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诗》获FIRST最佳剧情片，疫情下的中国电影倒退了吗？
07.26-08.03/2020
8月3日，2020年FIRST青年电影展落下帷幕，由王晓振执导的影片《情诗》获得最佳剧情长片奖，肖一凡凭借影片《龙门相》获得最佳导演奖，影片《哈日夫》获得评委会大奖，周圣崴（《女他》）执导的影片《艺术死了》获得“一种立场”奖，观众口碑极高的《棒！少年》获得最佳纪录片奖。完整获奖名单如下：
最佳短片
最佳实验短片
最佳纪录片
一种立场
最佳电影文本
最佳艺术探索.视觉呈现
最佳女演员
最佳男演员
评委会大奖
最佳导演
最佳剧情长片
《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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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FIRST青年影展特约记者彭若愚对本次影展的全方位观察。
特约记者 彭若愚
漂浪于文字与光影间的文学研究生
豆瓣 @观海云远
“我从不寻找，我只是发现”。
——巴勃罗.毕加索
心怀忐忑的未知旅途
在这个疫情席卷全球，致使国内电影工业全面停摆的2020年，FIRST青年电影展作为第一个官宣线下开幕时间的电影节，不啻是为彼时一片愁云惨雾的电影行业和告别大银幕多时怏怏不乐的影迷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故此当我得知能够作为FIRST青年电影展的特约影评人跟随深焦DeepFocus的团队前来西宁参与其中时，心情可说是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在此要特别感谢FIRST组委会和深焦工作团队的邀约，也必须向主编曹老师和同事光妹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他们对我这位新人的多方照拂。
开幕
不过纵然兴奋，面对疫情之下大环境的波诡云谲，前往电影节这样的大规模人员聚集地仍不免有所担忧。日期愈是临近，愈是在内心暗自祈请千万不要横生变故，所幸如期抵达之后一切都还算得稳当平安。而尽管排队入场的漫长等待、扫码消毒的层层筛检、无水无食的戴罩观影都令人几欲窒息，但真正让大多数观众无可奈何叫苦不迭的问题是，因疫情防控和复工政策的规定要求，每场电影都要间隔落座且上座率需限流在30%。这一度导致了抢票的乱局和媒体群的怨声载道。等被告知媒体可线上预约当日及次日的影片时，我初战告捷，抢到27号首日放映的四部影片，不禁志得意满以为操之在我。及至下一天的颗粒无收，方才乱了阵脚。意识到即使拥有预约权限，媒体抢票的现实境况依然严峻。经过此番警醒，我跟同事们每晚在电脑前屏息凝神戮力同心以待零时，秉持着“分工合作精准打击”的原则，终得一路凯歌高奏，除开幕片外，亦完成了20部竞赛入围作品中15部影片的观影（我个人看有十二部），影节中段还观摩了二十部超短片的展映暨颁奖典礼。
场外
而这也离不开媒体专供场次的贡献，尽管排期相对靠后，当日场次的开设时间也会同其他影片的时间安排有所冲突，使某些场次的上座率非常不理想。但总的来说，能多一些场次安排与观片机会，到底是利大于弊的。接下来便来大体谈谈这次FIRST青年电影展的观影体验，除却开幕影片和超短片，竞赛单元的部分我会按照影节剧情长片与纪录片的划分，一一论述我对此次展映作品的想法与感受。
