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茶，一个孤独年轻人的死亡

2020年6月16日，一位叫做“墨茶official”的B站UP主发表了一则动态。

他写道，自己的鼻子上长了一个肿块，照镜子时，它正在往外流血，一直止不住。这让他呼吸很不顺畅。像自言自语一般，他说，“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做手术那天……”后来情况更加严重，他的左咬肌开始疼痛，痛得让他睡不着，不敢张嘴吃饭。

那条动态只得到了3条回复，很快被人们略过了。它看起来不紧要，无非是一个无人观看的游戏主播在分享自己遇到的一场小小病痛。

但也有人注意到，这场病痛并不简单。人们后来回忆起，各种同好群里，墨茶曾经向群友们提及过自己的困难，“折磨得你比死还难受，我现在还浑身发颤，只能靠水吊着，只能找你们借点……帮我解脱下，希望能买到胰岛素什么的……”他告诉群友，自己得的是2型糖尿病，这个病有的救，但是自己用不起药，所以这么痛苦。

在墨茶的口中，父亲因为奶奶重病，欠债跑路，离婚后他被判给母亲，母亲会打骂他，会砸烂他的电脑，因为职高便宜，哪怕他成绩好也送他去读职高，逼他出去打工，不给他一分钱生活费，哪怕是自己请求也不答应。而父亲，还会跟他抢死去爷爷留下房子的拆迁补偿款，把他赶走。父母的“不近人情”，让他在知道自己生病后，也不向他们求助，而是在会理县租了一个200块钱的房子，打零工。

那时，面对着一个虚拟账号，没人真正了解“墨茶”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断断续续地发出求救信号，直到2021年1月，这个账号彻底在网络上失声。后来，人们通过B站上的动态，零碎拼凑出这个只有不到200位粉丝的B站UP主消失前的生活。

直播恐怖游戏时，他自己也很害怕，希望能多点人来陪陪他。他想把视频做得更好，提高自己分镜和构图的能力。晚上，他听见门外狗叫，看见远处山火烧来，很担心，不知道该不该睡觉。半年前，他搬到新住处，从拼多多上买了一个20块钱的小电饭煲，晚上9点，他会用它来煮方便面充饥。即使粉丝数只有100，他也说，“这是好的开始”。通过网友的动态，他第一次知道了冬至有吃饺子的习俗。但他最想吃的，还是草莓。他不舍得买，因为太贵了。

▲ 墨茶在直播恐怖游戏时说“有人吗，发个弹幕我很害怕”，后来很多网友在此处留下弹幕。图 / B站视频截图

在2020年6月以后，他的动态绕不开他的病情，他常常胃痛，鼻部肿块时不时流血，“再这样下去，身体快被病拖垮了……”11月开始，他出现晕倒的症状，某一天，他晕过去了两个小时。到了11月中旬，他告诉网友，自己开始住院了，等待手术。他拍摄了自己医疗卡的信息，药是一粒一粒买的，手术后，他有2049.34元的欠款。12月17日的医院报告显示，他患有隆凸性皮肤纤维肉瘤，可能患有2型糖尿病和肝功能损伤。

一个名为“夜校project”的群体里，大家为墨茶发起过募捐，还想一起帮他创业，但启动资金成了头疼的难题。他们想到，墨茶或许可以成为Vup（虚拟主播，指的是使用虚拟形象在视频网站上进行投稿活动的主播），通过制作视频和游戏直播能增加收入。于是，一场网络互助开始了。社团的模型师为他设计了外型，其他群友用淘汰的配件组装他的电脑，网友伊里奇拿出自己的旧声卡和监听，陆陆续续给他寄去。他们拼凑出基本的直播设备，希望能让墨茶度过难关。

如今流传的墨茶的形象，正是这些网友们协力制作成的，他有一头黑色短发，齐刘海、下垂眼，直播时，会出现在左下角为网友们讲解游戏。因为硬件条件不足，墨茶常常遇到电脑挂了或者耳麦坏了的情况。

直播前，他很少发预告，没有找渠道引流，只是默默直播，勤勤恳恳播两个小时。有人进了直播间，他的声音会兴奋起来。但在更多的时间里，他是对着屏幕，和自己说话。网友伊里奇回忆，除了群友和一两个老观众，没有人看墨茶的直播。在成为虚拟主播的8个月里，“墨茶official”共发布了28个视频，这是一位积极创作的UP主。但有人发现，墨茶的账号至今还没能达到开通B站创作激励的要求，也就是说，在直播或制作视频这件事上，他能拿到的收入近乎为零。

