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
2022年4月23日(下午)
地 点:
北京图书大厦 二层阅读活动区
主持人:
张 妮 《环球时报》副刊部主任
嘉 宾:
宋 强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社社长
杜起文 外交史学会会长、中央外办原副主任
卢 山 作者、前驻外大使
主持人(张妮):各位嘉宾,各位读者朋友们:
大家下午好!非常感谢大家在世界读书日的午后一起分享好书。我是《环球时报》的张妮,今天非常荣幸能够主持这场读书分享会。
去年8月,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发了个微博,说他看了一本小说,“差点把自个儿看哭了”。是什么作品戳中了这位“战狼”外交官的泪点呢,答案就是今天的主角--《蹦极》。作为首部外交题材的长篇小说,《蹦极》开启了外交文学的新篇章。这部作品豆瓣评分一直维持在高位,更入选了今晚就将揭晓的2021年度“中国好书”。
这样一部外交文学的开山之作是如何诞生的?外交官又是怎样炼成的呢?我们期待在今天的分享会中寻找答案。
首先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出席今天分享会的几位嘉宾,他们是: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社长宋强先生
外交史学会会长、中央外办原副主任、前驻外大使杜起文先生
本书作者卢山、前驻外大使杨优明(真名)先生
首先,我简要介绍一下这部作品的内容和背景。
长篇小说《蹦极》由连尚文学逐浪网首先连载发布,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书中的主人公外交官钟良,孤身一人,到大洋深处的小岛国吉多出任代办,要以一己之力,建起驻吉多大使馆。他忍受远离祖国和亲人的孤寂,面临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的危险时刻,展现了大国的外交智慧,最终圆满完成了祖国交给的一系列外交任务,赢得驻在国政府和人民的有力支持和坚定友谊。本书作者卢山,真名杨优明。他两度出任驻外大使,常驻过欧洲、北美、拉美和非洲诸国。多年的外交官经历和积累的外交纪实材料成为小说的重要创作源泉。 2021年,该书入选《中国出版传媒商报》影响力图书等多个榜单,获得江苏省第三届新闻出版政府奖等多个奖项。出版不到一年加印5次,发行近7万册,影视、动漫、有声版权均在签约开发中。
外交官写小说,是一件看起来既矛盾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新鲜事,这部小说到底是如何出炉的呢?首先,请本书作者卢山先生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创作和出版过程。卢山:很高兴参加今天的读书活动。分享一下我这本《蹦极》怎么写出来的,怎么出版的。
其实如果说什么时候有了灵感要写这本书,大概要回到15年前。15年前,我在外交部政策规划司当副司长,那个时候我的领导就是杜起文大使,他是司长,就给了我一个任务,说你管外交史学会吧,让我当秘书长。刚开始我还并不是很愿意,我说怎么还没到岁数呢就让我到外交史学会。当然我还是接了任务,然后发现那是另外一番天地。我们史学会有一份刊物,专门刊登老外交官、老大使们写的回忆录,每一篇我都看,我发现那是一个宝藏,有极其丰富的素材。我当时就在想,等我有空了,就把它们写成小说。因为我当时就感觉到,写回忆录、回忆文章这种形式,传播不会很广,得有一个新的形式,写小说。那会儿只是一个念头。隔了几年,到了2013年,我正好有一年时间的职业空档期。我就想原来不是有个想法嘛,要写小说,我就开始写,写了初稿。写完初稿以后又去当大使了,就把这个事搁在一边了。直到退休之后,有了完整的时间,就把原来的初稿拿出来,改了两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出版也有一些周折,周折在于什么呢?外交题材是个敏感的题材,开始联系出版社,觉得比较敏感,怎么办?有朋友就说,你试试网上连载吧,试试看看效果如何,反应如何。也犹豫了一下,后来想那就试试吧。上了网,连载了,反响很好,最后就出版成书。
