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医生的亚当·凯，仍“疼痛难免”

2022年开年，BBC出品的新剧《疼痛难免》（This is going to hurt）火了。兵荒马乱的医院里，满脸疲倦的NHS妇产科男医生亚当·凯（Adam Kay）不时打破“第四面墙”向荧幕外的观众吐槽，“这里是妇产科，也被称为熊孩子生产地（Brats and twats）。”剧中的主人公亚当·凯的名字，来源于本剧编剧兼同名畅销书的作者。

亚当原是一名英国NHS的产科医生，后来辞职成为一名职业作家兼喜剧演员。他不再是一名医生，但他似乎仍然保持着医者的关怀和悲悯，当然还有毒舌；他远离了一份令人窒息的工作，但仍怀念那份工作带来的关于生命体验的温情和深刻。

剧中亚当的扮演者本·卫肖（Ben Whishaw）说，“亚当写自己的方式非常有趣，如此赤裸。他并没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的更好。事实上，他似乎煞费苦心地表现出他所有的缺点和失败。”

一部《疼痛难免》

惊动英国卫生部长

2016年，亚当·凯在NHS（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政府合同纠纷引发罢工事件后，决定出版自己于2004年至2010年接受医学培训及从业期间写的日记。他将书名定为 This is Going to Hurt: Secret Diaries of a Junior Doctor（中国内地译为《绝对笑喷之弃业医生日志》）。

全书以一种相当英式的手法——用油炸叔（Stephen Fry）的说法是“Painfully Funny”，记录了NHS医生的疯狂生活：每周工作97小时、令人压力爆炸的生死决策、身上沾满如海啸般喷发的各种人体体液组织，还有比医院停车场定时器上数字还少得可怜的时薪。

该书出版后迅速冲上《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评选榜单，成为当年最受欢迎的非小说类作品，并被陆续翻译为30多种语言，风靡全球。

后来，亚当·凯开始收到来自世界各地医生发来的电子邮件。他们大多数人似乎同样正在苦苦挣扎，他们告诉他，在读到这本书之前，他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会在更衣室里哭的医生。

根据统计，英国每三周就有一名医生自杀。当年该书的问世反响热烈，一些读者甚至不停给时任英国卫生大臣的杰里米·亨特（Jeremy Hunt）邮寄亚当的书，并宣称要用书把亨特砸醒。“不过他显然完全没有读过”，亚当·凯本人在采访中说。

和深爱的事业分手了

亚当来自英国一个中产阶级的犹太家庭，父亲曾是一名医生。亚当时常从父亲口中听到他对医生困境和NHS混乱的抱怨，这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他认为，这不过是一个男人将自己琐碎的愤怒与痛苦混为一谈，“在这些抱怨中，他甚至连照顾患者的隐私和尊严都顾不上。”

©️ 疼痛难免（2022）

之后，亚当·凯理所当然进入医学领域，在几个科室间来回摇摆，并最终进入产科。尽管刚开始没有丝毫热情，几年以后，他渐渐觉得医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因为似乎没有什么工作能像医生一样感觉到自己是如此被别人需要。

亚当最终还是离开了医生职业。他的“弃业”虽不是偶然，但的确和一场医疗事故有关。

十二年前，他在为一名孕妇实施剖腹产手术时出现失误，导致婴儿不幸离世，母亲被迫进行子宫切除术。他记得自己当时写完术后手记哭了一个小时。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和剧中本·卫肖在手术事故后脑子里不断闪现当时情景的情节一样，亚当·凯本人也遭遇了一段相当难捱的日子。他回忆起自己就算在家休息时也会不断问自己，假如能更谨慎是否能避免悲剧，“自己只是常常在半夜醒来，能感受到脉搏在跳动，接着出一身冷汗，好像又回到在手术室的状态。我觉得自己失败极了，不想重温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不知道从技术上讲自己是否患上了创伤应激障碍，但我从未去看过精神科医生。”

后来，他遇到一个有类似经历和体验的医生。对方告诉他，“医生是一个犯错后极易受到创伤的职业，且创伤后的他们又很难得到外界支持，只能默默站起来继续前进。”

几个月后，亚当辞掉了工作。他写到，“终于和深爱的事业分手了。”

喜剧是应对悲伤的方式

离开医院的第七个年头，亚当·凯开始在喜剧表演领域大放异彩。

就在 This is Going to Hurt 获得成功后，亚当开始创作同名 Live 脱口秀表演，该节目于2016年首次公开表演，并在爱丁堡国际艺穗节上大放异彩，随后得以在英国各大剧院巡回演出，成为年度最卖座的喜剧节目之一。

评论家认为，亚当·凯的幽默带有一种手握手术刀一样的精准、毒辣。

很少有人留意到，这并非亚当在喜剧改编上的首次尝试。2015年，亚当参与创作由英国第四频道公司 Channel 4 出品的喜剧纪录片 Very British Problem（大英烦事多）并担任脚本编辑。这是英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播出经由推文改编而成的电视节目。本节目邀请了不少知名喜剧演员和名人谈论英国人的心理特点。节目引发了超越文化的讨论，大批海外观众直呼片名应该改成“Very Human Problem”。

