件自己在家带孩子的家庭，不让孩子去学校就是了，不能因为自己的诉求而要求一刀切地关闭学校。

作为社会公民，不要基于自己的利益、立场和是非观念，去要求他人牺牲自己基本的生存权利，才是对社会最负责任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