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龙,1991年出生于内蒙,在上海、深圳长大,高二后前往德国和美国学习。三年前,听从内心召唤,决定以朝圣的方式,开始了一次“东行心路”:从美国骑车回中国,每日白天骑行,晚上“托钵行乞”,敲门借宿。两个月前,完成朝圣之旅的国际部分,回到中国。
在这篇超长的访谈里,王子龙如实交代了他的家庭、学业、思索,如何使他一步步走向修行之路,我们并非佛教徒,也不传法,仅仅是被这位年轻人深深打动。《华严经》里有“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说善财童子为了遍求法要,行脚于一百多个城市,经历百城的烟水,遇见五十三位善知识,觉知人生真义,最后获得一颗空无的心,了无挂碍。
王子龙就是那位善财童子。
▲王子龙带着他加上自行车都不足30公斤的全部家当,开始了这条漫长的一路向东的朝圣之路。
行李&王子龙
1.
行李:从美国骑车回中国,还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怎么生起这个念头的?
王子龙:决定要上路,觉得不走不行了,是2015年3月中旬,整整三年前。那之前有一段心路历程,我2013年在美国大学毕业,之后去加州工作,那一两年有很多转变,之前都在想这辈子我要干什么,那时开始想:如果我完全奉献自己,放下小我,如何更好地服务于天道、服务于这个时代?
行李:为什么有这个转变?
王子龙:一方面和做内观禅修有关,一方面是接触到很多朋友,他们都在做各种各样的志愿者、义工,最后和他们一起搬到了一个共识社区,对我有很多触动。
如果再往前推,还有更多因缘。我17岁到德国,18岁到美国,一直追寻的问题都是:世界是怎么运转的?眼光一直往外看。大学时有幸和三个喇嘛住了三年,他们是寺院的住持,被派到美国进修,学习西方的人文、历史、哲学。大一的时候,我非常不喜欢跟美国那些18岁的大孩子住在一起,觉得他们整天吃喝玩乐,听说有三个喇嘛要来,虽然那时对宗教、佛法,一点兴趣和知识储备都没有,但想着好歹能清静些,就自告奋勇和他们住一个套间,每个人有自己的房间,共享公共空间。三年里,潜移默化中,受了很多影响。
与此同时,在学校的理论学习中,看见了逻辑和知识的极限,一方面是理论内在的极限,一方面是在这些理论在实践中产生的诸多恶果。大三之前,我一直追求逻辑和理性,训练自己成为一个理性的机器,因为这是西方之所以能够站在世界物质文明之巅的根源,但发现那是一条死路,或者说,是一条在沙漠里笔直前行的高速公路,没有尽头,也没有太多意义。所以就开始转向,往内反求诸己。
与这三位喇嘛住在一起,让我看见了理性逻辑之外,还有更广阔的智慧,他们并没有向我布道、传教,仅仅是从他们那么快乐、那么简单的言传身教之中,就吸收了很多。
行李:三位喇嘛具体来自哪里?
王子龙:一位宁玛派的Nuptul仁波切,现在住在尼泊尔。另外两位堪布Kunga和Lama Trinley,都是明觉仁波切的弟子,堪布 Kunga也是大宝法王每年在印度菩提迦叶举办辩经会的总裁判。
行李:他们也和你们一样上课?
王子龙:是,我们每天早晚都会碰面,经常一起吃饭,就像朋友一样。他们也和所有学生一样,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自习。那三年并不了解他们的背景,离开后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过三年、六年或更长时间的闭关,堪布 Kunga背诵的佛经垒起来,比他的个头还高,但他从来不提,每日都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一样。他们现在也在全球弘法,带各种禅修营。现在想起来,也很感谢这个机缘,没有把他们当神看,只是很好的室友,好到他们忘了我是汉族人,我也忘了他们是藏族人,那段时间正值3.14,有很多藏族人自焚,我每天早上从房间走出来,他们刚看完新闻,就抬起头来说:现在96个,现在97个……所以我也希望以后能为弥合这些创伤做点工作,回报他们那三年对我潜移默化的恩德。
行李:你在哪所学校?
王子龙:我的学校叫Hampshire College,是美国文理学院非常特别的一所学校,没有专业,没有考试,没有GPA,但需要自己设计自己的专业,然后邀请三位导师成立一个课题组,一起待四年。最初择校时,其实有很多选择,但和这所学校一见钟情,觉得这样的教育理念才是真正的学习、求知。
行李:你给自己设计的专业是什么?
王子龙:我设计的题目是“资本的逻辑和自然的逻辑——马克思和达尔文”,以马克思的《资本论》为切入点,了解资本的逻辑;以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为切入点,了解自然的逻辑,看看二十一世纪这两个全世界最强的逻辑,有没有可能弥合。
行李:真是很有意思的题目呀,循着你往外探索世界运转力量的路径。
王子龙:后来在哲学系上了很多逻辑课,越学越发现“逻辑”非常不合逻辑,一方面很荒唐,一方面也很伟大,因为它证明了自己的无知和极限。当我学到那一步的时候,有点崩溃,陷入了理性精神危机,整个理性逻辑的大厦轰然倒塌,难道沿着“逻辑”探索真理,会走到极限吗?难道在理性之外,没有更广阔的智慧吗?
