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3月18日。
距离咪蒙注销,接近1个月。
距离我从咪蒙离职,接近1年。
刚才去搜咪蒙的时候,甚至连公号都找不到。
属于咪蒙的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了。
印象中,咪蒙为我哭过好几次。
虽然,这是很私密的事,本来不打算拿出来讲。
但咪蒙曾经教过我:
这个时代,真诚是酷,勇敢表达是酷,忠于自己内心的声音是酷。
作为一个新媒体人,我应该用新媒体的方式,酷酷地告诉她:
真心感谢你。
以及。
我会永远为自己曾经在咪蒙公司工作而自豪。
17年2月,我偶然看到了咪蒙的招聘文《那个让实习生拿外卖的咪蒙又要招人了》。
她总是站在风口浪尖,让实习生拿个外卖也可以上热搜。
但她总是风轻云淡地拿自己的负面新闻来开玩笑。
在文章的开头,她说:
你以为来咪蒙公司当实习生,真的要拿外卖吗?
是的。
不仅实习生在拿,正式员工也在拿啊。
不然,我这种超级大吃货,每天点小龙虾麻辣香锅水煮鱼烤串参鸡汤......一个人拿得动吗?
可是,即使如此,我们公司也从来没有员工辞职过。
我们每次招聘,依然能收到近万封简历。
这样的段子立马就抓住了我的眼球,通篇看下来,我记住了一段话:
这里的每个人,都为了梦想,拼尽全力。
我们每天为了取一个标题,花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标题没取好,在群里讨论到凌晨2点; 我们经常睡到半夜,想到一个好句子,就会马上从床上弹起来,用手机记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习惯了在飞机上、火车上、出租车上写稿、写方案。
我们公司明明提供了带薪年假,却没有一个人把年假休满了,因为舍不得。大家都知道,少工作一天,就会少进 步一点。
在这里,每个人都能真实感受到“活着”,每个人的血液流动速度都加快了。
我们甚至不觉得变老,因为每天都能 感受到青春和热血。
到底什么才是上等的工作?
做你喜欢的事,身边有一群你喜欢的人。
加入我们吧,来体验一下易燃易爆炸的感觉!
……
这段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那种热血和专业打动了我。
我迫不及待想要投简历,加入这家公司。
那时候,我大四。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开始写网络小说。
投简历的时候,我已经写了将近五百万字的小说。
每天保持更新九千字,连过年的时候,也没有断过。
我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也赚了一笔钱。
我记得最多的一次,我一个月拿了五万多的稿费,扣税都扣了六千。
而在写小说之前,我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回乡镇当个小学老师,努力努力,一个月拿个四五千块,让家人过得不那么辛苦。
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很心虚,我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
虽然写了那么多小说,但我很明白,我写不出像咪蒙那样的文字。
我总觉得,我能靠小说赚这么多钱,运气占很大一部分。
所以我特别期待跟着咪蒙,去学点专业的东西。
让自己能够踏踏实实地、从靠运气赚钱,变成靠实力赚钱。
所以我愿意放弃一个月几万的收入,去咪蒙从一天200块的实习生做起。
那时候咪蒙的助理也可以拿到五万了,但我并不是冲着这个来。
咪蒙更吸引我的,是取标题都可以到凌晨的专业和钻研。
我对专业的人和事,天生敬畏。
我来自四川凉山,一个特别穷的地方。
能考上大学是万幸。
开学的第一天,辅导员让想要考研的人举手,几乎所有人都举手了,而我一脸懵逼,不知道考研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为了合群,我还是怯生生地举手了。
我听过研究生,但我不知道研究生是需要考的,也不知道怎么考,但我的同学们从大一开始,就已经确定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而上大学,已经是我对人生最大的想象了。
即使后面我搞清楚了考研是怎么回事,但差距从一开始就拉开了。
我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个小山村,可以考第一名的聪明学生了。
带着原生家庭的自卑,我去了北京面试。
我很怕面试过不了,因为我普通话不好。
四川人不怎么说普通话,包括我去成都上大学,很多老师上课都会用四川话。
所以每次跟人一说普通话,我就很紧张,甚至有一次要跟别人说我爸爸,我一紧张,想不到普通话的爸爸该怎么讲,一开口说了,我父亲。
很老年人的表达方式,当然引起一大群人的哄笑。
从那以后,我就更怕说普通话了。
我带着蹩脚的普通话通过了群面、单面,最后一轮是咪蒙面。
咪蒙时间有限,我是跟她视频面试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咪蒙。
她有点微胖,时常撩头发遮脸,就为了让自己的脸小一点。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小女生没多大差别。
她看了我的简历,带着娃娃音跟我道歉,说时间太紧了,还没有来得及看我之前写的小说。
