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多年前，中国有宋一朝。当时的南宋，虽然偏安于临安一隅，但是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乃至于三百六十行都十分繁荣。东瀛人自唐朝时就派遣遣唐使，到宋朝时依然仰慕华夏文化，不时有使者前来求学。其中一位叫心地觉心的人，就在其中之列。

这位禅师，才学过人，然而当时遍历东瀛，却还是没有悟道，想到禅宗一脉是从中土传来，便只身前往南宋临安。来到护国仁王寺（当时叫护国寺）后，拜在当时闻名天下的慧开禅师门下。然而佛法一事，讲求机缘，时机未到，难以开悟。这位心地觉心倒也心意坚决，虽然未曾悟道，但却相信在中土一定能够找到那样的机缘。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早晨，他听到了一种非笛非箫的旷远深邃的声音，感受到一种大彻大悟的静寂，大叹：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乐曲。忽然间心有所悟。循声而往，找到了吹奏乐曲者。此人是居士张参，告诉他曲名为《虚铎》（后世又称《虚铃》），乐器为尺八。作曲者是唐朝河南府的张伯。当时唐宣宗年前，普化禅师佯狂简放，居无定所，时而悲号，时而欢喜，喜欢振铎唱偈（拿着铃铛唱着佛教开悟的诗句）：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面八方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张伯欲拜其为师被拒绝之后，便模仿禅师的铎音，从而作此曲。心地觉心听完《虚铎》的来历，又闻普化禅师的言行，当下竟忽然间悟了道。于是，便虔诚地向张参学习吹奏之法。

心地觉心在杭州护国仁王禅寺学佛后回日本

数年之后，心地觉心返回东瀛，在今和歌山县的山上建立了兴国寺，并传授尺八演奏技艺，创立了普化宗（普化宗的虚无僧在历史上很有名）。更将吹奏尺八和佛法联系起来，是为吹禅。尺八刚从中国传入日本时，是一种法器。每到寺院有重大法事时，就要在佛前献演尺八，在僧人们看来，献演尺八和献花、烧香、供奉食物一样，都是供养佛祖的方式，是法事的一环。这种传统至今也还保持着。尺八在日本得以广为流传，并被渐渐改制成与唐尺八大不相同的日本尺八。再而后若干年后，尺八由僧侣的吹禅，走向民间大众，《虚铎》一曲，更衍生出无数曲目。终于，尺八，这个原本属于中国的乐器，竟在异国他乡百花齐放。而在它的发源之地——中国，竟然慢慢消失，以至于在历史的尘埃中渐渐湮没。

尺八

日式的吹禅

护国仁王寺是在杭州曙光路黄龙吐翠的边上，这个地方离浙大图书馆也不太远，但无论是我从黄龙洞后山经过，还是到浙大图书馆，路径此地时都极少驻足。当时我只是搞不懂，为什么石碑会穿着一个乐器，而且此乐器似非中土所有，此时我才恍然明白这尺八无数次都是相见不相识。

此地在上世纪90年代的还发生过一个故事。当时全国很多省市外事部门都收到东瀛一位叫斋藤孝介的老人的来信，在信中老人一直在询问尺八发源地护国仁王寺在什么地方。但遗憾的是，当时没有一个人知道。本来一座寺庙不可能是查询不到的，但是文革以来，古代文物几乎摧毁殆尽，几十年间华夏大地早已经是物换星移。后来，杭州的历史会长，通过多方查询，几经周折才找到了护国仁王寺的最后一位当家人释常明法师，通过法师才找到了早已不复存在的寺庙所在之地。

那位老人得知找到了文化的根源的消息后，专程赶来。当时是春节时分，大雪纷飞，这位老人竟虔诚跪在雪地上，从包中取出一支尺八，吹奏了一曲又一曲……往事如烟，那一刻，他的思绪必然是回到了七百多年前的心地觉心那次的听曲闻道。

尺八演奏家小凑昭尚在尺八祖庭杭州护国仁王寺遗址

2018年，中国西安，青龙寺。大殿上，身着一袭白衣的演奏家——佐藤康夫，手拿被日本称为融宇宙于一体之音的尺八色忘情吹奏，乐声空灵、古朴、悠远。如果你看过《火影忍者》，一定会记得那首过耳难忘的主题曲《Naruto Main Theme》，就是他用这种乐器演奏的。

佐藤康夫

这些画面都是来自即将于2019年5月31日中国大陆上映的纪录片《尺八·一声一世》。

《尺八·一声一世》是中国第一部关于尺八的纪录长片。该片耗时两年，三十余次赴日，才拍摄完成。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力气，来拍摄一部关于尺八的纪录片？导演聿馨说：我第一次听到尺八的声音时，眼泪啪的就掉下来了。那段时间，她正处于生活的迷茫期，有一天开车的时候，佐藤康夫的《宙》（开篇的背景音乐）正好响起。声音空旷悠远，不失苍劲，直击心灵，那一刻，她和尺八的缘分就这样结下了。下车之后，她拿着曲子，到处问：这种音乐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这叫“尺八”，源于中国。从那时起，她总觉得，该为尺八做些什么。

导演聿馨

事实上，由于过高的制作难度，和高于一般乐器的入学门槛，即使是在尺八大放光芒的日本的也发展维艰。它从选材到制作，都极其困难，通常来说，十万根竹子中，常常只有几根符合标准。取到合适的竹材，也得等放置五年，完全干燥后，才能开始制作。由于每根竹子的内部不同，匠人们必须手工调音，可以说，没三个月的制作工时，达不到完美的效果。这种“难”不仅体现在制作者身上，尺八的学习者也是如此。

第一个问题，不是掌握演奏技法，而是如何把尺八吹响。吹响后，得成调，调后还得掌握“沉浮音”，没个几年，真心学不下来。

关于尺八，还有一个“摇头三年”的说法，意思是光学会正确地摇头，就需要三年……

为了更好地展现尺八和演奏者的魅力，导演聿馨在拍摄前，做了大量功课，并要求主创团队一起学习。还三番五次到日本，进行实地探访，这份诚意，最终打动了佐藤康夫。导演聿馨说：当初正是因为醉心于那“一声”尺八之音，而决定倾注“一世”的热爱。纪录片中，除了对尺八的深入介绍外，还出现了多位尺八制作、演奏的大师。除了《火影忍者》主题曲的演奏者佐藤康夫，还有民谣小凑流掌门人的长子小凑昭尚，西方的尺八大师海山，中国唯一专业音乐院校尺八教师蔡鸿文……

《尺八·一声一世》预告片

尺八源于中国，繁于盛唐，甚至成为宫廷雅乐，但在南宋后逐步绝迹。尺八在日本却大放光芒，特别是近年来尺八与新的艺术形式相结合，被广泛应用在日本电影，古装剧，动漫，手游中。像刚才提到的《火影忍者》、《犬夜叉》、《你的名字》、《进击的巨人》、《阴阳师》等大热动漫或游戏，都有尺八的声音。

往事已矣，“今日的中国，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断井残垣”。一曲尺八，见人心，见传承，见信仰，见开悟，见友谊，见文化，见历史，见兴衰，见天地，见众生……但此刻的我们，却也只能以文字或影像的方式，让更多人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东西存在过。该传承的或许不是文化，而是人心。

2019.5.31《尺八·一声一世》我们一起用“一音”将心中的迷茫和悲伤救赎。

附送：日本尺八演奏家小凑昭尚谈尺八的记录短片，就当迎接5.31《尺八·一声一世》正片的餐前开胃菜吧！片长9分钟，建议收藏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