所以我要感谢连尚文学,感谢连尚文学给我一个平台。小说首先在连尚文学逐浪网上连载完,接着是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大概的经过就是这样。
在网上发布和出版之后,陆续得到了不少肯定,得了些奖。第一次接受张妮采访的时候我就说,应该给外交文学一个地位。这一年多来,通过这些评奖,我也很高兴地看到,某种意义上实现了我们当初说的,给外交文学一个地位,外交小说在文学上得到了认可,谢谢! 主持人(张妮):谢谢卢山先生。卢山先生如果不说还不知道,原来是杜大使成就了他这位作家。我们知道杜大使曾经担任过驻肯尼亚和驻希腊的大使,您读完这本小说之后有什么感受?小说里面有没有哪些情节勾起了您对往事的回忆呢?杜起文:我是这部小说的第一批读者之一,去年6月份我在北戴河休假,拿起这本书几乎是一口气读完,读完以后我就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给杨大使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杨大使,你很了不起,你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你以长篇小说的方式帮助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走近中国外交,走进中国外交人的生活以及他们的精神世界,这个意义是非常非常之大的。”我们的外交官们,大使们,很多人都是写作高手,但是在杨大使的这本书出版之前,我们还没有一本以当代中国外交以及当代中国外交人为题材的长篇文学作品,所以这是非常有开创意义的一件事。
我之所以读了这本小说以后非常感动,因为我感到,这本书里面描写的很多情节、主人公当时的心理感受,都让我觉得和自己在几十年的外交生涯中所经历的一些事情、所感受到的一些事情丝丝入扣,呈现得非常真实、非常生动,我觉得这也是这部作品非常了不起的意义所在。我还是希望杨大使再接再厉。在这部书产生很大的影响,取得巨大成功的基础上,在不久的将来还能够推出更多新的作品来。主持人(张妮):谢谢杜大使。接下来想请教宋社长,《蹦极》这本小说被业内称为是外交文学,这种题材在国内是不是属于比较稀缺的呢?
宋强:说起外交官,我们普通人的印象,可能出现在脑海中的关键词会是“西装革履、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因为大家觉得他们是要代表我们中国的形象。
去年我们开一个座谈会,作家阿乙来参加,阿乙说我,你怎么看起来像个外交官似的。我听了很高兴,所以今天也非常高兴能够跟两位大使坐在一起讨论这本小说。
正是因为外交官工作的特殊性、神秘性,造成我们一般人,一般的读者可能对这个群体并不是很了解。可能我们每天都会看到外交部发言人,但是外交部发言人代表的是国家对外传播的一种形象、一种声音,他的发言极其谨慎,不能说错话,是很正式的一种形象。但是外交官有没有自己的悲欢离合?有没有自己的心酸?肯定有。作为普通人,我们每个人肯定都面临着生活中的日常性事务,肯定有自己的故事在背后。但是确实是刚才主持人说的,在以前的图书市场里,关于这方面的作品,尤其是虚构作品,是非常非常少的。就我自己阅读的视野范围来说,这是我读到的第一本关于外交的小说,而且是出自外交官之手,是外交官亲自写的关于外交的小说,我估计这是一个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比较罕见的现象,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一部,在中国至少是第一部,以前还没有读到过中国的外交官来写虚构文学作品的。会前跟卢山老师一起交流,他也说了,外交官要求的语言文字极其简洁、精准,不能有过多的修饰词,不能有太多的形容词,因为你要代表国家与其他国家交往,就必须得非常准确地传递我们的意思,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被误解,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他们的语言应该是公文体例的,是非常严谨的。这种语言跟文学语言完全不一样,文学语言更需要的是虚构、是想象、夸张,是比喻,是带有文学色彩的描绘,包括抒情。外交辞令不能有太多感情色彩,但是文学作品恰恰需要这种感情色彩。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蹦极》也是非常稀缺的,出自外交官的手实在让人挺惊讶。