她觉得对我不够了解,是不够尊重。
她这样的态度,轻易化解了我的紧张。
那不像是一场面试,更像是两个朋友之间的交谈,比前面两次面试更轻松。
甚至到最后,我还跟她开玩笑,让她别犹豫了,赶紧招我吧,大家一起吹牛逼啊。
她发出了拖拉机般的笑声,边用头发遮脸,边跟我说好。
莫名的亲切。
现在回忆起来,那大概是她的能力吧。
带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轻松化解普通人的尴尬和紧张。
不给任何人压迫感,即使她本来就比很多人牛逼。
真诚、率直。
对员工是这样,对粉丝也是。
做咪蒙的员工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我们经常会收到她送的各种名牌口红、香水、包。
她还特别喜欢发红包,动不动就在几十人的群里发个几万的红包。
但做咪蒙的员工也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刚进公司的时候,我经常处于崩溃的状态。
我虽然写了几百万字的小说,但我却写不出一篇两三千字的新媒体稿子。
为了取一个好的标题,我经历了大量的标题培训,收集了几千个标题,一个个标题拆解,分析背后的原理。
为了想一个好的选题,我经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甚至通宵。来北京不到三个月,北京每一个时辰的月亮我都看了个遍。
为了写一个好的故事,我做过几万字的采访稿,键盘的H、N键被我敲到褪色,甚至还凹下去一块。
刚进公司的时候,我特别怕开选题会。
选题会上,每个人都要交选题,如果你的选题好,底下一片热闹,所有人都在讨论。
但如果你的选题很差,或者很老,底下就一片沉默,甚至会骂你土,跟你说,这个选题我们一年前就写过了。
在公司,重复一个月之前的选题都是羞耻的,别说一年前了,那简直是羞辱。
我还怕脑暴,咪蒙经常会定时,让我们十分钟之内想观点或者切入点。
我的同事都很厉害,十分钟就可以想出十几个观点,而我可能一个观点都想不出来。
当你感到痛苦的时候,就是你在成长。
这是咪蒙经常跟我们说的,她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很优秀,走出去之后,可以做新媒体的第一人。
我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咪蒙不相信天赋,她说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到需要用天赋的时候,她只信方法论,所以她要求我们每一件事都必须做扎实。
就像是健身的人,想要长出肌肉,都要经历过一轮轮惨烈的撕裂。
在这样的撕裂下,我确实成长了。
可以边磕瓜子边在十分钟内想七八个切入点了;
也取过几个还不错标题,还做过公司的标题女王;
甚至,我还去鸟巢演讲过。
去鸟巢演讲的前几天,为了修改稿子,我熬了好几个通宵。
我n、l不分,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太在乎普通话不标准这件事了。
我开始更关注,稿子情感是不是充沛,故事是不是恰到好处,金句是不是能精准表达我心里真实的想法。
在经历过一次次痛苦的撕裂之后,我开始不那么自卑,开始慢慢觉得,自己已经把一部分运气变成底气了。
这份底气,让我无所畏惧。
虽然我很紧张,站在台上的时候,脚一直在抖,但我还是站在鸟巢,顺利地完成了一场演讲。
效果很好,现场一大半人都哭了。
咪蒙在台下看着我,因为距离稍微有点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后来有同事告诉我,咪蒙坐在台下也哭得稀里哗啦。
那是她第一次因为我的事哭。
那是我第一次得到她的认可。
那是我人生真正的高光时刻,比我拿五万的稿费都开心。
有一次开选题会的时候,咪蒙说,她以前觉得很多人穷,都是因为自己不努力。
因为这个世界很公平,大多数人只要努力,都可以过得很好。就像她在《我喜欢这个功利的世界》里说的那样:功利的背后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它承认你所有的努力。
我特别反感这个说法,当时就站起来反驳了她。
“我爸妈都是农民,他们就是很努力的人啊,但不管他们再努力,也很难达到城里人的起点。
就像送外卖的小哥,他不努力吗,他每天也熬夜到很晚,不比坐在写字楼里的人轻松,但他一个月赚一万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说穷人穷,是活该的人,不是傻,就是坏。”
咪蒙并没有因为我的偏激而生气,而是特别认真地跟我说,既然你这样认为,就以这个为切入点写一篇稿子吧。
稿子写出来后,咪蒙在办公室看的时候特别感动,又一次哭成了傻子。
那篇稿子阅读量升得特别快,我留了一条言,点赞都到了好几万。
那时候我很得意,因为我又让咪蒙因为我的事哭了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咪蒙说的也没错。
世界存在多样性。
谁也不可能用一种观点就把道理概括完。
我们只是站的角度不同而已。
但那时候,她尊重我的多样性,甚至包容我的无理。
我可以指出别人的偏见,但却很难察觉自己的狭隘。
因为年少轻狂,甚至缺乏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把偏见当成了原则。
而礼貌和尊重,是她在见我的第一面就教给我的。
咪蒙注销的那天,我坐大巴从老家去成都,打算在成都找份工作。
