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书”也能成为一种职业？我们和无印良品的“选书师”聊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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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Jetlag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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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选书师”这个称谓在国内被读者知晓，大概是从 2016 年日籍华语作家吉井忍的著作《东京本屋》开始。

书中提到两位日本选书师的代表性人物——幅允孝和岛田润一郎。幅允孝在 26 岁时就为六本木的茑屋书店选书，该书店在业内外获得很多关注。而后者在东京下北泽经营着一家“本屋 B&B”，创造着书和人偶遇的机会。

回到前面说的《东京本屋》，书中对于书店是这样描述的——

日本人对书店有两种称呼：“书店（shoten）”和“本屋（honya）”。前者偏书面用语，后者则较口语，带着亲切感。当地人还会在“本屋”后面加上一个“桑”，每当别人问去哪儿，便回答“去本屋桑。”

而在国内我们所生活的城市中，大大小小的书店也从不缺乏，或许是在商业繁华地带，或许是在街角小巷，满足所在的城市、社区、或是某一类人所需。每家书店都有它独特的气质，我们带着对书店业的敬意和喜爱，找到了三位业内人士，请他们来解释“选书师”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职业。

Jason

职业选书师、Forest Books 与 1/9 书店的老板，服务过无印良品酒店、China House Vision 展等知名企业机构。

Forest Books

1. 您作为国内知名的职业选书师，是如何开始这项职业生涯的？

Jason（以下略）：2016 年我决定辞职创办一家买手式艺术书店，主要贩卖古旧书、艺术画册、独立出版物和杂志，书店开在苏州一个很偏僻的湖边，以预约制的形式一对一与来访读者交流。不开网店不邮购，偶尔在网络上分享书籍，遇到想购买的读者都会婉拒。因为我挑的书时常只有一二三本数量，要买便来书店，过后不留，这种做书的方式在那个时候大家都看不明白。

我不在乎书店每天能卖出多少本书，我更关心今天在书店又会迎来什么样有趣的人，要知道我可是抱着极大的热情和精力，无时无刻不在搜寻书籍，某种方面来说我挑的书便是我想传递出来的世界观。

就这样渐渐有更多人互相推荐来我的书店，后来开始有开咖啡馆、开餐厅的人问我：“老板，能不能帮我挑一批书？”每次挑完书我都会亲自做陈列，我喜欢陈列书籍，喜欢看着书籍被有秩序地摆进书架，一旦开启工作状态就好似立地形成一个结界，时空里只有我与书。

这也许和做一杯手冲咖啡，打磨一件陶器，创作一幅画一样，不是无意义的体力劳动，而是专注的，是艺术的，是有情感的。但说到这里，挑选和陈列书籍耗去了相当大的时间和成本啊，明明是想把书的服务做的更仔细，最后却像是批发商一样在卖书而已。

于是，我决定尝试收取选书的服务费，从只是给对方挑书慢慢演变成，我为客户提供更好的图书解决方案，选多少书？选什么书？怎么放？……从头到尾打造一个阅读场所需要的所有服务。所以说，算是从选书师的个人职业角色，又演变为现在的选书事务所“本册选书”。

2. 选书师与一般书店的采购、店员有什么区别?

在最初的年头里，我以为选书师应该就是挑好书，现在我觉得这远远不够，况且书没有好坏之分，对我来说只有合适与不合适，自身的品味和眼界未必受他人所用，而再普通不过的一本书都可能改变他人一生。

选书师，是以书籍为主要媒介，对不同书架和空间进行“再编辑”，用选书、选物以及策展的多样形式呈现价值。选书师，应该是像艺术总监一样，像导演一样，像乐团的指挥家一样，不一定是最专业的学者或某个领域的专家，而是能提出想法，找到合适的人，把大家团结在一起的人。

成为选书师首先试着跳出自己的书店，跳出他人的书店，无论何时，都应该保持清醒和自由的，挑选什么样的书，不再被出版社、发行商、批发商的货源所束缚，推广阅读不一定是要靠开书店才能实现，只需要基于自身的做书原则和拥有选书委托，便可以开始选书之路。

3. 您更看重个人职业选书师的口碑还是个人书店的品牌影响力？两者带来的互相影响是什么？

做书是一个很单纯的事业，我从没听说过一个人从事书的职业出发点是为金钱或是口碑亦或是影响力，当你抛弃这些“目的”，只做好你擅长的事情，做好当下的事情，正如出版品牌读库的价值观“我们把书做好，等你来发现”，这句话很简单，但却一直受用。