我个人接触这个作品比较早,2019年底的时候吧,我还在出版社工作,带着出版社的同志一起去外交部做活动,我们要给新闻司青年读书会捐一个图书角。座谈的时候新闻司一位年轻干部把这部作品介绍给我们,说正在网上连载,很不错。确实应该承认,一开始并没有抱太高的期待,仔细读了之后才觉得真是特别棒的一部小说,特别感人的一部小说。小说刚刚出版,我正好调到了《中国出版传媒商报》,我们是业界比较早关注到这部小说的媒体,也在第一时间请卢山老师到我们《中国出版传媒商报》的直播间做客访谈,向读者介绍《蹦极》和外交官生活。后来很多媒体都来关注这本书,书也入选了很多媒体榜单,反响很好。这些反响也证明了小说的价值所在,是一部非常好看、值得一读的小说,也是非常稀缺的一本外交题材的小说。主持人(张妮):经过宋社长的介绍,估计这本书的读者更多了。请问卢山先生,您在这本书里面为什么要把外交工作的感受比喻为蹦极呢?二者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卢山:这是个问的比较多的问题。为什么这本书的书名叫《蹦极》,读者拿到这本书,看到这本书,也会想,《蹦极》是一本什么书?知道这本书是写外交的,不少人就觉得惊讶,为什要么取名《蹦极》。蹦极是一种极限运动,充满危险。我在取书名的时候就在想,怎么样能够让这部作品更具有文学性。原本想的书名是《一个人的大使馆》,不满意,觉得太直白,更像是纪实,像是一本回忆录。后来想到了书里面那一章,主人公钟良遇到困难,感到绝望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蹦极了。我就想,何不拿“蹦极”作为书名呢?事实上,这个词也形象地反映了外交工作充满挑战和艰辛。
结果反响很好。大家也觉得这个书名好,道出了外交工作本质的特征,那就是充满着风险。主持人(张妮):您的小说里有没有一些情节是来自您和同事的真实经历,就是惊心动魄类似蹦极这样的情节? 卢山:这种经历应该说有很多,小说当中也有体现,比如说外交官经常出差,在世界各地走来走去需要坐飞机、坐轮船,经常会遇上风险。这是现实的风险。外交工作当中还有别的风险,比如说敌对势力在背后要策反你、甚至要毒害你,这样的事情是不断发生的,在历史上是一直有过的。在书中我也举过几个例子,提到过,比如说我有一个同事,他在非洲常驻的时候,遇到了战乱。当时政府一方、反政府一方在交战,他到使馆院子里要去看一看究竟情况怎么样,刚走出去,一颗子弹打过来,他扑倒在地,等再起来满身是血,结果发现自己的耳朵被打了一个豁口。这位同事姓符,我们曾经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你看,我命大,我这个地方挨了一枪子”,给我们看他耳朵上的豁口。他说再过来一点点,自己就没命了。然则这只是一颗子弹。20年之后在国内体检,照X光,在他的肺里面又发现了一个子弹头。也就是说,这个子弹头在他的肺里待了整整20年啊。重返联合国,我们也有生命的代价。我们代表团去的时候,敌对势力一直是跟着我们的,我们有一位工作人员就被人下毒害死了。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是经常有的。现实是残酷的,外交工作并不全是光鲜,它有风险,有危险,甚至是生命的危险。回过头来,我们再说这本小说为什么叫蹦极?就因为外交工作充满了风险。主持人(张妮):没想到外交官这个光鲜表象的背后还有生命危险。这本书里除了写到外交官的危险之外,还写到了孤独。最近有网友制作了一个“国际孤独等级表”,把孤独分成了12个等级。第1等级是一个人逛街,第10等级是一个人过生日,第11级是一个人搬家,第12级是一个人看医生,我想请问两位大使,您认为当外交官能算是孤独的第几等级呢?