离职很久了,我也该回到职场,感受一下烟火气了。
在大巴穿过拖乌山的双螺旋线隧道的之前,我收到消息说,咪蒙注销了。
我不信,想再去求证,但手机怎么都没有信号了。
拖乌山的双螺旋隧道,是国内乃至全世界自然环境最恶劣、工程难度最大的山区高速公路之一。
也是我们那个小山村连接大城市的高速通道。
在有这座隧道之前,不少人丧命在天寒地冻、深沟险壑的拖乌山里。
但每天还是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往外闯,即使拼得头破血流。
后来手机终于有了信号,我得到了一个更准确的消息,咪蒙公众号,真的注销了。
在成都转悠了几天之后,我决定去北京,决定重新去做新媒体。
在遇到咪蒙之前,我就是个光着脚丫,在山里野蛮生长的小丫头片子。
但遇到咪蒙之后,她给我穿上了鞋,给我指明了方向,让我不再用蛮劲去拼得一头血。
我是上周来的北京,猎头把我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一天两至三次面试,甚至连周六都安排上了。
面的很广,有上市公司,有上千万粉丝的公号,也有只有几十万粉丝的公号。
只要我觉得他是想踏实做新媒体的,我都会去看看。
我知道公号在走下坡路。
但我见过那个鼎盛的时期,我坚信,只要踏实做内容,总可以改变点什么。
我说不清,我要改变什么。
也不清楚,我到底能改变什么。
但我就是特别想去做这样一件事,哪怕只是可以让这个世界更好一点。
哪怕只是好那么一点点呢。
面试很顺利。
有上午收了我简历,下午老板跟我视频一小时,挂了电话,hr就给发offer的。
也有面着面着,就叫来部门老大直接跟我面的。
甚至还有我拒绝了之后,老板非要跟我见面再聊聊的。
我提出了一个高出行业水平的薪酬,但基本都没遇到拒绝。
有上市公司跟我说,我要的比他们总监还高,但为了留住我,hr跟部门老大开了很久的会,专门为我修改了他们的薪酬体系。
很多人在见我之前,都会对我有一个预设,因为我是从咪蒙出来的,所以各自对我贴了一个标签。
乖张、犀利、浮躁或者其他。
但见了我之后,不少人都说,我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处处可以给他们惊喜。
比如,在每家面试之前,我都会对他们的公号做个分析。研究分析一个公号耗时且繁琐,但我都会提前做好功课。
有一个老板跟我说,她连十几年资深编辑都面了不少,但没有一个人会像我这样,直指公号的问题在哪。
我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来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屋子,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了。
踏实、专业,这是大多数人见了我之后,给我的反馈。
有一个面试官问过我,觉得去咪蒙之前,和去咪蒙之后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跟她说,在去咪蒙之前,我也赚钱,但那时候,我觉得那个钱不属于我,但去了咪蒙之后,我觉得我就该值那么多钱。
后来有个老板跟我说,你确实该值那么多钱。
我很高兴,甚至有点飘。
但我很清楚,我能有今天的底气,都是因为咪蒙。
最后一个面我的是,一个千万级公号的创始人。
他做了十几年的战地记者,光是听这段经历,就足够让我对他保持敬畏。
我们聊这个环境,聊情怀。
言谈中自然绕不开曾经的工作经历,绕不开咪蒙。
我终于忍不住了,跟他说,在咪蒙最开始出事的时候,我朋友圈有人问,你会要从咪蒙出来的人吗?
底下很多人评论,不会。
也有少数说会,但后面都会跟一句话,除非他们把三观扭过来。
我特别生气,虽然知道发起这个问题的人没什么恶意,也许只是想要讨论一下,但心里就是有一股怒火。
所以这次出来找工作,我开的工资很高,虽然我不会发朋友圈跟人说,我拿多少。
但我就是想跟自己较劲,想证明咪蒙的人有多专业,咪蒙的人三观有多正,咪蒙的人,不是谁都能要得起的。
说到这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在这个资深媒体人面前哭了起来。
在这之前,我见过很多牛逼的CEO和创始人,我永远可以保持从容和体面。
这应该是我最失败的一场面试了,带着孩子气的委屈。
即使我早就明白,作为一个新媒体人,提供事实,比提供情绪重要多了。
这位老师给我递了一盒纸,我擦掉眼泪,继续跟他聊着内容的可能性。
我们聊得很愉快,后来HR告诉我,老师很欣赏我。
面试出来之后,我看了一眼望京SOHO的方向。
曾经,我们在那里办公。
我们在那里迸发出无数有趣、有深度的观点,也做出过不少千万级的爆款。
我们鼓励大家追求自己想要的。
很多粉丝说,因为我们的文章,她们从小地方走了出来,现在在大城市活得很好。
我们跟想要自杀的粉丝聊过天。她们说,看了我们的文章,她们又找到了新方向。
我一直认为,那个办公室,代表了中国新女性的最高标准。
那个办公室里的少年们,意气风发,金光灿烂。
而赋予我们光芒的,是咪蒙。
两年前第一次站在那的时候,我一无所有。
对新媒体,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只有一腔孤勇。
但现在,我要带着从咪蒙那学的一身本事,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像前人说的那样:不赞美,不责难,甚至也不惋惜,但求了解认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