开幕影片的观念之争
首先是开幕影片《新星》，这部由当代艺术家曹斐导演所执导的作品，我之前有在深焦的公众号上专门写过一篇评论，在此不多赘述，仅附上一个总体结论：“并非被拍摄，而是被装置的一部“电影”。无论是有如舞台置景般的场景呈现，颇见话剧表演风格的台词念白抑或是大量符号的堆砌以及流于概念的情节故事，都让人觉得《新星》与其说是部电影，更像是用摄影机镜头所拍摄下的影像装置。导演仿佛笨拙地将手中素材拼贴组合，试图搭建起一个电影模样的模型装置，但这空洞、疲软且缺少生命力的装置，终究是不能与在流动的影像中建立起同观者羁绊的电影作品相对等。
《新星》（2020）
《新星》或许是装置艺术向电影领域发射的一颗卫星，但若想不止于装置而真正形成一部电影作品，避免过早遭遇到“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困局，则依然还有漫漫长路等在身前。”有趣的是，除曹斐导演外，本次入围竞赛单元剧情长片和纪录片的作品里也分别有一位当代艺术家身份的导演，他们是《艺术死了》的导演周圣崴和《世界的形状》的导演赵煦。
曹斐、周圣崴、赵煦
这三位都有着双重身份（当代艺术家和导演）的导演，在作品之中同样有着共同的相近之处：重视形式，模糊界域。他们或以装置艺术、或以游戏式的交互行为、或以类旅行日志的影像尝试打破电影的既有规则，展现媒介融合的时代环境下电影艺术被重新定义的可能性。但问题在于，电影作为一种艺术表达的形式，却从来不仅止于形式，它还有着内容输出的刚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不外如此，而如何做到二者之间的平衡是每个创作者无可趋避的课题。不过三位导演的通病便是有所偏废，过分侧重于形式上的表达，忽略了内容方面的创设，难免会陷入到文胜质则史的虚浮当中。由此也显示当代实验性艺术对电影的涉入与改造，还远远没有达到完整自洽的程度。
视听书写的全民时代
超短片展映
其次是FIRST青年电影展与vivo合作的超短片展映部分。如FIRST青年电影展荣誉主席谢飞导演所言，超短片这种形式并非新兴，早在广告、MV等以商业为目的的影像拍摄中就已有触及。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超短片作为一种拍摄方式的普及，表明影像开始拥有同文字一般记录与书写人们社会生活的效力，视听写作不久也会如文字写作一样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在这次短片的展映中，就显示了不同创作者们跳脱出专业与非专业间的门槛界限，是如何利用简便的机器和摄影方式，成功去纪录现实或叙说故事（有两部作品甚至要以手机扫二维码播放视频的形式观看）。
《别拍我》（2019）
无论是以灵活、圆润的叙事呈现一段北漂青年爱情故事的《仓库里的结婚照》抑或通过手工道具制作定格动画的非常规表现手法展示人们与病毒抗争，英勇战疫的《三月美术馆》都在内容或形式上彰显了视听艺术在短小精悍全民承惠方面的创作可能。我个人尤为喜爱的则是最终获得评审团大奖的《别拍我》，它既完整叙述了一个有关“碰瓷”争论的故事，又凭借13个手机屏幕分割重组的画面在形式与内容上两相兼顾，探讨了媒介如何成为人体的延伸，我们的社会又在怎样被影响塑造的深刻命题。这些影像作品证明了媒介社会的环境背景下，创作者的才能将不再必然受制于器械的条件，亦有机会从湮没无闻的人潮之中崭露头角，把视听写作推广为一门全民艺术。
内容为王的纪录天下