杜起文:我的感觉,当外交官,特别是在艰苦复杂的环境下,我们驻外的外交官,应该属于孤独的最高等级。杨大使在他这本书里面有这么一段描述,我觉得写得非常好。他专门讲了外交官的孤独与寂寞,他说,“外交官的孤独是骨子里的,他们从事的工作在外界看来永远是神秘的,因而他们的孤独也是无人能够分担的”。他甚至提到,“有时候回到家乡,置身于亲人的包围之中,会感受到久违的亲情,但是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孤独还是会时时袭来”。我觉得杨大使这个细节表达得非常非常之好。外交工作就是在艰苦复杂的情况下,做维护国家的形象、利益的非常形而上的工作,很多时候是不需要、也不适合向更多的人去表述、去表达的,只有自己才知道那种孤独的意义,知道我们自己付出的价值。我觉得杨大使在这本书里对于外交官在非常艰苦、困难情况下的这种坚守、担当、奉献、付出描述得非常好,立体地、非常形象地、全方位地表达了外交官的思想追求,他们的工作和生活,这点是非常了不起的,在这部书的创作上取得了不起的成功。
卢山:我同意杜大使说的,确实孤独等级是没办法来衡量外交官的孤独的。因为如果你在国内,你的孤独只是在人群当中的孤独,你在同胞当中的孤独。而在国外,你是在外国人当中的孤独。可能满眼望去只是你一个中国人,比如说坐一架飞机,这架飞机上就你一个中国人,你在一个岛上,这个岛上只有你一个中国人,虽然你可能跟人家有交流,但是你是孤独的。这种孤独确实应该说是外交官所特有的。另外一层孤独,因为外交职业的需要,你很多东西是不能对别人说的,包括你最亲的亲人,你的家人,只能你自己知道。这种孤独也是外交官所特有的。一般人也会感觉到孤独,然后你可以找人倾诉。外交官不能倾诉,你要把你的孤独埋在你的心底,这恐怕是孤独最高的境界,是孤独的极致。 主持人(张妮):其实这本书里也写到这位孤身一人在海外的外交官,他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搬家,一个人看医生,全都经历了,确实是孤独的最高境界。应该说,孤独等级是没有能够超过外交官的了。
宋强:我觉得做外交官的职业习惯,应该感情还是内敛的。实际这个小说里面写了很多这样的情节。如果这个小说换一个书名的话,确实可以是“一个人的大使馆”。因为这部小说写了主人公钟良一个人在吉多这个国家建立大使馆的前后经过。大家可以想象,一个人怎么建大使馆,怎么代表一个国家在陌生的国度里跟这个国家进行交往,可以想象会遇到多少困难。当然我们现在说大国外交,我们跟100多个国家都有外交关系,都有派驻我们的外交人员。像卢山老师,在很多国家,像美国、加拿大这些大的国家都待过,在很多小的岛国也待过。这个小说写的就是在一个小岛国的经历。有可能在这个岛国遇到的困难,可能比在美国这样的大国家遇到的困难要大得多,要多得多,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人过去,就是一个人在那儿,得面临方方面面的挑战、一连串的困难。小说中“孤独”这个词我真的是感同身受的。我觉得小说传递了一个关键词就是“孤独”。因为在那儿,夫人不在身边,父亲去世了也不能回去,跟家人相隔那么远,个人在情感上是孤独的。在这个国家,只有自己一个中国人,偶尔来了一个中国人,因为坐船,因为生病上来了,钟良去救他,中间有这么一个交流。但是大多数时间,只有钟良一个人在那儿,都没有人能说中国话--可能偶尔打电话需要说一说中国话,其他时间大部分可能说的都是当地语言或者英语。小说里写到一个情节,后来居华大使和夫人来吉多看钟良,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中国话了。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很难写出这样的情节的。长时间不说中国话可能就会面临失语的状态,就像我们可能在家乡说的是家乡话,但是在外地可能需要说普通话,一旦你回到家乡这个语境里,家乡话不是一下子说得出来的,一些词可能需要想一想。卢山老师在小说里写这个情节,就是非常深刻地写出了他的这种孤独,我觉得这个感受我是非常非常深的。
