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为何调动不了国民警卫队？唯一例外是首都华盛顿
特朗普的呼吁
始终遭到五角大楼和各州政府的抵制
特朗普要求各州州长使用国民警卫队，对抗议活动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图片来源：视频截屏）
非洲裔男子弗洛依德之死引发的全美抗议活动已进入第二周。在数百家商铺被烧毁、至少3名无辜平民身亡后，数万名美国国民警卫队成员走上街头，用防爆盾和橡胶子弹对抗暴力或非暴力的示威者。甚至在首都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周围，枪声也几度响起。
对于现有的对抗态势，美国总统特朗普坚持强硬姿态，一再威胁对示威者开枪，并要求各地国民警卫队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如果你们不尽责，”他在社交媒体上对各州州长喊话，“我会派出联邦军队帮助你们。”
国民警卫队前预备役高级军官德怀特·斯特林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坦言，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在美国陷入动荡局势前，他今年已经连续发表三篇文章，就特朗普可能会滥用国民警卫队和联邦军队的问题发出警告。
斯特林现任法律与军事政策中心（CLMP）首席执行官、南加州大学军事法教授，他在“9.11事件”后进入国民警卫队服役，转入预备役前长期担任加州国民警卫队高级检察官，还曾被任命为北约驻科索沃军事特派团总检察长。
他指出，这不是现任美国总统第一次挑战法律底线。近年来，特朗普曾要求国民警卫队武力驱赶“非法移民”，也曾不顾军界高层抗议用“我的军队”而非“美国的军队”称呼联邦武装力量。不过，不管是之前还是这次，特朗普的呼吁遭到五角大楼和各州政府的抵制，这位美国三军最高领袖始终没能如愿以偿。
美国前国防部长马蒂斯公开表示，必须拒绝任何将城市视为“战斗空间”的想法。（图片来源：NBC截屏）
不归总统指挥
“我不会让我们引以为豪的国民警卫队去华盛顿帮助特朗普作秀。”弗吉尼亚州州长拉尔夫·诺瑟姆6月3日对媒体表示。他拒绝了特朗普关于派遣3000到3500名国民警卫队官兵前往华盛顿的命令。
早些时候，特朗普通过国防部长命令各州抽调国民警卫队前往首都维持关键地区秩序，1300余名来自新泽西、田纳西等州的部队已被派遣保卫纪念碑和联邦政府建筑物。
不过，弗吉尼亚州、纽约州和特拉华州的民主党州长明确拒绝派遣总计近万名国民警卫队士兵，宾夕法尼亚州等地政府则仍处于观望中。
当国民警卫队收到来自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相互矛盾的命令时，他们应当听命于谁？斯特林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对于该问题“法律没有明确说明，学界亦缺乏研究”，但一般情况下应听从州政府的命令。
与由特朗普担任最高统帅的美国军队不同，国民警卫队是基于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关于各州建立民兵的规定而成立的民兵组织，由各州自行组织和管理，平时和普通公民无异，仅定期接受军事训练，需要执行救灾、维持秩序等任务时由州政府召集“激活”。
目前，全美45万名国民警卫队官兵中，已有约7.4万人被各州政府“激活”；其中约3万人执行应对游行示威活动的任务，其余参与和防疫有关的工作。这是二战以来国民警卫队执行任务的人数高峰，超过了2005年的纪录，当时有5.1万名国民警卫队官兵在卡特琳娜飓风过后前往新奥尔良州救灾。
斯特林介绍，出于历史原因，国民警卫队是“各州自治”。在美国独立后创设国民警卫队制度时，各殖民地的领袖对本地民兵被交由联邦政府管理感到担忧。因而，最终确立的制度是国民警卫队成员除非执行联邦任务，否则都对州政府负责。
美国最高法院的判例也指出，这种各州对民兵的领导权“在宪法成立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没有任何禁止其行使的否定条款”。
仅在两种特殊情况下，国民警卫队的性质会“联邦化”。其一是联邦政府发布战争动员，国民警卫队将直接在联邦政府和总统的指挥下执行作战任务。这种情况一般出现于民兵被派遣到伊拉克等战区，与所在州政府暂时分离，接受联邦军队的指挥。
另一种情况则是联邦政府使用国民警卫队以“执行联邦法律、镇压暴动或击退入侵”。与直接进行海外作战任务不同，这种在国内执行的准军事行动，只是允许国民警卫队用于联邦目的，其指挥和控制权仍由州长行使。
“在这种工作中，服役人员须服从州法律，由州长担任总司令，并以州法律为纪律，而不是联邦政府的军纪处分。”斯特林表示。也就是说，特朗普只能在社交媒体上呼吁各州政府加强“镇压”示威者，而实际执勤的民兵并不听命于他。
美国总统甚至无法通过发布行政令等立法方式夺取各州对国民警卫队的控制权。以加州为例，作为美国最大的国民警卫队力量之一，当地国民警卫队按照加州《军事与退伍军人法》的规定运作。非经该法案第101条规定的要件进行审查，任何联邦法律都不能直接适用于这支部队。