竞赛入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关于主竞赛单元影片的介绍。先从数量较少的纪录片说起，本次影展入围有八部纪录片，我看了《世界的形状》《老郭梦工厂》《光之子》以及《棒！少年》这4部。其他如《云阳》《瘾》《清明》《告别十二岁》4部影片或未预约成功或同其他影片场次时间冲突或限于个人精力状态均未得观摩。《世界的形状》由青年艺术家赵煦导演所拍摄，上文在讲到开幕片《新星》时略有提及。简单概括的话，这是部需要相当精神力和顽强韧劲方能支撑下来的影片。对我这样意志不坚心性不定的人来讲，观影过程里不得不再三掐腿揉眼才终于放了周公的鸽子。
《世界的形状》剧照
它唯一的好处可能只有影片篇幅相对较短，非常沉闷的影像，全部以固定机位的长镜头拍摄而成。但既没有看出形式的意义，也未体现服务于内容的功能，仅仅是在无休止地传递导演飘荡的遐思与私人的情绪。它更像是配了动图的旅行日记，无论是直面镜头诉说抑或画外音里念诗般喃喃自语，令人感受到的都是导演停留于幕内展示而非通往幕外交流的欲望。个别文化错置处（如东京的自由女神像）稍有意趣，可也不过是流于概念而已。
《老郭梦工厂》（2020）剧照
《老郭梦工厂》则是我跟同事光妹间唯一一部打分上岐见较大的电影。在百分制的基础上，我给了65，而她评了80。本以为将会有番唇枪舌剑针尖麦芒的言语交锋，不料我的观点陈述完毕后她突然便转换了立场，15分的鸿沟倏忽就弥合上了，哑然失笑之余，只能是为她点上一曲帕瓦罗蒂的《女人善变》了。但影片在叙事权重上的失衡以及素材的有欠打磨也的确是我们的共同感想，虽是讲老郭梦工厂，重点却偏移在老郭个人而对梦工厂本身着墨不够。
片中艺考的梦想屡屡不得已被与经济利益、考学捷径等现实话题所包围，老郭本人也自嘲是又当又立。这样的困窘同样折射到了导演对为什么偏重老郭的回答上：因为拍摄的过程中，学生的素材往往带有表演成分，显得很假。正如基耶斯洛夫斯基谈到的纪录片先天困境：“在真实生活中，人们不会让你拍到他们的眼泪，他们想哭时会关上门。”但不说跨越，要是一部纪录片面临此种困境缺少处理和应对，只能选择放弃素材一途的话，这部影片必然是有较大缺憾的。因此，那些工厂中微渺却浩瀚的希望与梦想，最终只能作为看不见的真实，被遮蔽在老郭个人办学史的影像背后。
《光之子》（2020）剧照
《光之子》是令我在本届影展中第一次感到差强人意的作品，而且之后回想起来喜爱度甚至殊不逊色于纪录片展映部分的爆款《棒！少年》。尽管我仍是给了后者较高的分数，但那更多是基于作品整个完成度所带来的分差。我私心里对本片还是抱有相当的好感。它游移在纪录与剧情这两个片种的手段处理和表达方式之间，一些设计显得非常有趣。
就纪录片而言，主观介入过多，导演一定程度上参与了叙事，即使没有刻意，也间接引导了小女孩的选择，影响到了整体的发展走向。而以剧情片试论，则影片完全不隐藏摄像机的存在，片中人物对着镜头与创作者交流的频次可与人物之间的交流频次等量齐观甚至犹有过之。这又像是对浸入式体验的一种间离。若影片最终在叫醒梅朵的那一刻收尾会显得更为简练，但倘使如此，便也将完全呈露出戏剧设计的本质。导演则似乎更倾向用纪录的方式表现出梅朵心灵情感的成长，于是让影片在剧情与纪录相颉颃的矛盾中不断推进着人物的情感认知与变化，表现出瑕不掩瑜的整体品质。
《棒！少年》（2020）