一个人的大使馆还是不能够随便外出的。不能随便去参加稍微有一点点冒险性的活动的。小说里也写了,如果我遇到了危险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我没有办法跟外界联系、跟祖国联系了,可能带来的损失是非常非常大的。吉多这个岛国有一个传统,只要是勇敢的男性都要出海打渔,主人公钟良要展现自己的勇敢,跟当地警察总监约好一起出海。他之前跟着一起出去过一次,收获很大。他还想再去一次,就约好了,跟他和另外一个朋友再去。但是当天一个偶然的事件,那两个人去了,忘了叫上他。结果就是这次出海就出事了。他们遇到了暴风雨,一下子失联,连续几天联系不上,他们的船在大海上漂流。我一开始读到这里的时候想,是不是两个人都遇难了,后来出现了转机,但只有一个人回来了,另外一个人去世了,因为长期没有淡水、没有食物,这是非常艰难的事情。钟良就开始后怕,想自己如果跟他们出海了,能不能回来。他始终需要按住类似这种去冒险的冲动。这是一处很真实、动人的情节。
钟良遇到的危险是特别特别多的,刚到那儿就被摩托车给撞了,还不知道被谁撞了,到最后也是身份不明的人,其实有各种斗争在里面。包括他养一条狗叫黄毛,狗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最后还真失踪了。再比如好不容易有一个同伴能跟他交流交流,也很快离开了。包括他在里面得了一种病,登革热,那是很可怕的一种病,是可以要命的一种病,幸亏是找到了当地一种树叶,用类似中草药的办法治好了。但是万一,一个人在这儿,没有同伴,无法就医,那真的是有生命危险的。综合起来,我觉得外交面临的风险和挑战是非常非常大的。所以说《蹦极》这个书名很贴切。“蹦极”确实是书里主人公做的一个梦,梦到吉多这个国家邀请所有的外交官去参加蹦极仪式。主人公第一个举手说“我先来”,然后就去参加了这个危险运动。我自己是不敢去蹦极的。实际上,主人公并没有真正去参加蹦极,是写他的一种心理状态,他在那儿如履薄冰、非常谨慎,努力去工作的这样一种状态,给了他这样的蹦极感。这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稀缺的主题、向上的力量成就一本好书
主持人(张妮):谈完外交,我们再来谈谈文学。《蹦极》入选了2021年度“中国好书”,请教一下宋社长,您作为出版界的专业人士,您对好书的理解是什么?您认为好书有什么样的标准?
宋强:什么样的书是好书。今天是世界读书日,包括我们在的这个书店,都举办了很多很多活动,都在推介好书。我理解的好书,至少有三个标准:第一,主题要好。让人看了之后觉得是积极向上的,能让人充满力量和能量的。第二,内容要好。他写的可能是我们不太了解的,或者看了之后能有所收获的内容,尤其是一些少见的题材,或者提供了稀缺性的一些东西。第三,语言要好,艺术形式要好。得达到一定的艺术水准,能够感染人,打动人。对照这几个标准,我觉得《蹦极》是一部非常好的小说。从主题来说,我们看到这个书之后能感觉到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能感受到国家外交的一种成就,感受到外交的艰辛和不易,我觉得这个主题是非常非常好的。他的内容有稀缺性,一个外交官写的外交题材的小说,这是很少见的,可以说具有开创性的填补空白的意义。艺术水准,我觉得是达到了相当的水平,真是一环接一环,像抖包袱一样的,不断激发你阅读的兴趣,设计了很多悬念性的东西,他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困难,一个一个去克服,非常吸引人。另外我感觉情感特别真挚,这本书不是用俯视的姿态面对读者,也不是仰视的,是跟读者平视的视角,是平等交流,用平等对话的方式来传递他的内容。这里面我觉得还有一点非常不容易,主人公钟良是从山里出来的孩子,身体健壮,他天生就比较乐观,也善于去面对挑战、面对困难,不怕困难,他有这样一种性格。这个写到他的出身,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培养的性格,让人觉得特别特别亲切。
从这些角度来说,我觉得《蹦极》是一本好书,强烈推荐。主持人(张妮):非常感谢宋社长非常专业的带货。其实刚才宋社长说的我非常赞同,这本小说我有很好奇的一点,想请教一下作者,您是怎么能够把故事的灵感来源变成一部丰富的小说?把原来非常严谨的公文写作的思维模式转化为小说的文学语言和文学逻辑?您是怎么做到的?其中的难点在哪儿?