作为虚拟主播的墨茶，没能得到认可。

紧接而来的，是生理上的折磨。2020年10月，他投过简历，希望能在凉山找份后期制作的工作，后来病情加重，这件事不了了之，他也没再更新视频。12月20日，墨茶叙述，自己直播不到一个小时，脑袋就栽倒在桌子上，昏迷了几分钟。但他安慰网友，“问题不大，下次直播会注意的。”因为疾病，他总是呕吐，吃什么吐什么。墨茶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2020年12月31日，“然而我还在病床上躺着，令人感叹。”

▲ 墨茶在B站发布的最后两条动态。图 / 墨茶OfficialB站纪念账号

伊里奇发现，1月4日以后，墨茶没有再在群里说过话。他和墨茶较为熟悉，知道他的经济状况和身体状况都不太乐观。在后来的《墨茶生平（第一版）》中伊里奇写道，早在2018年4月左右，他和群友就第一次援助过墨茶，当时墨茶告诉他们，打工的雇主欠薪不发，他失去了收入来源，房租也要到期了，他决定回家。回家的路费是群友们为他一点点凑足的。

在和墨茶的表哥、父亲确认后，伊里奇在自己的账号上为墨茶发布了一则短短的讣告，“夜校Project所属Vup@墨茶Official 于本月初（具体时间不详）因贫病交加，不幸逝世。”

广泛的同情与质疑接踵而至，有人质疑，这是不是又一段互联网虚构叙事。发布讣告的当天，网友们想要确证：真的存在“墨茶”这个人吗？他真的死了吗？

消息后来被证实。1月10日，会理县迎宾大道的一间出租屋里，一名年轻人被房东发现死亡在家中。后经过当地公安局核实，确定其为因病死亡。他随妈妈，姓陈，在网络世界里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墨茶”。虚拟网络和现实世界此刻被连接起来。人们确认，这位年轻人是真的逝去了，极为孤独地逝去了。

不仅是在网络上，墨茶在现实中早已经历过一次“淘汰”。

真实情况和小陈自己的讲述，存在许多事实出入，但有一点是相似的，在现实生活和小陈讲述的故事里，他都和父母矛盾重重。无论和哪边在一起，他都不开心，觉得自己不被爱。

外公杜正明告诉每日人物，小陈的父母离异后，父亲不愿意抚养小陈，是母亲陈霞一手揽了过来，“你不要娃娃，我要。”

母亲陈霞常年待在西昌，做各种工作，赚钱养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孩。那些年，陈霞隔一天才回来一次，小陈跟着外婆和外公杜正明生活，小陈从来不念妈妈，外婆曾经疑惑地问外公，“这孩子怎么这么内向？妈妈不在家里，至少问一下呀。”中间有几年，小陈的父亲把他带到了四川省凉山州会理县，但杜正明说，小陈在父亲那过得也不开心。小陈的父亲在工地上做包工头，工地旁边有一个小餐馆，每天，小陈就独自在那里吃饭，吃完以后父亲找个时间去结账。

不管是村里的人，还是亲人，他们提到小陈，都会说他内向，孤僻，不爱说话，大人无从了解他在想什么。只有吃饭的时候，小陈才从房间里出来。在陈霞看来，他常常待在屋子里，玩电脑，不知道找活做，不能融入社会，两个人经常因为这些事情争吵。一回，小陈推搡了陈霞一把，陈霞生气了，把他的电脑推到了地上。杜正明在一旁劝不动，只能看着女儿每次吵完，总是在哭。小陈同样不和外公说话。他们唯一的互动是，杜正明做好了饭，喊他来吃，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吃完饭，“我觉得他好像很恨我们似的。”杜正明说。

后来，父母双方各自有了组建家庭的意向。父亲又有了一个孩子，孩子比小陈小10岁左右，“是个招人喜爱的娃娃。”外公说，后来父亲把给小陈买来的电脑，转送给了自己后来的孩子，母亲只好又给他新买了一台。

据界面新闻报道，陈霞把小陈送到眉山市的一家培训学校，花了一万多，当时对方保证毕业后会分配到铁路上工作，但小陈没读完，他给家里打电话，说“学校是歪的（假的）”。这之后，小陈又回到没着落的状态，他跟家里要钱，说自己要找工作，去了成都，待了很长时间。

2019年底，疫情之前，他从成都回到老家，1米78的个子长到了200多斤，肚子也大了。外公杜正明和陈霞以为只是他的生活习惯不好，开他玩笑说，“花了一万多就买了这一身肉。”陈霞让他去医院，小陈不愿意，说“什么肥胖症”。