作为选书师之后，有收到过鼓励也有收到过批评，曾经做过的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我甘愿做一名先行者，单纯的去实践，也正是抱着对书籍诚挚的态度才会收到如此多的委托，这些委托有：商业书店、学校图书馆、企业、餐厅、咖啡馆、酒店、家具展厅、私人图书馆、古建筑改造、游乐园、监狱……甚至有无印良品酒店、原研哉先生的日本设计中心 NDC 这样的国际委托。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我的所有选书项目从来没有主动推销，都是因他人的信任而主动委托，成为选书师的那一天起，我几乎记得每一个与我交谈过的人，那些所有的委托人都在其间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所有认同彼此志向与价值观的人，终将被连结在一起，就像我们周围数不尽的书架一样，书架上的书从来不是孤立，它在等待“某一刻”。

China House Vision展览

4. 职业选书师需要具备什么素质？这项职业在国内的发展前景如何？

选书师在中国是一项全新的职业，本册选书作为第一个将它职业化的公司，不仅仅是一个口号和实验，我们正在渐渐被社会认可。一开始我们很小，小到没有人能发现我们。但是今年初，苏州政府给我们颁发了选书顾问证书，虽然并不在乎也很不好意思把这“名头”拿出来说，但是作为选书师，非常欣慰政府部门认可我们传递出来的价值，我们将开始介入地方公共图书馆的选书工作。所以，从个人、书店、企业、政府这些案例来看，选书一定是无处不在的，我非常看好他的前景。

我相信，选书师除了需要与书有关的必备知识之外，宽容的心、自由的心，能决定你走多久，而前瞻力、观察力、专注力，决定你能走多远。选书师的能量在每一个人身上一定会有不同的呈现，当我们的社会出现像我这样 1000 名职业选书师的时候，我们今后探讨的将不仅仅是书店业，而是阅读无处不在的未来。

MUJI Hotel

5. 在书店普遍被贴“没钱”标签的现在，您是如何看待行业未来和发展趋势的？

现在的出版业和书店业可以说是割裂的，在没有互联网之前，出版社的书只能通过线下书店发售，价格保护的好，出版社只做书，书店只卖书这样一个单纯的关系。而现在，实体书店俨然成为样板间，新书推出速度远远没有线上快，价格还得按原价卖，饮品和文创占主导之后还要被读者批评“已经越来越没有书店味道了”这样的评价，这就是绝大多数实体书店的现状。

但是，我依然对未来的书店业抱有期待，也依然相信中国经济和文化的发展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我们应当尝试融入世界的脚步，学会运用规则，放下传统“书店人”的包袱，从我经营书店的第一天起，就在不断打破规则，不入圈，而入世界，不做“书店人”，而做世界人。

我对未来的预测，专题书店、创意书店将是下一代“书店文化”潮流，未来这些经营新派书店的人也许都有另一个身份，企业家、科学家、医生、创业家、酿酒师、咖啡师、艺术家、美食家、老师……而那些大型商业书店我也从来不为他们担心，我觉得商业大型连锁书店，既解决不了社会的阅读问题，也不能成为成功的唯一标准。我坚信，下一代繁荣的书店文化，是靠那些有自由生命力的小型书店。

九分之一书店

Tony

佳作书局现任经营者。佳作书局（Paragon book gallery）创办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上海，第一位经营者是一位犹太裔记者马法伯（Max Faerber）。2014 年由Tony和林恬买下，赋予中文名“佳作书局”经营至今，并将其图书品类从东方研究拓展到世界艺术的范畴。

佳作书局798旗舰店

1. 了解佳作书局背景的读者们，都会被您和书店的历史所折服，在您的愿景中，佳作书局的定位是什么?

Tony（以下略）：做一家优质专业的艺术书店，用全面的眼光看待整个艺术，而不是西方、东方艺术，或只有当代艺术，我们承诺拥抱多元，树立典范，让世界因艺术更加美好。

2.您从一位疯狂购买艺术书籍的学生到如今佳作书局的经营者，选书这件事对您来说有什么变化?

学生时代买书就只要满足自己的需求，虽然现在我个人的兴趣也会影响到我的选书，但是我还需要去考虑整个书店的读者以及我们未来想要发展的一些方向。比如我们现在建筑方面的品类还不是很充分，相对的这方面的读者也就少一些。那接下来，如果我们要发展这个版块，就会在建筑的选书上花更多的心思和精力。

3. 目前书店内有专业的选书团队吗?如果让您从职业选书师与书店经营者中做选择，您会怎么选? 为什么?

