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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一句话，“浇了三次才保住的玉米，终于淹死了”，描述的是河南部分地区近段时间以来，在一个多月的大旱后又暴雨造成的农业灾害。根据气象信息，7月14日8时至17日5时，河南黄河以南大部出现暴雨，涉及南阳、许昌、漯河、周口等多市。其中，7月15日9时-16日8时，南阳市社旗县降雨量高达418.6mm，在国家级气象观测站中排行第一。降雨造成部分村庄、农田被淹。社旗县初步统计，农田受淹面积在72.6万亩左右。记者 | 王怡然
实习记者 | 侯翔宇
雨从7月14日下午开始下个不停。一天后，雨势突然变大，水像从天上泼下来一样。当水没过房子门前一尺的台阶后，赵英坐不住了。赵英家住河南南阳市社旗县大冯营乡。河南省气象服务中心信息显示，7月14日8时至17日5时，河南黄河以南大部出现暴雨到大暴雨，涉及南阳、许昌、漯河、周口等多市。其中，赵英家所在的社旗县大冯营降水量最大，达到830.7毫米，社旗国家级气象站降水量突破建站以来连续3日降水量极值。16日，社旗县气象站“失联”消息一度登上热搜，当地气象局回应称，观测站被淹被雷击，正在抢修中。大雨中，出于安全考虑，赵英和丈夫带着七十多岁的父母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从老房子蹚水走到村外地势较高的新房里，那时水已经没过膝盖，四五百米的路程，一家人走了近一个小时。路上，她看到比路还低的地里，已经长到1米高的玉米全泡在水里，只露出上面一个尖。“沟满河平”，赵英用了一句河南方言成语描述当时的状况。在她发给本刊的一段视频里，两片庄稼地之间全是水，她解释，水下本来一边是路，一边是沟渠，但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了。赵英今年45岁，在老家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她听家里老人说，上一次雨下得这么大，还是1975年。河南南阳社旗县遭遇极端暴雨，当地村民开展生产自救（视觉中国）糟糕的还不止暴雨，而是暴雨之前，当地还经历了一场大旱。事实上，今年5月以来，河南省降雨量比多年平均值少了70%以上，截至6月12日，河南全省因旱不能播种面积达323万亩。当时河南省气候中心发布干旱橙色预警称：根据最新气象干旱监测显示，河南省16个地市72个国家级气象站监测气象干旱达到重旱等级以上，并已持续10天。梁汉今年60多岁，住在社旗县饶良镇，一个人种着家里的9亩田。他告诉本刊，5月底6月初，当地麦收后就一直没有下雨。按计划，麦收后，梁汉就赶紧5亩种玉米，4亩种花生。但要下种，必须有水，雨下不下来，只能人工浇地，梁汉所在的村位于没有灌溉沟渠，浇水要租井，是当地种粮大户自己打的，每小时租金20元，经常要等深夜对方不用时才能租借。为了应对干旱，那段时间，村里24小时几乎都有人在地里浇水。梁汉说，浇地是个辛苦活儿，一次只能浇500米左右远，每小时都要手动挪动水管位置，同村有大户种植了上百亩地，昼夜不停地浇了几天后，累得瘫倒在田边。麦收后的半个月里，梁汉的玉米浇了1次，花生浇了2次，租水井花了上千元，好歹把玉米和花生都播下去了。赵英家也一样，她家种了10亩花生和2亩玉米，端午节前种下后当地一直不下雨，她也先后浇了两次地，才让庄稼开始正常生长。这段时间，花生刚开花，玉米也长到膝盖上面，她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结果暴雨一来，“刚长好，全部淹死”。正是在这种两级天气的变化里，社交媒体上，那句“浇了三次才保住的玉米，终于淹死了”，才流传开来，成为真实写照。干旱之后，其实从6月底7月初，雨就来了，每隔几天一场。梁汉记得，当时村里上午还有人在浇地，下午就下起大雨，有的机器都没来得及收，直接淹在了田里。梁汉自己还为此开心了几天，毕竟不用再花钱浇地了，也有村民懊恼；没再等等，白花了钱；还有村民一直没舍得花钱浇地，终于等来了播种时机。
但最后大家发现，能勉强保住的，大多还是早先花钱浇地种下的庄稼。他告诉本刊，玉米苗的早期，比如只长到40-50cm的阶段，最怕涝，即使短暂被淹，也很难存活。如果能长到80-100cm，泡了水，还能扛一扛，有挽救余地。
李涛是南阳市邓州市林扒镇的一位种植户，那里离梁汉家100多公里，今年天气情况相当。
他家今年种了100亩玉米，5月末，因为怕下雨，小麦收得早，玉米也就比往年还早种了几天。只是因为干旱，浇地播种后的出苗情况不好，6月中旬又补了一轮苗，光种子就多花了几千元。
李涛说，到14日大暴雨来临时，他的早播玉米苗情况还好，但补播玉米苗长得矮，都泡在水里。为了尽快给田里排水，大雨以来，他一直守在田里，一看到积水，就拿着铁锹挖沟，把水排出去。到了15号，沟满了，水无处可排，他也无计可施了。
直到7月16日雨停，李涛才把田里的水排干，当时晚播的一半玉米苗因为淹水，已经叶片泛黄，不能存活了。另一半能成活的玉米，因为肥料都被冲走，又长到了没法追肥的阶段，产量估计也要打对折。
他说自己家每年一季小麦加一季玉米，正常情况下能赚4-5万元。而今年，他浇地雇了两三个村民，人工费花了两三千块钱，抽水机烧油又花了两千，加上补播种子的额外花费，铁定要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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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流进庄稼地的水
