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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的读者来稿是对韩国诗人高银的阅读体悟。来自邻国，高银的诗中有很多我们熟悉的东方底色；孕育于当代，他的作品能让我们找到不少时代的共鸣。在阅读中遇见喜欢的诗人、与之共情，就像遇见另一个“我”一样，是多么幸福而幸运的事！今天，诗人泉子就向我们诉说了这份喜悦。 秋泥
泉子
波澜壮阔的二十世纪，不过三五知己。
譬如里尔克、叶芝，
譬如曼德尔斯塔姆、米沃什。
如果没有他们，
我就能更好地理解时间是线性的，
它一去，便永不再回头。
（《时间》2013）
这是一首我在七年前写下的诗歌。如果在今天重写这首诗歌，我会在这些熠熠生辉的名字序列中增加一个新的——韩国诗人高银。对于与我们同根同源的近邻——韩国诗歌，我应该不算一无所知。2012年，我应邀参加韩国诗歌节，之后也断断续续地与同韩国各个年龄层的同行有过一些交流，也知道高银是韩国诗坛的领军者之一，但对他的认知也仅止于此，就像在每一块土地上都有着这样意义上的诗人一样。
在2016年，因为杭州的一次聚会，我有机会对高银诗歌进行了一次的集中阅读。而这次集中阅读给我带来的震撼是强烈的，如是初见，并使我意识到，我对我们地理上近邻的诗人同行们的努力几乎是一无所知的，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金斯伯格称他为“诗歌菩萨”，他的韩国同行们称他为“韩国李白”。但对一个大诗人而言，任何一种概括都不可能涵盖其全貌，或者说是挂一漏万的。或许，金斯伯格是取其诗歌中饱含禅意的一面，而他诗歌呈现出蓬勃之气是与他视为偶像的李白相呼应的。他的丰富性又远远超出于此，他诗歌中对时代与现实的回应显然又从屈原、杜甫那里得到鼓舞与滋养的。
读高银的诗歌会让我这样视汉语、视江南为自己的命运的诗人感到深深的羞愧，而这样的羞愧是伴随着一种深沉的喜悦的。或许，这喜悦同样属于诗人高银。
此刻我在想
某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想过的事
不要哭
此刻我在想
某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正在想的事
不要哭
此刻我在想
某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正要想的事
不要哭
这是多么开心的事
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我由无数的我构成
这是多么开心的事
我由无数的他者构成
……
在这首近二十行的诗歌中，没有一个词，甚至没有一个句子是不被重复的。诗歌的前三小节几乎是一种同义反复，而过去、现在与未来得以缓缓展开。“这是多么开心的事/ 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我由无数的我构成/ 这是多么开心的事”“我”的喜悦是因为“我”终于发现了“我由无数的我构成”的吗？而“我”同样“由无数的他者构成”。这是一种佛家无我的喜悦，也是儒家“仁者”的喜悦，是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依然处于一个整体的喜悦。而在这首短诗中，被重复了四次的“不要哭”如此重要，他说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最饱满的情感，甚至是每一个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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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审视与辩驳是伴随并贯穿于现代性之始终的。或许，“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是世世代代的诗人必须共同去面对的一次诘问。而在“上帝之死”后，现代诗人必须去面对一个崭新的问题，“我是谁？”在《悲伤的第一人称》中，诗人高银描述了一段属于二十世纪，而在二十一世纪依然在延续的荒谬图景：
只此就具有咒语般的力量。
直到“有人大胆写出‘我恋爱了’”（这是另一个诗人吗？）“但仍然被习惯地/ 读作，‘我们恋爱了’。”而上世纪末的那个重大的历史事件改变了什么？上帝，也不过是“我”的别名。
“我们”的终结并不意味着一个时代，或这个世界的荒谬结束了。荒谬依然以它本来的面目延续着，当“我”成为了这个世界终点，它甚至不会比因“我”的被禁止，而更易于免于一个虚幻的世界带给我们的惩罚。或者说，“我”是什么？那个唯有在极度的“自我”中才能构筑出通向“无我”，并得以通向真正的“我们”的，那条唯一的栈道。在诗的最后，诗人说：环太平洋无尽的波涛里埋葬了“我们”和“我”的幽灵。既非“我们”也非“我”？
每一波浪都是一座波浪的坟墓，另一波浪的子宫。”或许，诗人的答案隐藏于一种属于东方的，循环往复的时间观（轮回），以及孔夫子那古老的教诲——“过犹不及”中。
一种属于悲欣交集，而又如此浓烈的情感几乎作为高银所有诗歌的底色。《某天独自》是一首起于凝视的诗。凝视或者说静观，作为一种东方的观察世界的方式。在“下午雪下着下着就停了”与“雪重又下了起来”之间。“不知何时才能盼到/ 可以不爱祖国的那一天/ 我所渴望的/ 不是祖国/ 而是可以不爱祖国的那份自由”。如果我们没有读出诗人“责之切”中的“爱之深”，我们就不曾拥有过那颗“诗人的心”。
这是一个雪日，这是一个书本被打开的下午，这同样是一个属于独酌的下午，而“酒够了/ 书够了”，而我的眼泪滚落了下来，而我同样想起了我的一首完成于与《某天独自》相近的时间，被我视为我写下的第一首诗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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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高银的诗：
此刻我在想
某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想过的事
不要哭
此刻我在想
某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正在想的事
不要哭
此刻我在想
某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正要想的事
不要哭
这是多么开心的事
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我由无数的我构成
这是多么开心的事
我由无数的他者构成
我是悲哀的。启蒙很快变成自相矛盾。
在上世纪初期的革命之后
苏维埃诗人们
决定他们将只说“我们”。
他们决定他们将只称自己
“我们”。
他们被施了魔法。
甚至在他们不能上街，
因为一次次暴风骤雨
只能徘徊于屋内时，
他们仍坚持他们的决定。
他们自己
发誓说“我们……”
“我”消失在镜子
深处的某个地方。
玛雅可夫斯基，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冲出去
大喊大叫“我们”。
他是一个大街的诗人。
“我”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是邪恶的。
“我们”
“我们”……
只此就具有咒语般的力量。
一点一点地，低气压的前风抵达。
夏日的花朵持续被践踏。
革命
吞噬了革命。
每个孩子手中的气球都跑气了。
同样，“我们”的
清洁、饱满的气氛
渐渐消弭了。
有人大胆地写出
“我恋爱了，”
但仍然被习惯地
读作，“我们恋爱了。”
冬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春天总是不确定。
上世纪末期
苏联消失了。
一个又一个
国家退出了《华沙条约》。
自此
诗人们一无所有除了“我”。
开始是“我”
一天结束是“我”。
一无所有
除了“我”
上帝，也不过是“我”的别名。
今天，我在
环太平洋无尽的波涛里埋葬了“我们”和“我”的幽灵。
谁将诞生？
谁将诞生
既非“我们”也非“我”？
每一波浪都是一座波浪的坟墓，另一波浪的子宫。
（《世界文学》2012年第4期曾刊登过《高银诗选》，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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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子，1973年10月出生，浙江淳安人，著有诗集《雨夜的写作》《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秘密规则的执行者》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韩、日等多国语言，曾获刘丽安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苏轼诗歌奖等、十月诗歌奖等。现居杭州。
文中插图由高银先生授权使用，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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