《棒！少年》毫无疑问会是第14届FIRST青年电影展竞赛单元所有影片中最具热度的电影之一，它在观众选择荣誉评分中以9.34稳居纪录片部分的榜首，可谓断层式领先。而豆瓣评分同样一度高达9.3分。截至目前，也仅仅回落了0.1分，依然维持有9.2分的理想成绩。它是一部剧情向的纪录片，结构完整，情感扎实，对素材的拣选与处理十分老练精到。以热血日漫式的少年成长去观照到边缘化的体育赛事和孩童群体，又以精准直击巧妙联结的剪辑呈示人物内心的真情实感。通过马虎（击球手、不安定因素、气氛制造者）同小双（投手、球队的王牌和轴心）一攻一守的人物性格比照牵托出整支球队的面貌状态，完成了不错的群像塑造。而不管是棒球这项运动还是此种体育题材的类型电影都在目前国内的电影市场上有较大的缺口和发展空间，本片在这届影展的应时而出，亦不失为对其他创作者寻觅题材与思路的一次指引。
露天场地（图片来源网络）
纵观整届影展竞赛单元纪录片的放映及映后观众选择荣誉的评分，不难看出观众们对纪录片的评判基准还是多以题材内容为导向的。相比起虚实游刃的机巧、喃喃自语的先锋和刻意求工的设计，人们更加青睐于优质的内容输出，热衷去寻觅一个能联结起银幕内外心灵款曲的好故事。无论导演是素朴呈现也好，精细拣选也罢，能够直击观者内心的，始终是纯粹的人与事本身。当事件被深入展示，人物被沉稳立住的那一刻起，是不加修饰毫不撙节地完整纪录又或别具用心有意为之的深耕细作都不再重要，影像模糊了真实与谎言的界域，使观者自发地服膺于所见即所得的情感真实。电影作为一种被观看的艺术活动，即使是标榜以还原真实为使命的纪录片，真实也不易存在于影像本身，它会时常借助内容的面貌，停留在每个审视它的观众心中。
乏善可陈的疲软剧情
再者是剧情长片竞赛的部分，十二部入围作品里我一共看了包括《艺术死了》《加害者，被害人》《枝栖》《歌声缘何慢半拍》《龙门相》《罪业搭档》《回南天》《未见莲华》在内的8部影片。
其中《未见莲华》是所有入围影片里观众选择荣誉评价最低的，以6.47分垫底。但依我之见，它并非是部一无足取的大烂片。
《未见莲华》（2019）
影片的主题想法是有意思的（女知识分子对佛认知变化的心路历程），只可惜完成得不太好。整部作品给人一种无法深入又难以收束，最终只能止于表面的感觉。女主未见莲华难领佛谛是必然的，她并非是信佛，而是有求于佛。一开始是为了逃避恨无所恨的悲伤与空无以求宁静，尔后具体的仇恨对象出现时，她又是为求公平，希冀对方良心发现去投案自首。可她心心念念的是公平，佛却劝导人说要学会放下与破执。甚至佛理还为肇事者带来托庇，被他解释为因果而非罪业，这更进一步加深了女主的信仰矛盾。不过到了这个阶段，导演似乎再难以把控，不知该如何处理，于是有了荒诞的刺杀和潦草的收场。它的挫败源自导演对命题揭示的力有不逮，若是能深化和延续这种矛盾的探讨，影片的优长之处将被集中放大。
《龙门相》《罪业搭档》《加害者，被害人》
《龙门相》《罪业搭档》《加害者，被害人》同属剧情长片入围片单里的类型电影。3部中《罪业搭档》在观众选择荣誉上评分最低，不过相较另外两部，我个人反而最倾向于它这样结构工整、叙事稳健、演员表演亦十分贴合人物形象气质的类型片。影片非常成熟，完成度挺高，是本届影展看到最具水准的剧情长片之一。故事基本走的是社会派推理的路数，将衰败的城市与留守之人的苦闷相联结所书写出的犯罪类型片。对比近来的罪案悬疑电影多将区域集中在冰雪与寒夜所烘托出肃杀氛围的东北，本片转而把目光投注到灼热、窒闷、荒芜、莽莽苍苍的西北边陲也别有意趣。王学兵与马浴柯这对搭档气质上正中带匪，彼此傲娇嘴硬却又面冷心热的互动表现立足了人物关系。缺点则在动作戏显得十分儿戏，小张那条支线功能性太强，转折虽在意料之中可仍过分生硬。王学兵跟赵子琪夫妻情感的那条线其实可以点到为止，倾诉心声的那场戏反而把前面一些观众能自行领会的暗示挑到了明面上，让一切都太直白了。类型电影选择把事讲通透当然没错，但表达方式还是应该有适当的隐显。
《龙门相》（2020）