种粮“大户”的损失更严重。王鹏在社旗县郝寨镇经营着一处家庭农场，承包了五六百亩农田，玉米和花生各占一半。比起小农户，他说自己的地面积太大，干旱时浇不过来，今年已经有100亩地因此撂了荒。玉米已经长起来的地里，如今还积水，就算后期排干了，预计亩产也会减半，肯定要赔钱。李涛记得，村里上一次遇到这样的种植“危机”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村里就干旱，虽然有灌溉渠，但没水，有一年干旱，拎个蛇皮袋，就能把一亩地里结的玉米收完，算是绝收。后来南水北调工程后，干旱时，上游的丹江开始往沟渠里放水，虽然也不能保证水量充足，但再也没出现过绝收了。他没想到，如今天气又出现了另一种变化。梁汉是3年前结束打工生活回老家种地的，他说自家今年玉米下种早，庄稼地地势又相对高，预计损失不大。但村里约60%的村民下种都晚，如今还正在最怕涝的阶段。梁汉的印象，回家种地这几年，“就没有风调雨顺过”，大前年是大旱，玉米种下去，浇了3遍；前年也是干旱，玉米长势不好；去年则是春末夏初收麦时的“烂场雨”。不过比较起来，所有受访者均告诉本刊，第一是，以往没有遇上这么严重的旱涝转换；第二是以往的涝灾降水量都偏小、持续时间也更短，两三天就可以去地里排水，没造成过太大困扰。也正是如此，我们采访的农户都感到，没有应对经验，他们中的大多数，也都没有购买农业保险。干旱和暴雨的考验接踵而至，在气象上叫做“旱涝急转”。有研究分析：旱涝急转是一种复合型事件，指同一地理区域发生干旱后，短期内出现强降水并形成洪涝的降水异常现象。主要发生在黄淮海平原、长江中下游流域为主的夏季。
复旦大学大气与海洋科学系博士生、气象科普博主梁涵洲长期关注气候变化问题。他告诉本刊，这次南阳及周边的天气变化属于典型的“旱涝急转”。梁涵洲说，看过往统计，河南所在的黄淮、华北地区，是常年夏季风推进的相对偏北区域，不确定度与变率较大。如果夏季风较弱，盛夏雨带通常在河南的南侧，会形成比较明显的旱灾；但如果过强，又会让雨带明显偏北，会给河南等地带来强降雨与洪涝。
这次极端干旱和极端暴雨的出现，可以看作近年整体气候极端性增强的体现。具体到此次的情况，梁涵洲说，最直接的因素还是厄尔尼诺事件影响下副热带高压强度与位置的变化。它导致前期降雨带偏南和河南降水偏少，而如今雨带显著北移并笼罩河南多地，导致旱涝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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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天气2024年7月8号发布的全国气象干旱综合监测图因此可以说，去年夏季开始的厄尔尼诺事件虽然在当前已结束，但其对大气环流的影响还在持续——这是导致副热带高压显著偏强，并促进水汽输送与降雨偏多的重要气候因素。梁涵洲还提到，从全局视角来看，19世纪下半叶开始，人类活动为主导的气候变化导致极端天气现象频率和强度上升。基于长期观测与模式模拟的多数观点认为，北半球中高纬度地区受到影响相对更严重。黄淮与华北地区作为旱涝灾害频率相对严重的区域，未来情况并不乐观，旱灾和涝灾频率都可能有明显上升。
乔江方是河南省农业科学院粮食作物研究所玉米耕作栽培室主任，接受本刊采访时，他正在周口指导农民进行灾后治理工作。他介绍，夏季旱情在河南本来较为常见，一般情况下，6月末就会正常降雨缓解。但今年的特殊之处在于，不但干旱，6月还出现了10几天的高温，以至于形成多年不遇的“大旱”，接着省内部分地区又出现暴雨，已属于极端天气范畴。乔江方说，农业灾情讲究“前预防、中抗灾、后恢复”。前期的预防，一方面是推进高标准农田的建设，实现“旱能浇、涝能排”，提前疏通好沟渠；另一方面，种子的抗旱、抗涝、抗倒伏性能都在逐步提升。这些都是在以往的天气情况下，针对农业风险做出的应对措施。但目前这种“大树都刮倒了”的极端天气，短期内已经不是预防能够解决的，只能通过推进灾后恢复工作，来降低灾害影响。他介绍，对于玉米来说，在水中浸泡三天以上，根系生长会受到抑制，因此目前最有效措施是雨中及时疏通沟渠，雨后第一时间把田间积水排掉。但遇到极端强降雨“沟满河平”的情况，依靠人力和技术无法解决，同样只能先行等待。不断流进庄稼地的水
16日晚和本刊通话时，赵英家的水还没消退，不能挖沟排水。以她的经验，再泡一两天，玉米和花生估计都不行了。她最担心在水没退的时候出太阳，水温一高，庄稼死亡更快。今年45岁的她在家附近超市做理货员，月薪2000元，丈夫在附近工地上打零工。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外出打工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花生成了她家重要的经济收入来源，正常的话每年这一季能赚1万多元，占她家年收入的一半。看着两天后还有雨的天气预报，她现在还无法判断损失程度，最坏的情况，就是“全军覆没”。16日，中国气象局召开线上媒体通气会，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张芳华介绍，预计16日夜间至20日，河南中南部、山东南部、苏皖北部等黄淮南部地区将出现一轮降水过程。其中，16日至17日降水强度较大，上述地区将会出现暴雨到大暴雨，局地特大暴雨。河南省降雨分布图（中国天气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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