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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作 李怡楠译
我有一种感觉,动物们也在等待着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
很久以来,我就觉得这世界太“满”了。充斥着太多的事物,太快的节奏,太吵的喧闹。
所以,当我不能和人们见面的时候,我并没感觉难受,也没有什么“离群焦虑”。我不觉得电影院和购物中心关门,会给我带来什么不便。只有在想起那些失去工作的人们的时候,我有些为他们担忧。当得知我们应该居家隔离以躲避疫病的时候,我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知道很多人也有同感,只是羞于承认。长久以来,那些过分活跃、外向的人包围着我,压迫着我。而在今天,我最本真的内向性格终于冲出了尘封的衣柜,在真实的世界里自由自在。
生活仍在继续,只是换了完全不同的节奏。我给柜子来了个大扫除,把旧杂志拿出来扔进了装纸制品的垃圾箱。我移植了花草,把自行车从修车行取了回来。下厨让我觉得快乐。童年时光的画面不断回到眼前。那时我们总是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我们连续几个小时观察窗台上的蚂蚁,躺在桌子底下想象着这就是诺亚方舟,又或者翻看大百科全书。
我们的生活回归到了正常的节奏。并非是病毒打破了惯常,恰恰相反——病毒出现之前的那个匆忙的世界才是不正常的。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病毒提醒我们,人类是如此脆弱的个体,由最微弱的物质组成。我们会死去,我们不会长生不老。而这一切,恰恰是我们之前极力回避的事实。
病毒告诉我们,我们并不因自己的“人性”和“独一性”与世界割裂,相反,世界是一张大网,我们同地球上的其他存在被各种看不见的关系和影响连接起来,我们和“它们”共同编织着这张大网。我们彼此相依,无论国籍、语言抑或肤色有何不同,我们都会被病毒感染,会生病,会死去。我们对疫病有着一样的恐惧。
病毒让我们明白,无论我们面对病魔威胁之时有多么无助和无力,周围总有人比我们更加脆弱,更加需要帮助。我们年迈的父母和祖辈需要我们照顾。
病毒向我们展示,我们狂热追求发展速度是如何威胁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病毒提出了那个我们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问题: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
对疾病的恐惧令我们迷途知返,重新审视我们安身立命的这个世界。我想,哪怕我们是最伟大的旅行者,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之下,也会立刻回家。
一个又一个边境被关闭,等待入境的队伍“壮观”得令许多年轻人吃惊。病毒提醒我们:边境一直存在,好好地待在那儿。
我怕病毒很快会提醒我们另一个古老的现实,那就是我们其实并不相同。一些人可以乘坐私人飞机去海岛上或森林里躲避疫病,而另一些人留在了城市里,为水电供应保驾护航。还有一些人在商店和医院里工作,面临着健康风险。一些人会靠传染病大赚一笔,另一些人却可能失去一生的积蓄。这场正在走向我们的危机,一定会击碎一些我们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原则。许多国家无力应对,在那里将产生新的秩序,这是危机后经常出现的现象。
我们坐在家中,读书,追剧,然而其实我们正在做着准备,为一场同新的现实斗争的战役。这是一场我们难以想象的战役,我们渐渐明白,一切终将改变,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强制隔离、同家人日夜困于屋檐之下,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不愿意承认的问题:家庭令我们疲惫,夫妻关系早已脆弱不堪。解除隔离之后,我们的孩子愈发依赖网络,而我们很多人发现机械重复的生活无聊又贫瘠。当伤害、自杀、心理疾病的数量不断攀升时,我们又当如何自处?
曾经的我们以为,我们就是造物主,我们无所不能,世界因我们而存在。然而这两百年来塑造了我们的文明范式已烟消云散。
作者介绍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1962— ),波兰小说家、201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代表作有《太古和其他的时间》《云游》《雅各书》等长篇小说。《窗》(Okno)是托卡尔丘克为《法兰克福汇报》撰写的政论文章,被节译成德语发表。波兰语原文最早在托卡尔丘克脸书上发表,后由波兰文化网站于2020年4月4日全文刊载。译者依据波兰文译出。
欣歌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1年第1期,责任编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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