卢山:这个问题我写作的时候一直在琢磨,怎么把它转换过来?其实并不容易。因为我们的外交回忆文章很多,但是都是一个一个单独的故事,单独的故事在小说当中只能构成一个一个孤独的点。这一个一个孤独的点,怎么把它们串成一个合情合理、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完整的一条线,这个确实很难,要做好多架构的工作,并不是说简单的,有那么一个故事就行的。一个人经历的事,它还要有对立面,其他的人物怎么安排,这个线索怎么走,故事情节怎么推动,确实花了很大的工夫,其实最难的是这个。另外对我来说,就像刚才宋强社长也说,说外交官像以前我们都从事公文写作的,写外交报告,外交报告的最高境界是什么?简洁。简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在一篇报告当中,要没有一个“的”字,那就是最高境界。“地”和“得”是本来就不用的,没有人去用。如果一篇公文当中没有一个“的”字,这篇文章就写成了。可是要写小说,肯定得有“的”,经常一句话里一个“的”还不够,还要两个“的”、三个“的”、四个“的”,那是文学的表现形式。所以怎么样从没有“的”的公文写作模式到写小说,到文学创作的写作模式,确实需要适应。同时我认为,长年的公文写作也让我具备了一个很好的条件,就是语言简练。文学创作也并不一定要特别复杂,并不是所有的形容词都好用。文字过分复杂,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把原意的表达给模糊掉了,零乱掉了。当然我需要兼顾,这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
这是语言的问题,还有就是怎么样学会更多的文学表现形式,比如说比喻,比如说象征性的东西,还有情节怎么环环相扣,能有一些悬念,让人能够更好地读下去。我也尝试做了一些,比如说象征性的东西,我写了一条狗叫“黄毛”,但那条狗走丢了之后主人公的倾诉对象就没有了,转而变成了“大王棕”。大王棕是一棵树,其实我是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当大使的时候看到的。大王棕是棕树的一种,笔直,很高,五六米,十来米,看到很感震撼。所以我把它写在里面,其实我也想借这个比喻钟良的性格,就是那种笔直的性格。大王棕也成了钟良倾诉的对象。在“黄毛”走丢之后,他有话要说,跟谁说?没有人了,他就跟“大王棕”说。我觉得小说中这种写法,还是比较成功地用了一种方式来更多地表现出主人公的孤独。
所以我想,我是在不断向文学靠拢。我的写作还有一个难点就是,写外交题材的小说,既要懂外交、又要有一定的能力了解和把握文学创作的方式。跨界很不容易。主持人(张妮):我在豆瓣评论里还看到有一些读者,他们说,感觉他们认为的外交文学可能是特别跌宕起伏、特别激烈的那种斗争,但是看到我们这个书里面感觉很多东西是藏在背后的,是隐在背后的,这个是不是作者有意为之的一个想法呢?
卢山:是的。外交工作实际上就是这样。我说外交似水,就是像水一样,跌宕起伏其实都隐含在里头。我的责任编辑说,你看这个作者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都特别冷静。这可能跟我三四十年的外交生涯历练出来有关系。外交官历练到最后,处理任何事情首先告诉自己的就是冷静,处理一件事并不是只有一个方法,你要选择最佳的方法。激烈的时候,乒乒乓乓打的时候当然会有。《蹦极》里也写到,吵架是一定会有的。以什么样的方式吵架,是外交官特有的能力。比如说去年年初在安克雷奇,杨洁篪主任跟美国人有一个交锋,那就是非常直面的交锋,很激烈,很精彩。也有的时候是和风细雨,就像我们原来的钱副总理说的“轻声说重话”,声音是轻的,话的分量是重的。 这就是我们的国旗,你看看多漂亮—外交官的忠诚、使命、奉献 主持人(张妮):我们今天了解了很多外交的内幕。还想请问几位嘉宾一个问题,您认为这本书的主要受众是怎样的群体?什么样的人会更加关注外交题材的小说呢?
