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谋：“公鼠怀孕实验”有没有伦理审查，如何通过的伦理审查？科技伦理不光要围观，更要制度落地|时评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导刘永谋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保留一切知识产权。

近日，海军医科大学的科研人员，在生命科学预印本平台bioRxiv上，发表“公鼠怀孕实验”研究论文。该实验在公鼠身上构建怀孕老鼠模型，再通过剖腹产成功分娩出老鼠幼崽，最终有10只小老鼠得以存活长大。

此消息迅速引起网络热议，可能主要有3个原因。第一，据说这是世界首例类似实验，一些媒体找到“赶英超美”的点，因此很high。第二，很多普通网友产生“男人怀孕”的联想，辅以近年来热爆网络的女权男权话题，好奇心被挑起来。第三，关注中国科技发展的人，看到实验存在明显的生命伦理问题，希望在此引起全社会关注。

作为科技哲学和科技伦理的专业研究者，我属于第三类人。老实说，知道这则新闻，我的第一反应是：海军医科大学有没有科技伦理委员会？搞这样的实验到底有没有经过伦理审查？如果有，这样的实验究竟怎样通过伦理审查的？

如果我是该项目的伦理审查委员会成员，百分之百会投反对票。而且，我怀疑，这篇发表预印本上的论文，会不会最终因为伦理问题而被“拿下”。

为什么？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科研是有伦理禁区的。比如克隆人实验，比如731部队做的实验，都不允许。在生命科学领域，科研活动究竟应该遵守哪些生命伦理原则，有很多不尽相同的表述方式，但有2条得到所有人的承认，即1）尊重，2）不伤害/有益。

先来说有益问题。公鼠怀孕实验有什么意义？比如说，可以用于濒危动物保护吗？现在有很多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雄性怀孕来解决。往科幻方面想想，在男人体内装生物子宫来怀孕，有什么意义呢？女人不想生孩子，不如研究人造子宫来怀孕，把人造子宫放在机器人体内也可以啊。也就是说，公鼠怀孕想要解决的问题，有很多可以替代的办法。

按照该文作者的解释，研究意义在于：“这项实验揭示了雄性哺乳动物胚胎正常发育的可能性，可能对生殖生物学产生深远影响”。恕我驽钝，想不出这算是什么意义：这个实验不过是把公鼠作为营养提供工具，再组装上可以怀孕的子宫，植入受精卵发育——这不是相当于器官移植/变性手术加人工代孕吗？有什么深远意义呢？

并且，公鼠怀孕实验明显对老鼠造成严重伤害。但是，阉割实验公鼠，牺牲3只实验母鼠，只是表面上的残忍。把老鼠完全视为工具，而不是活生生的生灵，随意操弄生殖规律，毫不尊重自然规律和生命尊严，这明显与不伤害原则和尊重原则相冲突。尊重原则值得是尊重人、尊重生命及其尊严。

有支持公鼠怀孕实验的评论说：网友围观是因为把社会价值观带入了科学领域，而公鼠怀孕怀孕实验的价值与伦理审查不妨交给学术共同体来评判。

我不知道这里指的“学术共同体”指的是什么：是海军医科大学的科学家，还是生殖科学的专业同行，还是更广泛的科技人员乃至全部专家群体？这无疑是一种错误的观点：科学家的伦理判断能力比其他人要强吗？当然不会，科学家的长处在知识方面，而不是伦理方面。因此，科技伦理审查必须要引入科学界之外的人，包括专门的伦理学家、哲学家和普通公众。归根结蒂，科技伦理审查就是用社会主流价值观来判断科研工作是否违背伦理准则。

再一个，网友围观必不可少。为什么？道德约束往往要靠舆论起作用。没有舆论压力，在伦理审查制度不健全、没有实质力量的时候，如何落实科技伦理准则呢？此时，网友围观最关键。否则，你争议来争议去，人家还是照做不误。

当然，更理想的状况是将伦理审查制度化，变成明确的法律、规章、制度和法定程序，由确定的组织机构来审查、监督、执行和处罚。如今，不少单位开始搞伦理委员会，但是它们的权责还不是很明确，运行还不是很正规，制度建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如果不进行制度性、技术性的完善和落实，科技伦理委员会可能变成一件“摆设”，或者“橡皮图章”。因此，科研伦理审查要想法变得“有力”，而不是完全变成闲评和“侃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