另一方面,我看到了“逻辑”在人间形成的种种恶果,从一些非常简单的假设,比如假设人是自私的,推演出非常恐怖的结果,使所有人都最大化自己的物质利益。
简而言之,在资本的框架内,根本没法让自然有一席之地,这二者从根本上无法调和。
行李:那自然的逻辑呢?
王子龙:顺着自然的逻辑,读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他所有其他著作,发现和我们现在提倡的“朴门”、“永续”这些生态理念非常契合,顺着达尔文这棵长藤,会发展出“天人合一”的逻辑,和资本的逻辑完全相反。
自然逻辑,就是最根本的天道。如果资本的逻辑不合于自然的逻辑,到头来肯定行不通,资本主义最核心的本质,无法持续、长久。但在资本主义框架内讨论可持续发展,一方面是饮鸩止渴,一方面纯粹是趁火打劫。
行李:你一直提到资本,如果不在美国,也许对资本的感觉就不会这么明显。美国对你的影响大吗?
王子龙:美国这8年,我一直心存感激,遇到非常多“善知识”,有4年时间静心做学问,叩问心灵。之后工作、生活在旧金山,遇到那么多改变我人生的朋友,也给了我重新审视中国的距离和环境。这几年国内的节奏非常快,这个场的轰鸣声和嘈杂的波频也很强,很难腾出心力做一些静心的事,所以美国这8年可以说是给了我空间和时间去完成一个转变。
行李:虽然大学期间就发生了理性精神危机,但你刚才说,内心的转变发生在工作期间?
王子龙:是,我大学毕业后去一家咨询公司做了两三年,这家公司专门为世界五百强做可持续发展规划以及环保方面的工作。这家公司是这方面做得最好,也是做得最早的,沃尔玛、微软、迪士尼……都是我们的客户。之所以去这家公司,也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可能从体系内部去找一线希望,但是很快发现,这是自欺欺人,没有可能的!
当然也需要仁人志士在体制内做些努力,至少让他们踩一脚刹车,治点标,为治本争取时间,但在那样的环境里做这些事,对身心的损耗都很大,要不然,需要很高的修为才能在那样负能量很强的环境里去做一些维护天道、道法自然的事。所以也很感谢那两三年的经历,一方面积累了在资本逻辑内的经历,一方面让我死了那条心。
行李:西方的环保主义究竟是怎样的?我总觉得那些在中国做环保工作的西方组织,和在他们影响下,目前在中国盛行的环保理念,始终是我并不完全认同的。中国人在过去漫长的历史里,总结并践行着自己对待自然的态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国人的自然观也是文化观,甚至是为人处世之道,西方机构一进来,就把自然与人截然分开来,甚至把自然放在高于人类的角度。
王子龙:西方主流环保的声音,有两个精神源头,一个是在男权主义的背景下,对《圣经》的解读,一个是资本。以人类为中心、以男性为中心、以资本为中心,如何在不同归于尽的情况下,维持资本家的利益和男性至上的统治,这是他们的环保逻辑。
但是西方也有很多非主流的环保理念,和中国的传统精神非常契合。有一位挪威的生态学家,也是一位哲学家,安恩·纳斯(Arne Naess),他提出了“深生态”的现代环境伦理学新理论,他和美国的Joanna Macy (快九十岁的老奶奶),是生态哲学领域里影响最大的两位。我到旧金山以后,机缘巧合,和Joanna Macy成为很好的朋友,上过她很多课,也经常去她家,从她这里了解了西方主流环保之外,另外一种日益高涨的、回归自然的生态理念。
行李:“深生态”具体是指什么?
王子龙:“深生态”认为,人并不脱离于环境,人就是环境的一部分,我们的“呼吸”就是一种野性,因为我们不控制“呼吸”,“呼吸”就在自然的进行。也没有“人与自然”这种关系,因为人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以东方的眼光看来,“深生态”理所应当,对于西方人,却是革命性的挑战。
2.
行李:很难想象,和我说这些的对象,是一个只有26岁的年轻人。有哪些节点性的事情,形成了你现在的人生观?