而《龙门相》则显得前半段与后半段判若两片。类型完成度尚可，文本上的一些小心思也还过得去，结果总体看下来，却只能说是完整而平庸。悬疑基本谈不上，遑论反转，大体就是一部依循线性叙事去展现从行凶到缉凶过程的罪案片。影片前半部分纵使在观众能预计的剧情当中，仍是通过人物对白和反常规的桥段设计传递出了黑色幽默的荒诞兴味。但当影片中时光流转至一年后，呈示缉凶的这个部分明显可以看出导演或许是受制于过审而以现有结局为指导思想的创作意图。尽管剧情上也还是完整的，可动机、诱因包括人物内心矛盾的表露都浅白又浮泛，同前半部分的风格气质也显得相当割裂，迅速回落到了《今日说法》般普法栏目剧的水准。
《加害者，被害人》（2020）
与之相对，《加害者，被害人》的缺陷则处在另一个端点上。如果说《龙门相》的不尽人意体现在保守的叙事与前后风格的割裂，那么《加害者，被害人》叫人失望的原因则是尺度虽有放开，情境的设置未免过于极端。对加害者与被害人身份间一体之两面关系的表现诚然兼顾到了立场的反思，但为了充分展示霸凌迫害的残酷而把片中大多数人物都刻画成恶意满满的工具人就不禁令人感到悬浮与荒悖。这让影片对一切问题（霸凌、同性、强奸、舆论）的触及尽数沦为了单向度的臆想，深刻并非靠刺激情绪所能扮演，用力过猛的造作表达让本片的整体叙事在可信的不可能与可能的不可信之间一头倒向了后者。
曹保平
在此次影展举行的“银幕上的现实与现实主义”论坛上，国内著名的类型电影导演曹保平就直言中国电影市场缺失好的类型片，缺少能在世界范围内立足的类型作品。类型电影的拍摄并不容易，它需要技术也需要学习，需要对类型规律的尊重和把握。而在以上三部类型片导演的返场谈中，也大都提到自己对类型电影的看法与理解并表示有在自己的作品中付诸实践。不过从具体成片来看，熟谙类型元素的构成显然无法等同于如臂使指的运用自如，他们还存在着更大的提升空间与发展可能。
《艺术死了》《回南天》
《艺术死了》与《回南天》都是曾在本届影展放映过程中引起热议的影片，前者一度登上剧情长片部分观众选择荣誉榜的榜首，即使增开媒体专场仍供不应求，媒体群里屡屡发起加场的呼吁。后者凭借对南方湿气环境的影像化经营形成影片独特的风格气质，被称为继《地球最后的夜晚》和《南方车站的聚会》之后的又一部“南方新浪潮”。
但这两部电影有着共通的缺失：太执迷于把玩形式以致影片整体流于概念。周圣崴导演的《艺术死了》相较另外两位当代艺术家导演曹斐的《新星》和赵煦的《世界的形状》可看性上还是高出不少，但这种可看性很快便在过于纷乱与亢奋的表达中风流云散了。将游戏与交互艺术作为一种试验在电影中实践未尝不可，然而缺少明确指向的漫无边际则会让叙述失准。是针对艺术家死后大众做出的种种荒诞行为的反思，还是试图曝露艺术性探索背后利益关系的盘根错节？不能促使文本层面的观念进一步深入的形式都会显出心虚般的佻挞。艺术工作者的使命不应仅止于去模糊和混淆什么，也应承担起去界定一些东西的责任与义务。有破无立永远是此种创作的“阿喀琉斯之踵”。
《回南天》（2020）剧照
至于《回南天》，它讲述了一对情侣离心离德渐行渐远双双精神出轨的故事。影片利用南方雨的湿气将烦躁、窒闷、虚无的情绪渲染得不错，直指人物内心的失意与空洞。但问题在喻指过多，整个故事太挣扎在“找寻出口而不得”的这个概念上，情感始终悬浮，无法落地。一切都过于刻意了，这成就了影片的优点，同时也带来了难以补救的缺漏。
《歌声缘何慢半拍》（2020）剧照