我们的选书团队大概有三四个人，大家也不是全职在选书，因为选书是长期的过程，而我们是这个行业的从业者，在这个领域发生的任何与书、出版或艺术展相关的信息，都会关联到我们的选书。所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选书。

我有点不太喜欢“职业选书师”这个名字，但如果从我很个人的角度来看，我希望做更纯粹的跟书相关的工作，只跟书打交道。

4. 在您经营书店的这些年中，除了基于书店空间和品牌展开的活动之外，您还做过哪些让书店被更多读者光顾的事？

这些年我们一直希望筹备更多围绕艺术主题的活动，完全从内容出发，在商业上的操作我们会相对往后放，但如果正好有相关联的书，我们也会推荐给读者。

除此之外，佳作书局从创始之初就有的一个基因，就是我们从来没有只依靠我们的实体空间。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当时书店售卖多是以亚洲内容为主的书籍，相关的顾客读者也是很专业的群体，不是街坊邻居。四十年代没有互联网，就是靠邮购，这些书也能到达全世界相关读者的手中。九十年代初，我们书店的独立网站开始建立，一直以来就是从全世界进货，卖到全世界去。

但现在线上线下的概念已经和 20 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界线已越来越模糊了，就像疫情发生的时候，几乎所有行业都在考虑：我要做线上。但问题是，如今在线上渠道的投入和运营不亚于一家线下实体书店的运营，甚至成本可能远高于线下，由此看来，可能实体书店的概念也会发生改变，这需要我们做书店的人根据自身的情况去思考判断。

5. 在书店普遍被贴“没钱”标签的现在，您是如何看待行业未来和发展趋势的？

我们从来不愿意去走苦情路线。我觉得书店不应该卖惨，任何一件事，把它做好，从商业的角度来说肯定是有可能的，如果任何人都没办法把一件事做好，那这个行业可能就要消失了。你看九十年代的书店，有任何一家书店有这个标签吗？大家应该想办法去把它做好，脚踏实地真正做一些事情，如果有想法就努力去尝试。

6. 您觉得职业选书师在中国具备发展空间吗?

我觉目前社会的发展阶段可能还不太合适，大部分人其实还在解决物质的诉求，这部分诉求解决了之后才是更多精神文化上的诉求，而书只是精神文化需求中的一种表现形式。

而从选书师的素养来说，他个人的知识储备、文化涵养和兴趣品位等等，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各方面才能增长，而对于具有很多不确定性的年轻人来说，可能不是那么合适的选项。

Jam

神兽之间老板，从金融业转行，2020 年 1 月 2 日创办神兽之间，大胆尝试电商同价、图书借阅、免费音频课等形式，是一家促进逻辑与审美互相理解、融合的复合文化买手店。

神兽之间

1. 您目前除了书店老板这一身份外，还有什么其他身份吗？这对您经营书店有什么样的帮助？

Jam（以下略）：目前全职做书店。我是经济学出身，以前是在金融机构做文化行业研究的。关注书店业态并亲身实践其中，一部分是出于文艺情怀，另一部分是基于商业逻辑判断，我希望围绕线下实体空间的文化体验，做一些探索。如果能证明在商业上也行得通，而不只是“用爱发电”，这是非常有价值的。

2. 神兽之间的定位是？店内的选书是有专业的选书团队吗？您在选书的时候是个人的喜好多还是考虑市场需求多？

我们的定位是都市青年文化买手，希望在逻辑与审美（smart & sexy）两个方向找到一个有趣的平衡点。所以我们的选书也分“逻辑与审美”两个维度。逻辑领域，我们有一个低调的智囊团队，搭建了一个开拓年轻人认知广度与深度的通识框架；审美领域，则在不违背“拓展好奇心、同理心”的基本价值观基础上，更多体现的是多元的个人喜好，这里面包括我、店长和店员、甚至还有我们一些优质会员的审美主张，都会融合进来。

在图书定价方面，神兽之间坚持与电商同价。本来这只是商业逻辑上的考量，但在运营过程中我们发现，放弃图书零售利润后，我们的选书变得非常自由，完全不需要考虑是否卖得动的问题，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我相信产生了同样感觉的读者，会与我们建立更好的信任关系。

3. 选书是神兽之间的是一大亮点，请问您觉得这是你们的核心竞争力吗？

文无第一，我们的选书只是提供一个视角而已。一个很容易被抄去的书单，构不成什么核心竞争力。我觉得优秀的选书，只是我们立足的根基而已，它体现的是我们在逻辑与审美上有着不错的眼光，但在这个基础之上还有很多东西要做，才有可能构建核心竞争力。

4. 神兽之间的书单已经获得很多读者的赞许，您觉得以此来看，职业选书师在未来是有发展空间的吗？另外从收益角度来说，觉得职业选书师和书店老板这两个身份职业哪一种会更具发展空间?

优秀的豆瓣书单那么多，这些书单背后的人都可以说是很棒的选书师，但这能作为一个专门的职业吗？我觉得可以做一个类比：一个能做出好歌单的乐迷，跟一个好 DJ，二者之间应该还是有不少距离的。选书应该是一个文化空间运营者的基本技能之一，选书师应该是书店经营者的一个子集。我觉得，复合能力应该是更稀缺更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