王子龙:细究起来,一方面是发现主流价值里的尝试是一条死路,但更重要的影响还是来自内在。2014年,参加葛印卡老师的10日内观禅修课程,结束后,在家泪奔半小时,那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此前,头上的探照灯一直往外照,在外部寻找问题的根源,那10天,每天10小时禅修,第一次把探照灯转过来向内看。之前也试过各种各样的打坐、禅修,但不得要领。这一次,反求诸己,一方面非常痛苦,一方面法喜充满,第一次看见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心,解决之道也在心。人生方向从此180°大转弯,以前是给人生做加法,从此以后做减法。那次内观如梦初醒,又惭愧,又感恩,惭愧过去23年都在造业,好像白活了,还欠了不少债,但是感恩接下来的人生能够还这个债。
行李: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王子龙:以前总是自我感觉良好,这10天反观内心,观察自己的起心动念,非常惭愧,一方面觉知力那么差,“观”呼吸,几秒都“观”不住;一方面,发现自己所有的起心动念,全是妄念,很少有真正纯粹的善念。生起“惭愧心”的同时,也会生起“感恩心”,感恩让我在23岁的时候有机缘接触到正法,要不然这一辈子真是白过了,也感恩还有时间去修行。
以前并不觉得自己苦,但是那10天,不光是觉得我苦,发现所有人都在受苦,尤其是想到父母也在这样的混沌状态中,没有接触到“离苦得乐”的方法,悲从中来。大部分人都以苦为乐,在苦里越陷越深,真是很心疼。
那次以后,又做了十几次内观禅修,每年大概两三次的频率,从此,粗重的情欲基本消失了,吃肉的欲望没有了,世间成功的欲望也没了,但同时产生了新的愿力,那就是明白此生余下的日子,以后的生生世世,都只做一件事:自觉觉他,自度度人,明心见性,普度众生。
行李:坦白说,常听到人,尤其佛教徒说,要帮助他人,可是就我自己而言,总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帮助他人,觉得做好自己,不使他人添乱、添堵,就够了。而佛教徒里,不乏党同伐异者,有时还以行善的名义,所以宁可敬而远之。
王子龙:帮助自己和帮助别人,是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首先肯定是从帮助自己开始,做减法,减少自己的社会负能量,做到一定程度,会对周围的人有所启发、有所共勉,但也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心去帮人,而是自然而然的、不存在帮助心的去帮助。
小时候对很多以佛教徒自居的人很倒胃口,到了美国也是敬而远之。我也不是佛教徒,禅修的方法,其实和宗教一点关系都没有,虽然我是借助佛法的语言来表达,但所有宗教,或者所有“善知识”,都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行李:但你从美国骑车回中国的旅程,是一次“朝圣之旅”。
王子龙:“朝圣”一词容易引起误解,这并不是宗教的仪式,而是以虔诚、求真理的心,去踏实地行路、参访、修行。“骑行”只不过是一个方便法门,主要是想找一种修行的方式,不是退居到山谷,不是退居到寺院,而是在世间修行,每个人的使命不一样,我知道我这辈子的使命不是出离,而是以出离的心去做世间的事,这一路,相当于把寺院搬到了自行车上,用在禅修中心的态度去环球骑行,回到中国。
行李: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骑行?你可以像很多人那样,走入荒野。
王子龙:这不是我选的,只是有一天,内心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知道要以朝圣的方式回到中国。选择骑行,是因为我想以最慢的方式行走,开车、坐车都太快了,但是也没有做好徒步走回中国的准备。人的心理准备越充分,修为的境界越高,走得越慢。虚云老和尚,中国近代禅宗的泰斗,用三步一拜的方式,以五年时间,从普陀山拜到五台山。而我自己,别说拜,连徒步行走的准备都没有做好,所以选一个折中方案,把速度降到骑自行车的速度,用两三年的时间回国。
行李: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环球骑行,你的朝圣之旅,和他们有何不同?
王子龙:出发之前,我问自己:旅游跟朝圣有什么不同?很大的不同是,朝圣之路一定要持戒,并不是外在附加给我的限制,而是我修心的一个助缘,所以这一路上我有六戒:不杀、不盗、不淫、不酒、不吃肉、不谋利。最后一条,不谋利,这一路不向任何人要钱,不化缘、不募捐、不打广告、不拉赞助。
行李:不谋利,那这一路的费用主要来源是?
王子龙:一个是工作时的积蓄,一个是有时候别人会主动捐助,如果他捐助的精神是想支持这一路的理念和价值,我会接受,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经济来源,公众号里“打赏”的功能我也取消了。很神奇的是,这一路从来没有考虑过钱,但陌生人所给的捐助,基本上和我的花费持平,也让我对宇宙之间的法则更有信心。我把这一路所有的捐赠款项及财务收支完全公开,也是想告诉大家,钱根本不是问题,很多时候是自己内心设置的障碍。
我把这次朝圣之行的经济原则,称为“奉献经济”的实践。人生本来就是自然的馈赠,除了完全的回馈,无以为报。在当代的商业化大潮下,尤其有必要“证明”非商业化的价值与可行性。我相信天地的富饶、人心的慷慨,相信如果我真心奉献,那我的基本需求自然会得到照顾。有位导师说,相比物质金钱,我更需要的,是在期待落空、物质缺乏时的平常心。
3.
行李:这次骑行,总的线路和时间是怎样的?
