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国际译联联席会议上的发言）
女士们，先生们：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向国际译联第十二次世界大会表示热烈的祝贺，也请容许我向国际译联主席莉洛娃教授邀请我在大会上发言表示衷心的感谢！朋友们，同行们！早在1827年，歌德就曾对爱克曼说过：“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到来。”稍后，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更详细地分析了世界文学的形成：“过去那种地方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物质的生产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文学。”这就是说，各民族的文学不可能局限于自己的圈子里，都在互相介绍，互相翻译，互相借鉴，任何民族的文学都能够成为全人类的“公共财产”，成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在中国，远的汉唐时代不说，近的在清朝末年，林琴南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就达197种之多。从他在1898年翻译小仲马的《茶花女》算起，中国翻译介绍外国文学的历史已经将近一个世纪了。![]()
中国“五四”运动时期（1917—1921），大量外国文学作品被翻译过来，形成了一个高潮。中国新文学的奠基人鲁迅是当时提倡外国文学最力的代表人物，他在晚年概括出来的“拿来主义”便是最好的证明。他所说的“拿来主义”就是占有、挑选，“或使用，成存放，或毁灭”。他认为，在当时的中国，“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他还认为，即使“观念形态已经很不相同的作品”，也“可以从中学习描写的本领、作家的努力”。他还亲自翻译了果戈理的《死魂灵》和法捷耶夫的《毁灭》，另外二位奠基人郭沫若和茅盾也为文学翻译事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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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鲁迅译
外国文学的大量介绍，对中国人民了解外国，起着很大的作用。而俄国、东欧、北欧的文学以及苏联早期革命文学的翻译介绍，则起过巨大的思想上的启迪与教育作用。外国文学对中国文学的影响也很显著，例如，中国的现代小说、诗歌、戏剧的体裁就是在民族传统的基础上借鉴外国文学逐渐形成的。鲁迅的早期作品《狂人日记》在心理刻划、风格、形式上都受到外国作品，特别是果戈理的同名小说的影响，虽然在暴露黑暗方面比果戈理的忧愤深广。西方的文艺思潮、流派，特别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介绍，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中国新文学运动的开展。十月革命后，在二三十年代以苏联为中心兴起的国际无产阶级文艺运动虽然不免有它的幼稚病，但对中国革命文学运动却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外国文学的翻译与介绍工作有了很大的发展。外语人才，包括小语种（如东欧和北欧各国的语言、东南亚各国的语言）的外语人才，不断培养出来。过去不少作品需要从英文或日文转译、现在基本上都从原文直接翻译了。一支有较高水平的外国文学编辑队伍形成了。外国文学译品的种数及印数大大增加了。译文质量显著提高了。翻译工作开始有计划有组织地进行。以俄、法、英、德为重点（兼顾日、印、美）的古典文学名著以及世界各国的现代进步文学，特别是苏联文学作品的选题，更为系统，更为全面。从50年代中期开始，我们渐渐加强对阿拉伯世界和拉丁美洲各国文学的翻译介绍。马列主义文艺理论著作的介绍对提高中国文艺界的文艺理论水平也起了有益的作用。缺点是：苏联文艺理论中带有教条主义和庸俗社会学成分的著作以及含有行政命令色彩的方针政策的介绍却使文艺界受到不良的影响。从50年代末期起，在中国，“左”的指导思想日益明显，对外国文学作品、理论，片面强调批判，忽视或不谈吸收。到了“文化大革命”期间，这种情况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外国文学的翻译介绍以至研究、教学几乎全部停顿，外国文学园地一片荒芜，满目凄凉。1978年底开始，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社会主义新时期。对外开放，其中就包含着吸收外来文化成果，以发展和繁荣自己的社会主义文化。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成为外国文学翻译介绍工作的指导方针。奄奄一息的外国文学好比枯木逢春，重新获得生机，蓬勃发展，显示出繁花似锦的景色。![]()
这时候，中国读者不仅能够重新鉴赏外国古典文学名著，而且可以读到当代新的优秀外国文学作品。莎士比亚、狄更斯、巴尔扎克、雨果、歌德、海涅、普希金、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契诃夫、高尔基、安徒生、泰戈尔、夏目漱石等大作家的全集或多卷本选集出版了。有很大权威性的《外国文学名著丛书》（200种）和《外国文艺理论丛书》（50种）也即将出齐。《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200种）也出版了将近一半。这时候，“文化大革命”时期被看作修正主义文学的苏联当代文学作品和文艺理论著作也大量翻译出版。“战壕真实”与“全景图”式的战争小说，“大声疾呼”与“悄声细语”的诗歌，生产题材与道德题材的戏剧，都受到读者的欢迎。