徐灵认识小陈母亲一家。在几个月前，她听陈霞很担心地说，和儿子很少交流，打他电话也不接，长了一两百斤，喜欢玩手机，玩电脑，年纪轻轻身体不好。徐灵惊讶，她在村子里很久没有碰到过小陈了，她想碰到大概也认不出来了。小的时候，她总看到小陈在门口玩沙子，因为去会理县和爸爸待了很久，和村子里其他小朋友玩不到一处，就总是一个人，很瘦，不喜欢说话，她就想，肯定是爸爸妈妈离婚的原因。

徐灵说陈霞很坚强，婚姻破裂，她一个人带孩子，后来又和两个哥哥起冲突，独自赡养两个老人，给病重的妈妈治病，在和人合伙开足浴店前，晚上十一二点还在跑黑车赚钱。川观新闻的描述里，陈霞2014年买了辆车，后来又买了两处加起来60平米的房子，但外公杜正明告诉每日人物，2016年，自己的老伴生病，十几万医疗费，都是陈霞掏，赚的钱都花进去了，家里条件并没有很好。

一直为了全家人的生存赚钱，陈霞把小陈交给外公外婆照顾，很少关心他，儿子上了初中，就越发不知道怎么沟通，她偶尔会和徐灵无力地抱怨，“我叫他回西昌，他又不来。”

陈霞告诉每日人物，小陈小时候和别的孩子一样，也爱笑、爱玩，她给来访者看小陈童年时的照片、他们的合影。但长大之后，却变得越来越远离自己。陈霞知道，“是大人给的陪伴少了。”小陈不听她的话时，她就骂他，渐渐地，他在房间里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小陈读完初中，成绩不太好，没能考上高中。母亲为他安排了职高，他没读完就回了家，“他没有说原因，就是不想读了。”陈霞给他找了房地产公司的工作，他不想去。陈霞没法理解儿子，她不知道儿子总在电脑上干什么，“看到他在玩游戏，觉得是不务正业的事情。”她着急，因为着急骂他，两个人吵架。陈霞想，让一个即将成年的孩子学会养活自己，不是正常的要求吗？如果总是不学技能，他以后怎么办呢？

小陈在家里时间长了，2020年春天的某天，母子又产生了冲突。小陈往箱子里装了电脑的主机和几件衣服，就这么出了门，小陈说，“我以后就在会理了”，他的爸爸在会理县，杜正明的理解是，他去找他爸爸了，他也许会在会理找份工作，稳定下来。毕竟，父亲的住所离小陈所租的小屋只有两三公里。

小陈去世后，杜正明弄不明白，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不去找他爸爸呢？

徐灵是看到陈霞的朋友圈，才知道小陈出事了。陈霞说，很伤心，这几年没有陪伴他，从他在B站上发的动态才知道，原来他很想吃草莓。陈霞的朋友圈里写，儿子，下雨了，天堂那边冷吗？她发小陈小时候的照片，说妈妈的心都要撕裂了。

小陈生命最后一段，陈霞全缺席了。得知11月小陈要做手术，她叮嘱小陈，做手术的时候要告诉妈妈，妈妈过来陪着你。等陈霞再打电话，却得知他的手术已经结束了，“你怎么不告诉妈妈呢？”陈霞想来医院照顾他，被小陈拒绝了。陈霞以为，她不在，小陈的父亲也许会在。没想到，孩子是一个人度过了那段日子。父亲只陪着他做了检查，“小陈爸爸家里还有其他老人要照顾。”

▲ 墨茶曾发过一篇动态，“手术完了，没出现什么意外，希望不会留下太难看的疤痕吧”，配图是一张吊点滴的照片。图 / 墨茶OfficialB站纪念账号

据川观新闻报道，2020年，小陈在西昌检查出鼻肿瘤，后来被他父亲带到攀枝花医院做手术，并支付了手术费，但同时也发现小陈还患有糖尿病、高血压。手术后，小陈和父亲发生矛盾，独自外出，不接父母电话，直到2021年1月10日，小陈被发现在会理县迎宾大道的出租屋内去世。

陈霞赶到出租屋时，看到小陈脸上有血迹，她很心疼。采访中，陈霞一直在念着，“要是当时去陪他住院就好了。”一提起儿子，她就感到深切的自责。身子前倾，皱着眉，掉下眼泪。她越想越后悔，当时陪着孩子住院，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肯定难过撒，是自己的娃娃呀。她认为自己还是有责任的，两个人的离婚对他的打击很大。”杜正明说。

杜正明在殡仪馆，和陈霞一起将小陈的遗体火化，把骨灰带回了老家。1月12日，小陈被葬在庄潘村的后山上。杜正明记得，那天只来了七八个亲戚，一起送了外孙一程。没有仪式，只有下葬的动作，送完后，大家都各自回家去了。