王子龙:我是从2016年2月29,就是闰年的闰月里多出来的那一天出发的,从旧金山我住的共识社区开始,沿着美国和欧亚大陆回到中国,这条路既不是直线,也不是天天骑,只是这么一个大方向,适度,灵活,一切随缘。每天大概骑60-100公里,到了下午就去小村庄、小城镇里敲陌生人家的门,问可不可以在他们家借宿。
总的路线是:从旧金山南下,沿着美国的加州海岸进入墨西哥,绕回美国,再沿着美国西南部向亚利桑那、犹他、内华达,绕一个小圈回到旧金山。去年因为要去印度参加一个会议,途经中国,从拉萨去尼泊尔、印度。这是2016年的路线。
印度会议结束之后回到美国,在加州过冬,待了五个月,一方面是把读书和行路结合起来,走半年的路,读半年的书,一方面也是为接下来做准备。那几个月里,很长一部分时间住在万佛圣城,那是将佛教传入西方世界的先驱者之一,宣化上人于1976年创立的,现在的万佛圣城也是法界佛教总会枢纽所在。我在那里参加了21天的禅七,在法界佛教大学上课、读经,那期间读到《楞严经》,对我影响很大。
2017年四五月时,从伦敦出发,沿着一带一路和古丝绸之路回到中国,途经英国、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土耳其、伊朗、阿联酋、印度、泰国……在每个欧洲国家待一个月,每个中东国家待一个半月,印度两个月,泰国半个月,今年过年前回到国内。
行李:在每个国家待那么久,都做些什么?
王子龙:这并不是之前设想好的,只是回头来看,差不多正好每个国家一两个月。这些国家的大小,也就是一两个月就能骑完。
骑行时,白天一边骑,一边听有声书,比如各个宗教的经典。晚上就像托钵乞食的僧人一样,到陌生人家敲门借宿,这一路大概敲了一千多家门,在两百多个陌生人家里过夜。
行李:地区(国别)差异大吗?
王子龙:在美国,平均每敲五家,有一家让我进去住。在欧洲,像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这些欧洲大陆国家,每敲三家,有一家让我住。在英国,每敲8-10家,有一家让我住,是最难的一个国度。到了中东、印度,基本上家家都欢迎住。
这一路感觉到,不光每个人的个业,这些国家的共业,都非常独特。从经济上来讲,越穷的地方越好客。我猜想,英国之所以是最不好客的,一方面是他们国民的气质,一方面也是一种业力,英国作为曾经的殖民国家,用武力敲开了那么多国家的大门,作了那些国家的不速之客,烧杀抢掠,因为他敲开别人的门都不是干好事,所以本能的对别人来敲他的门有很大恐惧。
行李:每个地方的人家那么多,你会选择哪一类敲门?
王子龙:刚开始是挨家挨户敲,后来也敲出一点经验:越小的地方越好借宿,大城市根本别想,美国郊区那些一栋一栋的House比较难。如果这家人在自家院子里种东西,或者养鸡,这家人一定会让我在他们家借宿。如果这家人的院子里有小男孩的玩具,他们说“yes”的可能性比较高,因为想让儿子开阔眼界,看到世界上不同的人生。如果院子里有小女孩的玩具,出于保护的心态,很少让一个陌生男人在他们家借宿。如果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他们连自己家院子都收拾不好,也不会照顾到你。可是如果院子里一尘不染,全部弄成几何型的,也比较困难,因为他们非常循规蹈矩,不喜欢惊喜……这些都是无意识中的归纳法,并没有挑肥拣瘦的意思。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敲门时的起心动念。刚开始敲门的时候,心怀忐忑,因为我以有所求的心敲人家的门,天马上就黑了,骑了一天,身上大汗淋淋,又累又饿,想找一个地方睡觉,那时如果人家拒绝,我会觉得很受伤。但是后来慢慢转换心态,敲门时不求他说yes或者no,不管他用什么方式来对待我,我都用慈悲观回向,愿这家人离苦得乐,愿他们平安喜乐。用这样的心态去敲门,人家说yes就yes,说no就no,如果说no,就给了我更多一次祝福别人家的机会。就是在拿这些一次次敲门的机会去修心。
行李:夜里具体都在哪里睡觉?
王子龙:这一路,我能想到的和想象不到的地方,都睡过。睡过大棚、羊圈、树屋(有一个爷爷给孙子在树上搭了一个屋子,孙子从没睡过,让我进去睡了一晚上)、花园、蹦蹦床,睡过伊朗的野地、加油站、救护站、消防车的救火站,也在价值几千万美元的豪宅里睡过,在加州的Malibu,可以说是美国最富的地方,街上是清一色的奔驰、宝马、特斯拉,敲门也很费劲,在那个地方敲了十几家,终于有一家让我借宿,还是因为他喝多了。那里的人都非常富有,但是戒备心很强,让我借宿的那一家,是一个犹太地产商,跟邻居喝酒喝高了,我敲门时就让我进了,他整晚上都在说,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让陌生人进到家里,他很高兴有这么一个行善的机会。
▲羊圈的二楼,浪漫的树屋,仅仅一块平地,凡所有能屈身处,都可以安身立命。
行李:原来每个人都渴望行善。
王子龙:是的,这一路敲这么多人家的门,才知道人心对行善的渴求是很强烈的,现代社会里,很少有人有机会打开自己的家门帮助一个陌生人,请他到自己的餐桌上共进晚餐,而在《圣经》里,这是最古老、最神圣的仪式,让路人在同一个桌上分享面包。
大部分的家庭,当我刚开始敲门的时候,他们还有点奇怪、有点戒备,但是随着交流的深入,大家变得没有心灵隔阂,很多时候,第二天早晨都是含泪挥别,并且会说:感谢你,感谢上帝,让我有机会做一点好事。
行李:这一幕想起来真是百感交集呀。
王子龙:但更多的是苦。佛教四谛讲“苦、集、灭、道”,一开始就说“苦”,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苦”,一路走才发现,人间真苦,没有一家不苦的。
在犹太地产商家那天晚上,他一个朋友也来一起吃饭,那个朋友刚从豪华游艇上下来,但是苦不堪言,她儿子跟他绝交,她很担心儿子,但是没办法沟通。这一路看下来,真是家家苦,非常少看见一个完整快乐的家庭,而且越有钱越苦,没钱有没钱的苦,但是有钱的一定苦。很多以前在佛经里学的理论知识,都在这一路上活生生演绎了出来。
▲沿途借宿的家庭,王子龙提供诚心正意,对方提供栖身之地,以物换物,以心换心,以空无换空无。
4.