“历史上，我们曾多次基于101条对联邦军事法规进行评估，并因为其与加州本地法律相悖而决定不予适用。”斯特林表示，“简言之，即使是联邦军事法规也不能直接适用于州国民警卫队。”
唯一的例外是美国首都华盛顿。该特区市长穆里尔·鲍泽一直明确反对总统调集国民警卫队的行动，呼吁“不要在华盛顿的街道上出现军队”，但因为她并非州长，没有州政府所拥有的组织、管理、领导国民警卫队的职权，只能任由特朗普在自己的城市集中武装力量。
在华盛顿之外，目前发生较多暴力事件的东西两岸沿海州多为民主党掌权。但在各州政府不配合的情况下，特朗普事实上无法完全指挥国民警卫队。
非洲裔男子弗洛依德之死引发的抗议活动在美国各地持续进行。（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缺乏军界和州政府配合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无法全面调动国民警卫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称：如果各州政府不积极动员国民警卫队，他将依据1807年《叛乱法》调动联邦军队打击暴力示威者，甚至向动荡地区部署101空降师。
通常而言，美国军队不执行国内任务，1807年《叛乱法》是极少数例外之一。该法案曾偶尔被援引，但从未真的成为大规模军事部署的依据。大多数总统援引该法案是为了维护公民权利，如1957年阿肯色州政府拒绝遵守最高法院关于种族融合的判决后，艾森豪威尔总统派遣101空降师护送黑人学生直接进入当地的白人高中就学。
另一种援引是州政府需要联邦军队帮助恢复秩序或救灾。法案最近一次被援引是在1992年，当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史上死伤最严重的暴力运动在洛杉矶发生后，加州政府要求美军协助制止骚乱。
如果没有州政府要求，作为三军最高统帅的特朗普理论上可以据该法调动军队平息国内叛乱，但此时涉及的关键问题是“叛乱”的概念。
构成“叛乱”需要达到武装冲突的程度。战争法规则下的武装冲突分为国际性武装冲突与非国际性武装冲突。前者特指主权国家间的战争，后者则是主权国家政府与“准军事组织”之间的冲突，如阿富汗政府与“塔利班”的战争。
而特朗普“宣战”的对象是被他和他的司法部长指责为“恐怖组织”、暴力示威“罪魁祸首”的“反法西斯”（Antifa），不仅远不是准军事组织，甚至都不是一个“组织”。
“‘反法西斯’不太容易界定成国内恐怖主义组织，因为最基本的问题是，它大概都算不上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组织。”中国人民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刁大明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它更像是‘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占领华尔街这样松散的社会运动。”
“反法西斯”组织的一些领袖也是占领华尔街运动的领袖。刁大明指出，如果将这样一个“松散的革命运动”界定为组织，甚至是恐怖主义组织，那几乎是颠覆了占领华尔街运动等美国社会早有共识的公民运动的定性。
斯特林认为，这不过是特朗普又一次试图将军队与他个人的政治目的相捆绑。“这些年，特朗普一再发出信息，说军队是‘他自己的’。他在向军队发表讲话时攻击政治反对派，让五角大楼的顶尖思想家和战略家感到被侮辱。”
6月4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攻击了前任国防部长马蒂斯。这位曾服务于多届民主党和共和党政府的老将6月3日在《大西洋月刊》上发声表示，必须拒绝任何将城市视为“战斗空间”的想法，应当“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由州长要求时才应使用军队”。
马蒂斯有“疯狗”的绰号，他的文章反映了五角大楼高层的真实想法。多名五角大楼官员近日对媒体发声，强调“军队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美国免受敌人的伤害，这些敌人不是我们自己的人民”。
直到6月3日傍晚，美国陆军部长麦卡锡仍然公开和总统“唱反调”：“我们目前的目的是不引入现役部队，我们认为目前我们不需要他们。”现任国防部长埃斯珀也宣布，不支持总统援引《叛乱法》。
缺乏军界和州政府的配合，一些专家认为特朗普并不会真的出动军队面对示威者。“他无非是在虚张声势，以继续稳定自己的白人票仓。”刁大明说，“特朗普就是这么一个套路，现在他没什么新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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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编辑：肖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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