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众所周知,所有人都怕我怕得发抖。但是,或许,没有人想到我内心颤抖得有多厉害。我像他们一样,害怕。
每当黄昏的第一层雾霭令大地暗淡下来,我的焦虑也就开始了。远处每个路过的人影,每个黑暗、月光或是某种生物形成的影子,都唤起我的恐惧。那影子会不会是冲我来的,要提出那个我根本无法解答的致命疑问,这该死的疑虑让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给他人造成的恐惧,自己也会感同身受。只是,我要恳切地说,我感受到的恐惧比他们更大,更难以承受。尽管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是很遗憾,这是事实。他们恐惧的是我个人,而我忧心的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没有什么比来源何处始于何人都不知晓的焦虑更令人恐惧了。
人们叫我“斯芬克斯”,也就是“令人窒息”“令人昏厥”的意思。他们真的相信,解答不出我的问题,就会被我掐死。实际上,我向他们提的问题非常普通,但是由于早先听过关于我的种种传闻,他们多半吓得惊慌失措,呼吸不畅,昏厥过去。显然他们并不会向我提出问题,这一点似乎在我们最初协商,他们把我当成斯芬克斯的时候就考虑过了。实际上协议本该是:一旦他们解答不出我的问题,我就有权利惩罚他们,但是,反过来,他们也有权利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就处罚我。可以想见,慢慢地这后半部分被搁到了一边(或许后面的疑问就出自于那些敢于嘀嘀咕咕的人,而我对他们的报复奏效了),于是只剩下我有权力提问,有权力处罚了。
但是搁在一边并不意味着忘却。我非常清楚,尽管时至今日谁也没履行我们最初的协议,但是有关协议的内容,虽然苍白,却在某处口口相诵,它的思想还在人们心中。所以,只要思想还在,迟早开花结果。所有这一切我都想过,尤其在夜幕降临之时。无论我如何不去想它,我还是禁不住想象有人战胜自己的恐惧,第一个向我发问。无论是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我都会勃然大怒,无法冷静作答。这也将是事态的转折点。
也许我不会一下子毁灭,晴空霹雳一般毁灭,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宽慰。缓慢的毁灭更加令人绝望。众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比一场地震更能侵蚀我的根基。往后,后辈人再回忆起这段历史的时候,我漫长的崩溃可能会浓缩到片刻之间,如同人脑往往喜好压缩事情一样。说实话,较之漫长的、多年的折磨,我更喜欢瞬间的坍塌,但是,这,像许多其他的事情一样,并不取决于我。
黄昏的暗影越来越重了。夜的寒冷之外,我感觉焦虑也是一样冰冷,完全要把我笼罩其中。这是我自己制造的焦虑,我以为,我越是用它来压迫人,自己越是能够从中解脱。但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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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盛着热水的浴缸走过去,欣喜得目眩眼花(身处寒冷的营帐时,他多少回梦到这个浴缸),抬腿踏入水中的瞬间,他回头望了望身后走来的妻子。她脸上还带着那丝似有似无的微笑,而微笑之外,某物发出的金属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亮光在他妻子捧着的浴巾里闪烁不定。由于他的整个身躯已经向前倾,所以他进入了浴缸,但是好奇心还是让他再次回头张望,那金属玩意是什么?(也许是他不在家中之时又发明出的浴室新物件。)那一瞬间,他看到妻子几乎在他的上方,正展开浴巾向他罩下来。(这个疯婆娘在干嘛,他思索着,哪里见过有人沐浴之前而不是之后用浴巾的。)一转瞬,还来不及心生恐惧,因为那浴巾在他看来太像一张罗网,他就觉得双臂被裹入其中,也就在顷刻之间,他看见了妻子手中的短斧。顿时他右侧脖颈疼痛,第一股热血涌出,同时伴着“有人杀我!”的呐喊,他以为那是别人的叫喊声。他又站到了浴缸前,像是要纠正错误似的,像先前那样,把一条腿踏入水中,然后望向身后跟来的妻子,他看出了浴巾里斧子的亮光,却无法下定决心,甚至在仍未对此心生畏惧之际,浴巾就变成了一张大网,缚住了他的双臂,他感到了第一次袭击,看到鲜血染红了水面。
他再次立到浴缸前,像是要纠正什么,但是这次他缓慢地,仿佛在努力冷静地挑出不明白的地方。他走向浴缸,暖暖的水蒸汽令一切都变得更加遥远,他欣喜得目眩眼花(在寒冷的军帐里,带着满身的污垢,匆忙地与女俘虏上床的时候,他多少回梦到这个浴缸),而抬腿踏入水中的一瞬间,他回过头望向妻子,似乎要确保幸福就近在咫尺。她脸上仍然带着同样的微笑,有点似有似无,就好像用力过度错位的面具一般,而微笑之外,某物发出的金属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亮光冷冷地在他妻子捧着的浴巾里闪烁不定。尽管如此,他满脑子里想的还是即将与她缠绵,以至于在他看来,或者他更愿意以为,那金属的亮光就是她带来的某种惊喜,就好像久久的分离过后,为迎接他的归来,她通常耍弄的那些令人愉悦的伎俩……那一刻他看到妻子在他的上方,而浴巾变成了大网,双臂受缚,还有斧子,还有袭击,血流如注,以及“有人杀我!”的呼喊声,飞快地一个接着一个,连接起来化为一体,直到他又站到浴缸前,正向它走去,他的妻子手捧浴巾紧随其后,而这一次对营帐的回忆、妻子微笑的面具、斧子的亮光在他入水的瞬间风驰电掣般相互连接起来,像是为了让此后发生的事情放慢速度。在看见他的妻子之前,他瞅见了她水中的倒影,随后,当看到她展开浴巾,他想要对她说:“亲爱的,这是什么新玩法?”但正是那一刻他意识到那并不是浴巾,中间有些结一样的东西,还有一些像筋腱,像蝙蝠的翅膀,那东西慢慢地罩到他的头上,而且它离得越近,越像一张大网,甚至他感觉双臂在碰到它之前就已经动弹不得了,甚至在斧子向他的脖子砍下来之前,他已经自言自语说“完了”,而有了这个念头到血染红水面,他觉得经过了一段特别漫长的时间。他又来到了浴缸前,开始向它走去,就像用不同的节奏上百万次地体验最后的片段,体会他生命中最后二十二秒的瞬间。这是阿伽门农·阿德里特的噩梦,他在特洛伊之战归来的第一天,公元前一一九九年三月三十一日十三点二十分,被妻子所杀。
1990年2月23日,地拉那
作者介绍
伊斯梅尔·卡达莱(Ismail Kadare,1936—),阿尔巴尼亚小说家、诗人。出生于阿尔巴尼亚南部山城吉罗卡斯特,先后求学于地拉那大学和莫斯科高尔基文学院。20世纪50年代开始写作。2005年获得首届曼布克国际文学奖。2009年获得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奖,2015年获得耶路撒冷奖。代表作有长篇小说《亡军的将领》《梦幻宫殿》《破碎的四月》《耻辱龛》等。原载于《世界文学》2017年第4期,责任编辑:高兴版权所有,如需转载请在公众号后台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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