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是他公认的绰号,“有血性”则是公众对他的评价。从事调查性新闻报道二十年,他写出过诸如《一家小公司是怎样垄断山西疫苗市场的》、《一个退休高官的生意经》等诸多优秀的调查报道,也曾3次获得中国新闻奖,获得第十二届长江韬奋奖——他就是前中青报高级记者刘万永。
(摄影:史婉霜)
而在今年年初,刘万永宣布将从中青报离职,结束他二十年的记者生涯。
4.25日上午,刘万永在朋友圈写道:“事非经过不知难。离开了,更加敬佩还在坚持的人。”
(图源刘万永朋友圈)
同一天,日本的《朝日新闻》发布了一篇题为《中国メディアの冬上——「調査報道できぬ」去る記者たち》,中文译名为《中国媒体之冬(上):那些没能做成调查报道而离去的记者们》的长篇文章,其中就对刘万永进行了采访。
(图源朝日新闻)
而在一个月前的3月25日,刘万永曾应邀来到南京大学新闻学院做主题为“打开感官,讲好故事——新闻采访与写作浅谈”的讲座。我们的记者也在讲座后对刘万永进行了一次简单的采访。
那一天距离响水“3.21”爆炸事件(下面简称“响水事件”)发生仅过去四天。在讲座尹始,刘万永也主动谈起了此次响水事件。在他看来,虽然很多媒体都去到了现场参与报道,但真正在报道的媒体,不超过五家,其他很多媒体都是“假装在做报道”。
刘万永解释说所谓的“假装在做报道”是指媒体虽然去到了新闻现场,但发回的报道却没有回答公众最为关心的问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他看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媒体本身放弃了监督的职责,而且逐渐的失去了发声的勇气。”
“政府和媒体的根本利益其实是一致的”
响水事件发生后,一篇被称为“响水经验”的旧文再一次在互联网上传播。这篇2007年的文章用很官方的语气,详细记录了当地政府是如何阻挠全国新闻媒体记者采访的“先进经验”。
谈及所谓的“响水经验”,刘万永表示,“如果从一个很官方的角度来看,地方政府的公务员(官员)和媒体都是为党工作的,两者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但在实际过程中,有很多官员特别是基层官员都不愿意当地的事件被曝光,在他们看来事件一旦被曝光会造成不好的影响,特别是可能对他们的仕途有影响,所以千方百计的要把这个事件给捂住。但作为记者的责任或者说使命就是要向公众呈现事件的真相,因而在这方面两者又是对立的。
“我觉得最好的一个方式就是政府要及时公开信息,接受媒体的监督,这是当今这个社会最需要的。”
“政府的信息要及时、公开、透明的对外发布”
近些年来每一次发生重大公共事件时,都会出现质疑政府公开的信息的声音,这一次的响水事件也不例外。对此刘万永表示,“从新闻操作角度来说,官方发布的信息是一个权威的信息,记者引用是免责的。媒体记者天然认为你政府公布的信息应该是真实的、准确的。”
但现在很多人不愿意相信政府发布的信息,这就说明政府的公信力下降了。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政府的信息不能够及时、公开、透明的对外发布让公众知道。
刘万永还是以响水事件为例说,“在事件发生后,当场发现了多少具遗体,确认了就对外发布,之后发现了就再公布。也许最终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但是有一个过程,相信公众也是会理解的。”
“我觉得今天的舆论监督环境没有好转,但是曾经好过。”
2015年刘万永在接受新闻界杂志社专访时曾说“我觉得舆论监督的空间有时候宽松、有时候紧张,总体来讲应该是在好转了。”四年过去,当我们再一次问起刘万永这个问题,他又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我觉得今天的(舆论监督)环境没有好转,但是曾经好过。”在刘万永看来,(舆论监督)环境的变化是呈现一个波浪走势的,有时候是高峰有时候是低谷,但现在是处于一个持续往下走的过程。而这个持续往下走的过程,可能最少还有十年的时间。说完这句话后刘万永笑着对我们说:“你们能赶上‘好’的时候”。
谈及影响舆论监督环境的因素,刘万永觉得更多的是来源于我们的制度。“因为现在出台的很多规定都是在压缩这个舆论监督空间。比如刚刚讲座上我给大家举例的最近响水爆炸案后的媒体报道,很多都是一些正面的报道。
“不管是传统媒体或是自媒体,有人报道出来就是好事”
2018年有两篇来自自媒体的文章刷爆全网,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并造成了一系列深远的影响。
一是自媒体人兽爷的《疫苗之王》,二是丁香医生的《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巧合地是它们都是来自于自媒体的深度调查报道,这也再一次引发了社会对于“调查记者”和“调查报道”的关注与讨论。
暨南大学新媒体研究所所长谭天教授曾在《年度致敬:崔永元、兽爷、丁香医生》一文里这样写道:
“在新闻行业,调查记者是一个最令人尊敬的职业,他们为社会公义揭黑斗恶,不仅工作极其艰辛,而且还会有生命危险,黑恶势力甚至出价500万买调查记者王克勤的人头,调查记者也因此成为黑恶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互联网冲击下传统媒体衰落,同时似乎也加速了调查记者的流失。然而,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互联网也让调查记者重新浮出水面,只不过换了一个马甲——自媒体人。”
作为曾经的调查记者,谈及传统媒体的调查报道衰落这一问题,刘万永笑着说:“(这个行业)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兴衰一次。我的看法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或者‘一则以悲’。”
在他看来,如果站在消费者或读者的角度来说,他并不关注这些信息是谁报道的,他只关心说这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跟他有没有关系。
“我觉得(老百姓)关心的是这个。就是说如果我们传统媒体不做(调查报道)了,不管什么原因不做了,可能是没有人了,或者政策就不允许,但是我们自媒体报道出来也是好事,总比大家都不做要强,对不对? ”
但刘万永也坦言当下的传统媒体面临着诸多问题,很多事情传统媒体都无法报道出来,只能让自媒体的人去做。
“怎么讲呢,我觉得这是我们传统媒体人的一个失职。你应该去做去想办法把它报道出来,对不对?”
“我碰到过很多非常执着要做新闻的人,特别执着”
近些年来新闻行业确实临着诸多的危机和挑战,看衰传统媒体的声音也不断出现,曾经的那个黄金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而刘万永二十年的记者生涯,正好经历了那个黄金时代到现在这个“不太好”的时代的转变。
“我觉得新闻行业的危机和挑战每天都有,每时都有,真的。我曾开玩笑的说以后当记者的门槛不是低了而是高了,不是说我文字功底好,我想当记者就能当,不是这样的。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就说你家里有矿吗?”说完此话刘万永跟着记者一起大笑起来。“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做新闻可能养不活自己。”
但刘万永也表示,就他个人了解的情况,即使在目前业界这种情况下,还是有很多非常执着的要做新闻的人,特别执着。
“我就问他们说知道当记者挣多少钱吗?他说我知道啊,我说你知道现在的这个行业什么样的?他说知道。我说那你的选择呢?他说我就想当记者。真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这样说,当然这个数量总体来说不是很多,但是我碰到了很多这样的人。”
“我觉得对于你们(学生)来说,如果家庭条件不错,更重要的是要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如果说你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说当记者我喜欢,但是收入低;另一个工作收入高,但我不喜欢。你选择哪个?我还建议你是选择你喜欢的工作。”
在刘万永看来,人在年轻的时候有资本去选择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大胆去选择。有兴趣爱好就会有动力,为什么不去实现呢?
“我是给很多人讲,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你说我喜欢当记者,我就试一试。可能你干一年就改变这个想法,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你发现自己越干越喜欢,那你就一直做下去,对吧?
“我觉得我在新闻这个行业做到了自己能力的上限,所以选择离开”
今年年初,刘万永申请从中青报离职。1998年大学毕业后刘万永即进入中青报,没想到一待就是二十年。
关于离职的原因,刘万永表示:“我觉得无论做什么都要尽可能的做到最好。那么于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我在新闻这个行业做到了我自己能力的上限。你说我能再写出像以前那篇《一个退休高官的生意经》一样的文章了吗?我觉得很难再写出来了。那时候我也没什么技巧,就觉得应该这么写,然后就把它写出来了。然后领导说能发就发了,换到现在是不可能发的。我说我的技巧更成熟了,但是没法发了,对吧?那我觉得我再怎么努力也就是这样了,就要趁早调整一个方向。”
(《一个退休高官的生意经》文章截图)
在采访最后,我们也问起了刘万永离职后的去向,他笑着对我们说:“我接下来的去向是一家公司,跟媒体没关系的一家公司,跟你们这圈没关系了。”
注:
1.文中提到的刘万永接受新闻界杂志的采访:http://news.sina.com.cn/m/2013-05-07/102827048209.shtml
2.文中提到文章《年度致敬:崔永元、兽爷、丁香医生》:https://mp.weixin.qq.com/s/9ZAqS-R-l2QQnz-9sGx0KQ
“如需转载,请注明来自南京大学新记者<NJUXJZ>”
文字 | 刘力鑫
图片 | 史婉霜 部分来源于网络
责编 | 张诗童 彭雅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