行李:你是一开始就决定了敲门借宿的方式吗?
王子龙:是的,我希望将“托钵乞食”作为每天修行的功课之一。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也用骑车的方式,用两个半月的时间,从学校所在的麻省,骑车到我工作地所在的加州,也是用敲门的方式借宿,所以知道这个方法可行。那次骑行美国,本来也不想敲门,但是第一天晚上在外面野营,情况非常凄惨,于是之后不管怎么样,硬起头皮敲门吧。
行李:晚上在人家家里,会聊天吗?
王子龙:白天都是独自一人骑八小时,和外界基本没有交流,在地图上找最小的路往东走,晚上进入一户一户人家的生活。我能带给主人最好的礼物,就是倾听。这一路听了几百户人家的故事,很多时候,比如夫妻俩和我聊天,太太讲一些事时,先生会很惊讶,“怎么我以前都不知道?”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有被真正的倾听过,而当一个人真正被静静倾听的时候,她是非常快乐的。倾听,是很神圣的事。
行李:家家都苦,是你出发前想过的吗?
王子龙:从理论上知道有苦,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不同的苦,而且大部分的苦都是自找的。有两点让我惊讶,一是所有人家里,90%的东西都是多余的,一是麻烦、痛苦,都是自找的,本来生活很简单,物质也很简单,都是自己给自己制造这么多苦处。
这一路,我的自行车加上行李,总共不到30公斤,只带两套衣服,一套穿,一套洗,多余的东西全都没带,能减的全部减,而且一路走一路减,但是感觉非常富足,我拥有一切我需要的,这是物质上的简化。
更重要的是心理的极简,这太难了。我一路也在关照自己的起心动念,从早到晚,妄念没有一刻停息,一个接着一个,而且基本都是以我为中心的妄念,很少替别人出发。真正的极简,应该是在起心动念上,我现在找到比较契合的法门,通过内观来实现。
行李:家家苦,听起来多悲凉!
王子龙:如果说小家有小家的苦,大家也有大家的苦。这一路也考察不同国家的国情,经过每个国家时,我都想呆的时间长一点,而不是走马观花的刷签证,当然一个月根本谈不上什么深入,但是可以相对深入的了解一个国家的精神气质,他们的历史文化和国民性。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尽量学一点当地语言,至少会一些基础词汇,能跟人做简单的交流。不行的话,就用谷歌翻译器帮助。
以前觉得中国和美国的问题很多,业力很重,但一路走下来,发现没有哪个国家的手上不是沾满鲜血。基本上每个国家的历史都是负债累累,触目惊心。以前说地球是“娑婆世界,五浊恶世”,觉得这些用语未免太刻薄,但发现的确如此,娑婆世界不好玩,不是一个能修理得好的地方。但每个国家还没有完全被摧毁,说明还有很多好事也在发生,要不然这么深的罪孽,这个国家早就被地狱之火吞噬了。
行李:小家苦,大家苦,有何不苦?!
王子龙:拿反面去说,一方面要遍知苦才能离苦,另一方面,这一路也非常快乐,给我很大的信心。两年,十几个国家,一万多公里,我没有一晚露宿街头,没有遭受过任何恶意。有意思的是,我借宿的每个家庭都不敢相信我没受过伤害,他们都觉得这个世界非常危险,很邪恶,因为他们整天看新闻,觉得到处都是恐怖主义者。我觉得新闻媒体制造出了另外一个“现实”,但并非真正的现实。这一路让我非常坚定,人心里,善的力量还是最为根本的。
虽然小家苦,大家苦,但人性里,善还是占主要位置,看似非常矛盾,但借用佛家的语言,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只是由于无明,才给自己制造了这么多问题。
行李:你如何看待宗教?这一路也经过了很多宗教国家。
王子龙:宗教和灵性,也是我这一路最感兴趣的主题之一,在法国,有一个泰泽小镇,那是基督教会成立的僧团,我在那里住了十天;到了中东,我也见了苏菲主义者的领袖……基本上每到一个国家,都会去拜访当地的寺院、僧团。
一方面,全球化大势不可挡,年轻一代只要有了手机,只要连上了互联网,传统文化和宗教的土崩瓦解基本就指日可待,另一方面,所有宗教都殊途同归,大家都在用不同方式寻找真理,寻找解脱。但宗教也许是功过各半,它的确在扬善抑恶上有很大作用,但同时也是诸多问题的根源,所以宗教是既非必要,也非充分条件。
行李:在路上,会验证你关于资本的逻辑和自然的逻辑吗?