杜起文:我觉得所有对外交工作、对外交事务感兴趣的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看一看这本书都是很值得的,是以小说的一种方式,非常生动形象很细腻的塑造了中国外交人的形象,也给大家介绍了很多外交方面的知识。我对这本书感兴趣的原因还有一个,这本书是写发生在大洋深处一个小岛国的故事,一个外交官,一个人到那一个岛国去建馆,一个人的大使馆,像苏武牧羊一样在那个地方坚守,出色的完成了他自己的任务。我自己曾经先后两次有8年多的时间担任中国太平洋岛国事务特使,曾经无数次到过这些岛国,就像这本书里面描绘的吉多。我觉得这样一个地方,对我们的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来说,还是一个很有神秘感的地区,相对来说大家了解比较少,但是这个地区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我们外交的视野,我们和这些岛国的关系发展得非常好,我们也对这些国家实现经济、社会进步,对他们应对时代变迁带来的各种挑战,做了大量工作,确实很好地发挥了我们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的作用,这在杨优明大使的书里都有很好的描述。随着中国在国际事务中进一步的崛起,随着我们在国际事务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也随着国际对我们外交事务关注越来越高,客观上也需要我们的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相应的提高自己的国际素养,大家都来更加深入地、更加积极地关心、支持我们外交事业的发展,使得我们中国这个正在崛起的大国更好地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道路上做出我们的贡献,做得更好,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课题。《蹦极》在这个意义上也是很有意义的出版行为。卢山:我知道读者当中的一部分是我的同行——外交官这个群体,他们很喜欢,也很认可,感同身受,因为大家经历都一样,他们在我的小说当中能够读到自己的影子。另外一部分,对外交和国际问题感兴趣的年轻人,在校的那些年轻人对这本书非常感兴趣,他们很想了解我们外交官的工作和生活,在他们的人生道路上也许当外交官也是一种选择。 其实我当初写这本小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也是这两部分人,甚至当初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在想,是不是要写得艰苦一些,让有志于成为外交官的年轻人能够有一种思想准备,外交官也要吃苦的,你要准备好了。但是这本小说出版以后,我发现除了这两部分人之外,普通读者对这本书也感兴趣,这是我感到意外的。他们在这本书当中读到了人生,也从这本书当中读到了力量。我的责编王青,在她的编辑手记中说到一句话:“抛开外交,抛开外交人生,《蹦极》被值得阅读的其实是人的一生中相通的感受、是人性之中的共情之处。”我还知道有一位读者读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他很感慨地说“外交如蹦极,人生也如蹦极”,这是对这本书的认可。宋强:我觉得这本书适合每一个活在当下的中国人,中国的普通人都来读一读,因为我们的外交不仅仅只是金戈铁马,剑拔弩张,更多的可能需要很多外交官这个群体在幕后做一些踏踏实实的、基础性的工作,有可能他们面临的困难都是一个一个具体的、非常非常具像的事情,不仅有大国外交,也有跟小的国家的外交。我觉得通过《蹦极》这部小说可以更多更全面、更立体地了解外交官,了解我们中国外交整体的构成是怎样的。另外一方面,从这部小说里确实能感受到一种坚忍,一种磨炼,一种性格提升的精神性的力量,相信大家从中肯定能收获很多。综合这两个因素,我觉得特别是学生群体应该看一看,对自己以后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包括生活中遇到的困难,对比外交官们遇到的困难,那可能都是小事。主持人(张妮):我从豆瓣评论里确实看到很多分享读后感的高校学生,他们很关心国际形势、也关心中国外交。我们刚刚从几位嘉宾的分享里面也能够看得出来,当外交官其实是一件很危险、而且也面临顶级孤独的这么一件不是很好干的一个工作,对于这些希望成为外交官的年轻人们,两位大使想对他们说什么呢?人还是要有一点精神的嘛,即便是这样一个工作,还有这么多的外交官挺身而出,我们外交官精神到底是什么呢?