办完那场寂静的葬礼，陈霞在慢慢吞下失去孩子的苦痛。她还是不间断地干活，说话很快，做事利落。只是提起小陈的时候，她要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网上指责自己的言论，陈霞看到了，不愿意做回应，杜正明鼓励她，要面对这个事情，不要回避，“你要让大家知道，你是怎么待你的娃娃的，把谣言消除掉。”

小陈的家人们不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小陈的逝去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并持久的网络祭奠。

在微博上，“墨茶official”的话题激起了5.8亿次阅读和26.6万次讨论。在最初的叙事里，小陈早年辍学又被父母抛弃，他的生活里只有打工与直播，病重也不会埋怨命运。确证墨茶确实离世后，人们不能接受，这样一个饱受生活的苦楚，却还在积极搏斗的人怎么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孤独地死去？

想要悼念他的网友蜂拥而至，他的B站粉丝数从200人左右涨到156万，原来的28段视频总播放数只有1.2万，现在最新的一期视频播放量已经达到了563.9万。在B站上，特意为纪念墨茶而改名的账号有34个，有网友给墨茶看诊过的医院送去了10杯奶茶，他在外卖订单上留言：“感恩医院的诸位医护人员，在墨茶先生已经欠款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医治卖药给他。”

在会理县生活了8年的伍鹏看见新闻之后，决定去看看墨茶住过的出租屋。那是一栋五层的居民楼，在一家水果店旁边的巷子里，阳光从一楼的卷闸门里射进来，墨茶住过的那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他看见了小陈的那间房子，带卫生间的单间，小陈曾经在半夜起床的时候被卫生间突然亮起来的灯吓到。10平米左右的房子已经被清空了，角落里还留着一个晾衣架子。

▲ 小陈曾经租住的房子，如今只剩下一个晾衣架。图 / 伍鹏 

房东是在发现屋子里的灯连续亮了四天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的，正好到交房租的日子了，她打过小陈的电话，没人接。这间位于会理县迎宾大道、正对着会里古城和会理县政府所在地的屋子在县城的边缘区域，房租200块钱一个月，水电网80块钱。房东对这个租住了半年的男孩的印象是“有点胖，是个好孩子”。

和网络上的喧嚣相比，墨茶居住过的小街显得尤为安静。

26号这天，伍鹏还看见了一只猫，小小的，长着褐色的毛发，在小卖铺门口的门槛上躺着晒太阳，但他不确实是否是墨茶捡到的那只——12月的时候，墨茶在一个群里说自己捡到一只猫，快要死了的样子，他用破衣服裹着小猫放在纸箱子里，不知道怎么办，在群里喊“家人们，出大事了”。他希望有人告诉他该给小猫喂什么，最后，他买来舒化奶，倒了一点给它。

橘子丰收的季节，水果摊上堆着一整面橘子，小陈在这里捡到过梨子。有网友留言，难以想象他每天打工回来，从这么多水果旁走过，却只能回去吃泡面。伍鹏在贴吧上更新了帖子之后，陆陆续续有300多个网友加他，来谢谢他的记录，有人给他发红包，让他再去买点草莓，或者把钱转交给房东。水果摊上的草莓20元一斤，伍鹏买了一小袋甘蔗和草莓，放在了出租屋门口，作为纪念。

墨茶生前的动态成为网友们祭奠的赛博墓碑，网友们接连在上面留下自己想说的话：

“那个时候我在期末考试挣扎吧，那天考完试我去超市里买水果，看了看草莓的价钱放弃了。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或许我可以买下来，那一盒草莓我们分着吃。下辈子和我相遇吧，是可以在冬天一起吃一盒草莓的交情。”

 

“我家有草莓田 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不方便的话托个梦给经常来散步的小橘猫 喵三声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和泛滥的同情一同到来的还有泛滥的质疑。完美受害者的形象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塑造，又被摧毁。网友也开始挖掘，墨茶也还有另外不为人知的一面：不尊重女性；多次借钱不还；有媒体报道他曾被拘留；去世时，出租屋内留下了大量饮料瓶。

这些纷争不会留有答案。伍鹏问过楼下水果店和对面小卖铺的老板，他试图找寻这个年轻人活过的证据，试图弄清楚他曾经以什么样的面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但商铺老板们不知道网上的风波，只知道巷子有位年轻人去世了，警察曾经对现场做过调查。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人知道死去的是谁，长什么模样，是否曾经从他们的门前短暂停留过。

▲ 楼下的小卖店，和那只在晒太阳的猫。图 / 伍鹏 

（应受访者要求，陈霞、徐灵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