王子龙:一路看下来,知道资本的逻辑必将摧枯拉朽,人类到底有没有回天之力,真是很难说。十九世纪,JohnStuart Mill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 也译作约翰·斯图尔特·穆勒)就已经观察到,在英国的殖民地,之前的原住民一旦有了“金钱”的概念,社会马上就会改变。因为以前没法长久储存东西,贪婪是有止境的,但是一旦变成抽象的金钱,人的贪欲就有了无限放大的机会。
沿路的国家,尤其那些发展中国家,像中东、印度,都在资本的大道上狂奔,而且从势头上来看,只有加速,没有减速。但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的升腾也非常蓬勃,虽然是非主流、边缘化,就像国内,现在有这么多人回归土地、回归自然,用不同方式探索,环保、素食、动物保护、旅游、徒步、户外……几乎遍地开花,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而且势不可挡。
人类这次能否在进化的道路上有自知之明,进化到一个新式的文明,从概率上来看,成功率极小,因为世界上以前所有存在的文明都灭亡了,我们现在的主流文明能否实现灵性上的飞跃,真的很难说,尤其是资本逻辑扩张这么迅猛,对科技如此痴迷,在这两股力量的夹击下,胜算很小。
但这并不重要,可以说完全不重要,因为我们来人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文明的延续,如果能够减少一点“贪嗔痴”,这辈子就没白活。所有的努力,并不是为了图一个结果,而是努力本身,就是一个修行的过程。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明明知道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但就是要去做,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每一时刻的起心动念,能不能在这个过程中做好减法,少制造一些问题,能这样的话,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现在的中国,能看到一股复兴,事在人为,我们做得多一点,就能让正法久住,做得少一点,就提早进入末法时代。
行李:你俨然一个严守清规的教徒,然而你并不自认为是佛教徒?
王子龙:佛法不仅仅属于佛,可以说是世间的天道,不管人怎么样,天道是长存的,所有的宗教,也都是想追求天道。天道落在人间的机构,可以说是佛教,可以说是其他。
▲东行心路,子龙一路上参访各地的圣地、僧团、寺院、修行者、得道者,这些参访,会如何作用在一个悟性极高的26岁的年轻人身上,我们拭目以待。
5.
行李:只要有人,就难免诸多苦恼,说说这一路遇到的风景吧,还是风景最能慰藉人心。
王子龙:跟人在一起的确挺累,人脑子里杂念、妄念太多,发出的波频污染非常严重。这一路让我最心怡,印象最深,也最快乐的,就是和天地、和万物在一起的时候,在那些大野地里,骑一天车都看不见一个人,人心能在和自然的交流中找到归宿和慰藉,所以如果跟动植物有缘,也是很幸福,但如果以动植物或者世外桃源作为转移和逃避,那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对风景产生了贪恋,也是在退步,从根本上,贪恋这个跟贪恋那个没有区别。
行李:但我目前还是一个风景的贪恋者,为了解我的渴,讲讲这一路的风景吧。
王子龙:基本上没人的地方风景都好,有人的地方都被祸害。在欧洲还好一些,在亚洲,有人的地方,塑料垃圾和污染就会多一些。
但是说到美,真是天地的馈赠,美不胜收,超过任何人类的想象。有一些人间的地方,感觉是神给自己留着的,这一路上碰见很多这样的地方,都不太好去,但真的是心灵的充电站,能感觉到永恒。
这一路看到了很多“能量漩涡”,人杰地灵,感觉是与上天、与地下的神明沟通的入口,比如亚利桑那的Sedona,美国西南部的大峡谷,是印第安人心中非常神圣的地方,在那里打坐禅修,真是感觉很不一般。比如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亚,那里的地形像月球一样,当初伊斯兰教把西亚的基督徒赶尽杀绝的时候,有一帮天主教的修士跑到这里来,在这里凿洞生活,所以那里的灵秀也是有原因的。还有伊朗的霍尔木兹岛,在伊波斯湾的一个岛屿上,一上岛就能感觉到能量很强。
行李:“能量旋涡”是什么概念?