临到整个影展进入最后两日，我才看了《歌声缘何慢半拍》和《枝栖》这两部在观众荣誉选择榜上名次交替的影片（《枝栖》超越《歌声缘何慢半拍》上升至第五）。它们都是聚焦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作品，《歌声缘何慢半拍》讲述了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回到物是人非的家乡重新审视生活的故事，《枝栖》则叙说了乡村老太欲要迁坟入城的种种经历见闻。先谈《歌声缘何慢半拍》，就影像节奏的把控来说，它慢了何止半拍。虽也不乏拍得很舒服能让人敞开心怀的一些段落，但总体视之依然是对素材过于不加拣选，更多时候是无谓深化了影像的延宕感。全部用中景与远景镜头表达人物与环境之间的疏离，同时又规避人物表演上的吃力，这同侯孝贤的一些乡土题材电影的拍摄方式有相近之处。但侯孝贤的电影尚且没有本片这种难耐消磨的缓滞感，导演尽管精准捕捉到了生活细节，可琐碎化的镜头中断了情绪生成的连贯性，使观影体验散淡而虚渺。
《枝栖》（2020）剧照
《枝栖》是我本次影展看的最后一部竞赛单元入围影片，在此感谢深焦的幕后人物徐老师，嘉宾观影票让我头一次坐在了青海大剧院正中央的坐席上观看影片，为我整个影展的最终旅程留下了非常完满的观影体验。《枝栖》在内容上我觉着还是颇有可取之处的，也很有观照社会现实的人文情怀。活要房，死寻坟，所求都不过是同一种：一栖之地，家之所在。问题可能只是制作层面相对粗糙，视听调度相当电视剧风格，动辄是配乐辅以特写镜头，有压迫视点之嫌。整体形式上比较着于皮相，痕迹太重。故事也理想化了些，几条线的交织处理得并不太好，卖坟的那条线一度游离于主剧情之外。而结尾虽是催情，却会给人一种强行圆满收束的感觉。
整体来看，今年剧情长片展映的部分显出了疲软的态势，不如去年尚有《春江水暖》《慕伶，一鸣，伟明》这样的代表作。尽管个别影片并非没有可值圈点之处，却总还是欠些火候，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就好像一局棋到了官子阶段，棋手突施昏招葬送了大好局面而遭遇反杀，令人不免生出功亏一篑的叹惋之情。
怀揣希望的从此以后
海报
自此，我的FIRST青年电影展之行便告一段落了。其实作为国内一个专注发掘、推广青年电影人及其作品的电影节形态服务平台,一个会将题有“撒野”二字的扇子作为热卖周边产品的组委会，FIRST的选片在我眼中从来便是不专注于撒网搜罗式的找寻而致力于慧眼识珠地发现。但当惊人首作平平无奇，竞赛入围（包含了惊人首作）乏善可陈时，你会疑惑那股发现自由的活力是否正在就此远去？爱电影的人一直都在，可值得热爱的好作品是否还会源源不断地层出不穷？当灯光暗下来的时刻，你究竟是在光影中发现还是于黑暗中找寻?当灯光亮起的时刻，适才的画面是能够印入你心抑或会被抛诸脑后？
影展周边产品
在电影发展步履维艰甚至有可能倒步而行的这一年，我们庆幸FIRST的坚定，却也期盼它能许给我们一个可值抱拥的未来。所以在指出今年观影的小小失望之余，我同样抱持着对从此以后的憧憬。当灯光亮起时，电影还能否留在我们心里是无从预见的。但惟愿当灯光暗下来，在这光影迷离的世界里，我们不仅可以沉浸于那一晌贪欢的温柔时刻，也能收获一份永矢弗谖的记忆。
尼侬叁
间歇性断网 @尼侬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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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特色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