杜起文:中国外交人的核心价值,我们的座右铭就是三个词、六个字:“忠诚、使命、奉献”。第一个,忠诚。古今中外,几乎各个国家在各个时期都是把他们国内一些最忠诚的、最有才华的最能够有效的在复杂条件下维护和发展本国利益的这些青年人才送到国际斗争的第一线去维护国家的利益、尊严和形象,这一点在《蹦极》这本书里体现得非常非常充分。忠诚,忠诚于自己的国家,忠诚于自己祖国的人民,忠诚于自己所肩负的使命,这是至高无上的。我们和年轻学生交流的时候,我愿意讲一句话,他们往往都是很受感动的,我说:“对于外交人来说,有一个东西是比我们自己的生命、比我们自己的一切都更重要的,那是什么?国家的利益,国家的尊严。我们存在的价值,我们所做的一切,以及我们周边的家属、亲人他们的付出,意义都体现在我们追求的这个核心价值上,这点做好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所以外交人的苦,有更高层次的甜在这里面。”我觉得杨优明大使这部小说对于我们年轻的读者更好确立自己人生的理想、更高层面地价值追求是有很好的教育意义。有不少人问我,“杜大使,你看了这本小说,哪一个细节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我说“这本小说里的所有细节我看了以后都感到非常之亲切,这就是我们经历的一些事,这些人就是我们周边的这些同事,他们所经历的,他们所展现给我们的。”但是如果说哪一个情节最令我感动?我觉得就是那一个——我们的外交官在他把使馆初步建好以后,把旗杆也立起来了,把五星红旗升起来以后,他带着他的狗到海边去散步,他跟那个狗,黄毛,有一段倾诉,他反复讲了那段话,说“这就是我们的旗,这就是我们的国旗,你看看多漂亮,这个旗杆,这个旗都是我自己造的,以后我们再也不用羡慕其他那些使馆了,他们来得早,他们有他们的国旗,有他们的旗杆,我们现在也有我们自己的旗杆了,我们不需要羡慕任何人了。”他跟这个狗说,“黄毛,黄毛,你不理解这面国旗在我心中的意义。”他说“下次我见到大使的时候,我就可以跟大使骄傲地说,大使,你交给我的任务,我都完成了。”而且还有一个描述,他说讲到这个的时候我自己的眼睛里含满了热泪,我看到这个情景的时候我的眼睛里也含满了热泪,因为他把我们心里边最深厚的感情点抓住了,而且表现得这么生动。人是寻求意义的动物,特别是在现在这么一个社会,时代发展变化太大,各种各样的诱惑、各种各样的机会太多,人们往往就迷茫了,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追求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而活。最根本的理想价值追求树立了以后,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去努力,再困难,再艰苦,你的脚是踏踏实实的踩在大地上的,你的眼睛是有光的,中国的外交人,我想说,就是这样一群人。所以我感到高兴的是,杨优明大使通过这本书,把中国的外交人形象,特别是他们的精神世界呈现给广大的读者,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事。卢山:刚才杜大使在说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在问自己,或者说跟大家分享,外交工作苦不苦?外交工作苦。外交工作有没有危险?有危险,有风险。外交工作孤独不孤独?有孤独。有人说这本书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外交工作的劝退书,我说我把外交工作艰苦的一面呈现出来了,你做好充分的准备了,那么你就可以看到另外一面,另外的一面是什么,外交工作光荣不光荣?光荣。外交工作有没有它的价值?有它的价值。你能够通过从事外交工作实现你的人生价值,你在这当中会得到无穷的快乐,因为你艰苦才得到更多的快乐,越艰苦,快乐越多。所以如果你问我下辈子还当不当外交官,我说,下辈子我还义无反顾当外交官,而且当完了外交官,我还写小说。
主持人(张妮):宋社长,您作为专业读者,您对外交官精神的理解是怎样的?
宋强:也不敢说是专业读者,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看完这本书之后理解外交官的价值,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国家利益高于一切、高于自己的生命”,刚才杜老师说的升起旗杆的情节对我触动也非常非常大。
杜起文:实际是我们外交官内心的独白,说是对狗的倾诉,实际是通过这种方式把他的感触说出来。
宋强:对,其实我们每个人可以想一下,自己一个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让你竖起一个旗杆你会怎么做,能不能做到。我想大多数人可能是做不到的,你首先要找材质吧,有那么高吗,而且得让旗顺利地升上去。这里面主人公用了很多心思,偶尔碰到一个材料赶紧找过来,旗杆的尺寸,一个底座的尺寸,还得找专门的图纸,然后再找专门的材质,请工人专门来做,这里面花的心思是非常非常细致的。确实经过一系列艰难的努力,让国旗升起来了,那一刻他特别特别感动,代表的使命完成了,这也是让我特别特别感动的情节。所以在外交官的心目中,国家利益是最高的,也是需要随时为这个国家利益牺牲的,这样一个形象。
卢山:国家利益的代表,形象化的就是那面国旗。
主持人(张妮):我也是对升国旗的情节深有感触,我觉得刚才也是说到了共情的感受,其实不管是外交官精神,还是企业家精神,还是什么精神,不管我们是从事什么行业的人,我们都是需要有一种精神的,这个精神也许就是我们心中的那面旗。特别感谢卢山先生精彩的点睛之笔。感谢卢山先生和广大的读者给了外交文学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