王子龙:这是西方占星师和风水师的说法,与整个地球的磁场、地势、水势有关,有正面的能量旋涡,也有负面的。古代文明将地球尊为神圣的母体,他们往往在地球上最高的能量旋涡或者地球的脉轮上建造伟大的文明遗址。这些能量漩涡,有一些是神造的,那些天造地设的能量旋涡,对修行者的修行有很大的加持力。还有一些是人造的——圣人能够转化一个地方的场,就像佛陀在菩提迦耶成佛的那棵菩提树,或者耶稣出生受难的地方。
行李:中国人说天下名山僧占多,西方也是,很多教堂、修道院所在,同时也是风景绝美之地,想好也是有圣人在的原因。
王子龙:有人在的地方,人的存在没有让那个地方变差、变脏,而变得更好,这样的例子真是非常少,我所能想到的例子,基本都和宗教团体相关,要不然就是有很强的宗教精神,像一些共识社区。
在意大利北部,有一个叫Damanhur的地方,是欧洲最大的共识社区,他们在工业带上营造出了一片很神奇的天地,在地底下挖了巨大的地宫,建有璀璨辉煌的建筑。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使这个地方的特质得以焕发出来,这样的例子真是很少,如果没有很强的精神支撑,是很难的。
用马克思的资本论来解释,真正产生价值的只有两个源泉,一个是自然,在不断创造价值、产生价值、产生生命和能量,一个是人,通过他的劳动、智慧,可以产生价值。大部分的人都是在窃取自然创造出的价值,所以有那些人在的地方,自然的价值就在降低。我们年轻一代需要做的事,就是让人类产生的价值,和自然产生的价值,在同一个方向上,而不是透支自然的价值,现在的石化能源、煤气油碳,都是把自然在亿万年里产生的价值,在极短的时间内变现,造成各种问题,如果人能够在这个方向上反一反,增加自然的价值,那么还有一线希望。
▲因为天造地设,或是因为圣人感化,而形成的全世界著名的能量旋涡。
6.
行李:你现在哪里?
王子龙:在黄山附近的太平湖,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接下来的两个月,会和帮助不丹建立国民幸福指数的团队去不丹、泰国、日本行走两个月,一队中国的朋友想把“国民幸福指数”的理念带到国内,尤其是在教育和企业里落实。今年也想在中国和周边国家继续我的“东行心路”,一方面是了解国情,一方面也是继续练心力、定力,觉得自己目前的心力和定力还没达到回国做事情或者被天地所使用的阶段。
行李:你的父母怎么看待你这些事?按照主流价值观,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出国深造,却走了相反的路。
王子龙:我现在就和父母一起,很感恩他们,我们之间没有隔阂,当然也有一个过程。刚开始做内观、做志愿者时,我爸很不理解,好不容易学有所成,那么好的工作不做,去做这些?!但是他们逐渐看到我的改变,2015年回国时,我爸跟我一起做了20分钟的内观,结束后,他突然说人生苦短,正法难遇,想尽快去做一次10日的内观课程。听得我目瞪口呆,一个学环境工程的理性主义者,竟然也会想去?从那以后,他的人生也180°大转变,戒烟戒酒,吃素,把工作也辞了,开始每天打坐一两个小时。最近开始加入建设生态村,和安金磊老师一起,做农耕禅。我妈也是这样一个过程。所以非常感谢,能和父母做同参道友,我现在开玩笑,都叫爸师兄、妈师兄,我们每天晚上一起打坐,共修。
行李:你怎样的转变让他们改变了想法?
王子龙:他看到儿子回家开始洗碗了,作为一个独生子,娇生惯养,从小基本没做过家务,但是自从开始做内观、做义工,回家就把洗碗、做家务这些事都看作修行,非常开心的去做,也是很惭愧,那么多时间里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行李:修行往往不近人情,而在中国的家庭里,人情几乎是最核心的为人处世之道。
王子龙:说到家人,父母这一关过了,但是祖辈,包括家里的亲朋好友,人都非常好,但是我的这些行为,和中国的人情是背道而驰的,这就要看我有没有足够的智慧和善巧,没有的话,关系就处得僵一点,或者距离保持得远一点,但是如果能够把这些烦恼变成菩提,能够有善巧去把修行和人生结合在一起,就从“自度”到了“度人”,我想这可能也是“菩萨道”和“阿罗汉道”的区别,如果我能够独善其身,就做阿罗汉道,如果我善巧方便,多用世间法、方便法去修行,就做菩萨道。
行李:你谈恋爱了吗?
王子龙:大学以来,一直没在爱情上花心思。初中、高中那时对女生很感兴趣,但是做内观以后,这方面的兴趣越来越淡薄,不是反对爱情,而是知道,这不是我这个阶段最需要关注的。这也是《楞严经》对我的影响,那之前一直在爱情方面放不下,觉得这又不伤害别人,也让我开心,有何不可?但是读《楞严经》,让我明白了一些事。如果这辈子仅仅想享受人生,创造一些价值,那谈情说爱也没什么不好。但真的想离苦得乐,打破生死的锁链,打破苦的根源,那就必须要化解“饮食男女”的人之大欲。这并不是压抑情欲,因为如果憋着,会产生别的问题。而是随着禅修的深入,情欲自然减弱,这股力量得到转化。但如果情欲和感情的需求还很强烈,那退而求其次,最好还是在夫妻伦理的范畴之内解决问题。
这不是一个很吃香的理论,因为真正想解脱的人,其实很少。但我知道,对我来讲,真实不虚,我这辈子的目标不是为了享受人间的乐,这些以外,还有更有价值、更喜乐的事情,我不愿意为了这些小乐而损失了真正的大乐,但是跟没有体会过大乐的人说,你一辈子追求的这些都是小乐,也没用,所以我只能做好现阶段该做的事。
这次回国,发现所有城市里,“成人用品店”比书店还多,快赶上饭店了,真是令人警醒。这一路看到世界上那么多夫妻,走到一起,无非是两种因缘:一种是业力,一种是愿力。绝大多数人,因为业力的牵引,情欲的驱使,家庭社会的压力,就糊里糊涂的结婚生子,很多又糊里糊涂的闹离婚,弄得家无宁日。但也见到了几对夫妻,是因为超越小我的愿力走到一起,共同修行,服务社会,一加一大于二。这样的夫妻之间的关系,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同时又超越生死的忠贞不渝。这样的缘分,就可遇而不可求了。所以我不反对婚姻家庭,但也不去求,看天意给我分派什么功课了。在家庭中修行更难,我目前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行李:好吧。佛教典籍外,哪些书对你影响较大?
