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香织作 吴鸿春译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便利店,而且上的是夜班,工资相当不错喔;这个工打得可带劲儿了,杂志随便看,卖剩下的面包和饭团白给,加上店长人也不错!尽管这样,尽管这样我今天还是不应该接这个班。实在是该让川村或者西田代打这一班啊!那两个人已经不年轻,按理跟平安夜没啥关系了。啊啊!二十一岁年轻人的平安夜,为啥我就得守在这儿呢?客人净是成双结对的,看了很是不爽。是情侣的话,应当在赤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吃意大利大餐呵,为啥特地跑到这个偏僻的便利店来,这可是个离私营铁路慢车才停的小站还要走十五分钟的孤零零的便利店!虽然我这么说,店里倒是为顾客备下了基本的圣诞节商品。这些家伙们买的东西实在太相似了,来的一对对情侣,大家都把相同的东西往购物篮里放。炸鸡块啦、蛋糕啦、装在塑料盒里的蔬菜色拉和廉价的香槟酒啦,当然不会漏掉的还有那小小的橡胶制品。我一边敲着收款机一边想,这些家伙们都吃着同样的东西,干着同样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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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晚上吃的是炸里脊盒饭,而平常吃的总是鸡肉末之类的便宜货。店长下班的时候,笑嘻嘻地对我说:“林君,你今天可以吃个炸里脊,圣诞节嘛。”我虽然说了声谢谢,可不知为什么,这炸里脊盒饭反而更让我感到心里空得慌。
其实今年的圣诞节,我就是不打工,也没有方向,再说也不是店长啥地方让我不乐意了,那我又是犯的什么贱,为了个圣诞节多愁善感起来了呢?这不是欢庆的日子吗?耶稣的生日,他老人家要是活着的话,该有多大岁数了呢?天上的耶稣啊,您看见了吗?我是个拼命打工的苦学生,如果您垂怜于我,求您满足我的一个愿望:您能不能让英文系的女同学加藤突然跑到这儿来买点东西呢——呵呵,这不可能吧!时针已指十点,客人差不多没了,我拿出拖把拖着地板。我喜欢干净,看到地板上那些脏鞋底带来的鞋印,不赶快擦掉的话,心里就老大不舒服。反射性地我叫了一声,心里却感到自己有点贱。我回到收款台,看到客人是男女四人一伙,怎么看也就是刚取得摩托车驾照的十六岁的小毛孩儿。他们喧闹着,把东西往篮子里放。可本该是炸鸡块的却成了炸薯片,本该是香槟的却成了可乐,这样看来还是高中生的选择。咋的?还有玉米片和牛奶?喂喂,你们是不是打算过夜啊!这样行吗?女孩儿们,你们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呀,管得也太宽了吧,竟然要查小毛孩儿的隐私了,无聊不无聊啊!对了,给那家伙打个电话,我突然想到。小毛孩儿们一走,我就赶紧跑进事务室,跟在里面整理收款单的早濑说,拜托,帮我到前面顶替五分钟,就说我上厕所什么的。加藤同学平安夜肯定是不会闲着的了,那家伙就说不定了,也许正无聊地在家里看着电视台为圣诞节安排的恋爱剧,一个人闷得慌呢。“哎,我现在是在打工的地方,闲得慌,你能不能来啊?”“是啊,你不是喜欢吃冰激淋吗?这儿的冰激淋可好吃了,种类,有六种呢,让你尝个遍!”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多么拙劣的邀请,头上冒出了冷汗。深泽沉默了好一会儿。“而且,从我家到你们店,加上换车时间要四十分钟呢。”“我还要继续工作。”我又这么说了一句,不等她回答,就切断了电话。这个电话真不该打。过了十二点,一些老顾客开始稀稀落落地露面了。客人不断进进出出,那些喜欢站着翻看杂志的大哥们,脸上看不出跟圣诞节有什么关系。过了一点,经常像扫货一般买进大量甜点的大姐也进来了。“寂寞的女人容易胖”,这样无情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今天我倒想白送您一片巧克力呢,同病相怜啊!玻璃门外面是深沉的夜,店里面却明亮而温暖。照例的静谧,照例的孤独,这是我最爱的时间。三点、四点,我用浓咖啡来对付断续袭来的睡魔,又做了几节放松身体的体操。这是早濑从事务室走出来说“要挺住”的时间。![]()
凌晨五点四十九分,今天早晨最早的客人来到了。开门的声音。我感到了外面空气的流入。虽然还看得见月亮和星星,但是我闻到了早晨清爽的味道。街道已经苏醒了。
我响亮地打了招呼,回头一看,深泽秋美站在那儿。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绿围巾,天气寒冷的缘故,脸颊微微发红。我在圆锥形的维化蛋桶里满满地装上了冰激淋。这是我们俩的圣诞早餐!
作者介绍
江国香织(1964— )出生于东京,目白学园短期大学国文科毕业,曾赴美国留学。作品有小说、随笔、画本、翻译等多种形式;曾获直木奖(第130回,2004年)及其他数种奖项。她的超短篇《喋哥》2001年全文为日本大学统一招生考试中心采用作语文考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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