亚当·凯和喜剧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他还在帝国理工学院医学院上学的时候。2005年，亚当和后来在NHS担任麻醉师的 Suman Biswas 成立了一个名叫“业余移植”（Amateur Transplants）的喜剧组合，表演多以模仿喜剧歌曲为主，并涉及医学主题的讽刺话题。“业余移植”不久凭借一首“Going Underground”而声名鹊起。此后便获得不少现场表演的机会，并得到 Time Out 网站的推荐。

亚当认为，“医学院里长久以来一直有播放尴尬喜剧节目的传统。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应对悲伤事物的方式。”

2020年，伦敦再度封城之前，亚当·凯设法在西区封城期间举办了十几场演出。观众戴上口罩前来欣赏表演，在大隔离下与舞台上身着防护服的亚当形成了有趣的互动。 

我写作是为了

建立信赖关系

虽然，亚当·凯一再强调 This is Going to Hurt 的出版与当时的医疗系统罢工直接相关，写作一直以来都是他长期坚持的一项习惯。

关于写作，他有一套理念。

“我确信没有一种万能的方法来寻找一种固定的写作风格。我怀疑它应该是一种流动，而不是被迫的过度思考。就像毛姆（Somerset Maugham）那句话，'写小说有三个规则。不幸的是，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

亚当认为自己的写作只是运用了如何建立信赖关系的技巧，而这恰恰是一名医生的必备技能。他说：“我只是把 This is Going to Hurt 佯装成一本有趣的书，但实际上它想要表达的东西是严肃的。”这让人想起剧中一个荒谬的细节，亚当和他的同事们必须要在紧张工作之余接受一项关于医患沟通的培训——医生必须称呼患者为“客户”，而非“病患”。

2020年，伦敦封城期间，亚当待在家里完成了另一部书的写作：Kay's Anatomy: A Complete (and Completely Disgusting) Guide to the Human Body（《凯的解剖学：给孩子的不完全身体指南》）。他试图用风趣的语言及插图，向孩子们介绍身体的每个器官，以及有关生命的繁殖和死亡。

“我看着我的侄子们长大，却发现他们对人和身体的了解一片空白。他们承受着这个信息世界带来的各种担忧和偏见。我希望有一本坦率、开放和诚实的实用资源，让一些话题不会成为交流的禁区。你知道当人们持封闭的态度时，事情就会有问题。比如身体意象（body image），我说的是吸烟、酗酒，以及孩子们或他们的朋友可能患有的疾病——糖尿病、癫痫症、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甚至焦虑症或强迫症。但从没有人和孩子们讲这些事。”

在和出版社沟通的过程中，亚当一再表示希望本书要足够有趣、滑稽、甚至有点恶心的东西，只要能够激起孩子们的注意。

颓丧之外

也有温情时刻

This is Going to Hurt 曾被媒体形容为是“给NHS的一封情书”，亚当本人对此不可置否。

书中曾提到亚当在一个夜班的晚上与一位晚期卵巢癌患者畅谈了两小时并倾听她对身后事的安排。他发现她没有对死亡的丝毫恐惧，只有对家人的担忧。

亚当也曾连续三个月每天隔着儿童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探望自己帮助接生的早产儿。后来，早产儿顺利度过危险期并出院回家。他感到有些失落，给孩子母亲写了一张祝福卡片，并在明知违反医疗委员会规定的情况下，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希望妈妈能不时与他分享孩子的照片。故事的结尾，亚当收到了孩子的照片。

2020年疫情席卷全球，除了为孩子们撰写“身体指南”，亚当的另一个大项目是参与策划和编辑 Dear NHS: 100 Stories to Say Thank You（《亲爱的NHS，100个感恩故事》），并将盈利捐给慈善机构及信托基金，以对疫情封锁期间在前线工作的人们表达感谢。本书收集了包括保罗·麦卡特尼、艾玛·汤普森在内的名人们在NHS就医经历的故事。米兰达·哈特（Miranda Hart）回忆起一次去医院接受灌肠，发现所有护士对“即使是最脾气暴躁的病人也表现出同等程度的关注”。

和很多英国人一样，亚当在电台采访中表示：“无论如何，在我看来，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成就就是免费的医疗保健服务，始终基于你的临床需求，而不是你的银行卡余额。”

不再是医生的亚当·凯

仍“疼痛难免”

近年来，亚当因为工作原因越来越频繁需要抛头露面，他一再表示宁愿没有病人认出自己，原因是特别不想因为泄露隐私而入狱。虽然这样的事件能让他接下来的日记变得更有趣。

如今，离开医院已超过十年的亚当，仍然不时被人追问“远离高压工作之后是否感到解脱”。他承认，这是另外一种“让人吃不消”。

“我不怀念做医生，但我想我不会再做一次了。我已经做了实验，认定这不是适合我的工作。但我想念有同事一起的日子，因为写作实在是一个孤独的职业。我怀念能为别人付出的感觉。

他说休·劳瑞在《豪斯医生》中扮演的 Dr. Gregory House 成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

可怕的是，他越来越发觉，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写书、表演，还是写剧本，最终可能都是轻浮的。“感觉就像是，你写了一些东西，让人终于发现医生并不是懒惰和贪婪的，仅此而已。”

他坚信，描绘医院生活唯一真实的方式就是喜剧。但喜剧又永远无法表达医院生活紧迫和悲剧的一面，再直截了当的戏剧也无法表现医生们的日常——乐趣和悲伤高浓度交织在一起的荒谬情况。而你在医院度过的某个寻常时刻，也许多年后能在酒吧里讲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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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Roslie

编辑 / Thea

 排版 / 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