王子龙:世界宗教的核心经典,《圣经》、《古兰经》、《摩门经》,还有苏菲派的经典,那些能够传承几千年的著作,都是很震撼的。
在路上骑车的时候,我听《圣经·新约》的有声书,找了三个不同的英文版本,连续听,有时在路上听得热泪盈眶,得停下来哭一会儿才能接着骑,真的是大智慧大慈悲。中国的经典,影响最大的应该是《道德经》,大学时把《道德经》全文背了一遍。从17岁离开中国开始,每天保持抄经的习惯,《论语》、《老子》、《金刚经》、《心经》、《孙子兵法》,基本都抄过一遍,有的抄过几遍,一方面保持中国文化的根不断,一方面是学习繁体字,最重要的,是从这些圣贤经典里汲取智慧和力量。
还有几本人物传记,对我影响也很大。有一个美国的老奶奶,人称“和平使者”,她真是一位圣人,但很少人知道。她三四十岁的时候有了一些心灵方面的觉醒,经过十几年的深入修炼,开始身无分文(也不带任何东西)的行走。从45岁到73岁,28年间,她至少7次横跨美国,走遍了全美50个州,加拿大的10个省和墨西哥部分地区。
行李:为了什么?
王子龙:为了传播和平理念,那是人类徘徊在东西方战争和核战边缘的时代,刚经历过二战的人类将战争视为生活中理所应当的部分。那也是机械唯物主义世界观牢牢占据社会主流的年代,心灵的修行在美国被看作遥远东方的神秘传统。在这样的时代,“和平天使”发誓一直走下去。她身上穿了一件衣服,前面写着:Peace Pilgrim(和平朝圣者),背后写着:25,000 Miles On Foot for Peace(为和平步行25000英里),边走边祈福世界和平,也到学校和家里传播和平的理念和方法。她发了一个誓:“我将不断漂泊,直到人类真正懂得和平。我将粒米不进,直到有人主动提供食物。我将不停行走,直到有人主动提供歇息之处。”
由于无家可归,她曾几次被当作非法流浪人员入狱(后来经常被看过或听过她的采访节目的警察认出而释放),曾在暴风雪中几乎被冻死,曾被困在沙尘暴中。她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善良的种子,无论埋得多么深,种子都在,都有机会发芽。她向我们指明了改变个人生活与外在世界的道路:越多的人找到内心平静,世界就会越和平。她有一本书,现身说法这几十年,那本书好象台湾翻译了,叫《步向内心安宁:和平使者生平自述》。
行李:美国这个国家真是很神奇,一方面高速往前发展,一方面又总有另一些人在拼命往回拉。
王子龙:是的,还有一本书,《修行者的消息》,是两位在宣化上人门下出家的白人和尚,恒实法师和恒朝法师所写。1977年五月,两位法师效法虚云法师,从美国南加州洛杉矶金轮圣寺开始,每走三步即五体投地一拜,途经800英里的海岸公路,于1979年十月抵达北加州的万佛圣城,历时29个月,一路祈福世界和平,净除自心的贪嗔痴。
我到加州不久,有朋友借给我一本两位法师在朝圣途中的日记。之后好几个月,我每天早上开始一天的工作之前,先读几页朝圣日记,为接下来的一整天诚意正心。他们的发心、行愿以及三步一拜的心路历程,潜移默化,让我的“三观”都起了变化。
行李:听你聊完这些,想起《华严经》里“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说善财童子为了遍求法要,行脚于一百多个城市,经历百城的烟水,遇见五十三位善知识,觉知人生真义,最后获得一颗空无的心,了无挂碍。其中一次,善财在沃田城遇见一位长者,长者年过半百,生活在简陋的草堂里,是位庄稼汉,经过一些考验和回旋后,善财知道他有取之不尽的良田美食,于是问长者:长者是否是田园的化身?长者说,你有这份执着,你就不能享受田园之福。“我只知道耕耘,不问收获,更不问收获归谁所有,众生的土地,众生耕耘,众生享受。”你现在已然是那位经历百城烟水,寻遍善知识的善财童子,希望你日后成为那位只知耕耘,不问收获的庄稼汉。
王子龙:惭愧惭愧。
▲因为这个年轻人,他所途经之地都会变得更美好,愿他道路漫长。
【又及:
得子龙分享,我们有幸收藏了《步向内心安宁:和平使者生平自述》的中文版文件及《修行者的消息》链接,另有Joanna Macy的珍贵视频。需要的朋友,可以邮件至:daisyhuang16@foxmail.com。子龙亦将于5月11日晚上20:00-21:30在【行李讲堂】和大家做线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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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Daisy
照片提供:王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