恰科夫斯基、斯塔德纽克、邦达列夫、贝科夫、巴克拉诺夫、瓦西里耶夫、艾特马托夫、阿斯塔菲耶夫、拉斯普京、别洛夫、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叶夫图申科、加姆扎托夫、阿尔布卓夫、罗佐夫、舒克申、万比洛夫、盖利曼等都是中国读者熟悉的名字。文艺理论家赫拉普钦科、梅拉赫、布尔索夫等人的著作也不断翻译过来。过去受到冷遇、压制、批判的作家如叶赛宁、帕斯捷尔纳克、布尔加科夫、左琴科、普拉东诺夫等人的作品也引起注意。这时候，过去被简单否定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优秀作品陆续翻译出版。在庞杂众多的现代主义诸流派中，象征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存在主义文学、荒诞派戏剧、“新小说”、“黑色幽默”受到读者更多的注意。卡夫卡、里尔克、叶芝，艾略特、乔伊斯、吴尔夫、奥尼尔、福克纳，多斯•帕索斯、海勒、普鲁斯特、萨特、加缪、贝克特、尤涅斯库、莫里亚克、皮兰德娄等人的作品纷纷出版。对现代主义作品，中国评论界的意见有明显的分歧和尖锐的对立。经过讨论，比较一致的意见是：要有选择地介绍这些流派的作品，以开阔读者的视野，增加对资本主义社会的了解，促进对这些流派的研究与分析，借鉴其中某些表现手法与技巧。![]()
这时候，拉丁美洲的“文学爆炸”也在中国引起浓厚的兴趣。过去读者只知道少数几个进步的作家和诗人，如聂鲁达、纪廉、亚马多。现在，阿斯图里亚斯、卡彭铁尔、鲁尔弗、博尔赫斯、科塔萨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富恩特斯、多诺索、罗亚•巴斯托斯、伊莎贝尔•阿连德等都拥有广大的读者。魔幻现实主义对中国文艺界已经不是一个陌生的流派。
这时候，阿拉伯世界的作品源源介绍过来。原来大家最熟知的是《一千零一夜》，到50年代，古埃及颂歌《亡灵书》、古埃及神话和巴比伦神话也介绍过来。前辈女作家冰心译了黎巴嫩纪伯伦的《先知》和《沙与沫》。现在，翻译阿拉伯文学掀起了一个新的热潮。不仅纪伯伦的其他作品、埃及大作家纳吉布•马哈福兹的《纳吉布三部曲》等许多作品，其他如叙利亚、伊拉克、沙特阿拉伯、科威特、苏丹、阿尔及利亚、突尼斯等国的名作也都有了译本。这时候，世界各国对文艺理论、文艺思潮上的一些问题如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开放体系、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是人学”、人性和人道主义等的新讨论、新解释，都及时介绍过来。比较研究、艺术心理学、精神分析法以及近年兴起的接受美学、文学社会学、阐释学、系统分析、综合研究、类型研究、符号结构研究等等也都引起人们的兴趣。以上只不过概述一下近几年外国文学翻译工作比较突出的几个方面。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比较著名的文学作品在中国都已经被翻译出版。![]()
像世界各国一样，在中国，外国文学作品与文艺理论著作是通过两个渠道到达读者手中的。一是由出版社以图书的方式向社会发行。据粗略统计，全国出版外国文学作品的出版社已由“文化大革命”前的京沪两家发展为40多家，这里还不包括或多或少出版翻译作品的出版社。编辑人员已接近1500人。从出版外国文学作品的种数来看，1949至1979年的30年间，每年平均出版 172种，1980至1985年间每年平均出版400种，到1988年已达到900多种。这就是说，与1979年以前相比，已经增加了五倍光景。二是在刊物上发表。1978年以后，30年代由鲁迅、茅盾创办的、具有光荣传统的《世界文学》（以前叫《译文》）首先在北京复刊。此后，外国文学定期刊物如雨后春笋，接连不断地出现，如上海的《外国文艺》、南京的《译林》、北京的《外国文学》和《苏联文学》、长春的《日本文学》等近20种。这些刊物上发表的外国文学作品与文艺理论文章，数量极为可观。而这两方面稿源的供应者就是业余或专业从事文学翻译工作、具有中等以上职称（讲师以上）、为数达7000人的一支翻译工作者大军。外国文学翻译出版工作在中国这样高速度发展应该说是可喜的，但“喜”中也带有“忧”。 第一，近几年来，宏观规划少了，选题结构失去平衡。对经过长期考验的古典与现代文学作品的选题计划重视不够，对尚无定评、仅有—时的轰动效应的当代文学作品译得过多。对严肃文学重视不够，对通俗文学兴趣过浓。这种种偏向都或多或少地反映了对作品的社会效益重视不够，对作品的经济效益考虑过多。加上各出版社各刊物各自为政，互不相谋，造成了译本出版上的重复，而后出的译本的译文质量不一定超过先出的译本。这都说明，需要从宏观上制定长远规划，避免盲目性。第二，近几年来，除了一些世界巨匠的全集、选集以及某些权威性的丛书的译文质量由于译者和编辑们的共同努力，精雕细琢，质量有新的提髙外，一般作品的译文质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前进而前进，在某些方面反而有所下降。一部分译者，特别是刚开始工作的译者，对文学翻译是一种艰苦的艺术创造这一点认识不足或没有认识。文学翻译要求做到：用祖国的语言把原作的艺术意境传达出来，使读者在读译文的时候能够像读原作时一样得到启发、感动和美的享受。由于汉语与西方语言的巨大差别，我们的翻译工作比西方语言之间的互译要难上无数倍，这就要求翻译工作者真正精通外语和具有汉语的高度修养。![]()
当然，缺点远不止这一些，但如果解决了以上两个主要的问题，我们的文学翻译工作就能更健康地、更好地向前发展。朋友们，同行们！人类社会虽然已经进入电脑时代，机器翻译正在日益扩大其应用范围，传播媒介也在迅速发展，但是我敢说，文学翻译是任何机器也代替不了的。世界是这么大，世界各国的文学是这么丰富。互相交流、互相翻译、互相吸收，以促进世界文学的形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部分地就落在各国文学翻译工作者的肩上。让我们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互相学习，共同提高，为进一步促进世界文学的形成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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