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这是陈建斌老师一首老歌,很神奇。他一直很喜欢契诃夫,也编演过很多他的作品。所以我邀请了陈老师等下进群做个分享,从戏剧角度聊聊他个人的理解,主题《我的舅舅契诃夫》。”
我和几个网友有个俄罗斯文学阅读群,群里有俄罗斯文学教授,也有我这样的纯爱好者。从前年开始每年的长假一起读一些大书,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布尔加科夫。这个群除了彼此督促阅读,还会请相关更了解作者的人分享,比如对布尔加科夫生平的补充,英国文学界对托尔斯泰的态度等等。此次读契诃夫,我一下想到了您。既喜爱他,又演过他的作品,想必有很深的理解,对我们这群没上过舞台却要读懂剧本的人肯定会有帮助。如果陈老师有时间,有兴趣,很希望您能来群里做一次分享。我们之前的形式一般都是老师进群,语音分享,然后退群。群友整理语音内容。如果不便进群,能有您过去与契诃夫有关的笔记,演出心得,相关书籍推荐,都十分欢迎。文字形式,语音形式都可。我来转述给他们。下午2点,一个头像冒出来:“咱们是怎么弄呢?咱们就聊天,是吧,李诞,诞总?”
个人契诃夫经历:
从不成熟的《樱桃园》到《三姐妹·等待戈多》,到随身携带《万尼亚舅舅》并应用到表演中
那我就随便聊聊吧。我也不是研究契诃夫的专家,咱们国家的专家是童道明先生,已经去世了。但是呢,我觉得我是契诃夫的亲戚,我内心当中觉得契诃夫对我来说是非常亲切的。我自己演过两个契诃夫的话剧。在中戏大四毕业的时候演的是《樱桃园》,当时是徐晓钟老师给我们排的,就在学校教学楼的大厅、学校的花园里演,叫环境戏剧。当时我们都不太理解契诃夫,更谈不上把它演好了。枉费了晓钟老师的一番苦心。现在想起来,对于大四的学生来说,排契诃夫的戏是有难度的。主要是他的戏跟莎士比亚或者其他戏相比,不是情节剧,里面的人物也不是好的人、坏的人分得特别清楚,有特别尖锐的矛盾,不是这样的。大四学生很难理解——首先就不理解为什么契诃夫剧本里的人物都在那发牢骚啊什么的,完全都不理解。当时是1994年,我24岁,我演《樱桃园》的男主角罗巴辛。我也不理解晓钟老师为什么觉得契诃夫很伟大、很了不起。也不理解为什么我的老师说戏里面的人跟我们生活里的人都是一样的,就觉得离我们好远。拍戏时我们穿那种定做的俄式的衣服,我们就觉得这是要演一个100年前的俄国人,这难度太大了,完全超过了一个大四戏剧学院学生的理解水平。所以从各个方面来说,当时演的《樱桃园》,是失败的,是我们糊里糊涂地就把戏给演了。也是到了毕业以后,在长期的实践过程中,不断地拍戏,理解力和阅历都增加了,渐渐地才知道契诃夫笔下的人物,其实就是我们平常生活里遇到的人物。契诃夫笔下人物的矛盾、内心的纠结,是每时每刻存在于每个人内心中的纠结。这个东西如果你想不通,你就无法理解他的剧本,就觉得他的剧本很多时候怎么不像剧本,像散文,没有特别戏剧性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契诃夫的剧本真的是要比莎士比亚的剧本、古希腊的悲剧啊,比他们都难,难排,也难演。经过失败的《樱桃园》之后,1998年,我研究生毕业,又排了一个契诃夫的戏,叫《三姐妹·等待戈多》,当时是林兆华导演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创意,把《等待戈多》和《三姊妹》放在一起,然后融合成一个戏。在人艺演的这个戏,当时是我和濮存昕演《等待戈多》里边的埃斯塔拉冈和弗拉奇米尔,同时呢,我们还演的《三姊妹》里边的屠森巴赫和威尔什宁。这时你要问我理解契诃夫、理解了等待戈多了吗?好像比四年前要进步了一点儿,但是也不是特别地理解。不过演起来,在《等待戈多》这部分,我和濮哥演两个流浪汉,演得挺高兴的,又把这部分东西带到《三姊妹》里,它成了一种文本上的互补——我们通过等待戈多,理解了三姊妹的处境。当时那个景儿也是非常有创意的,就在人艺的舞台上搭了一个水池子,水池子里头呢,又搭了一座小岛。三姊妹,三个女演员,是龚丽君、陈瑾和林丛老师,她们三个就永远在那个岛上,我和濮哥演的这两个流浪汉呢,可以在水里可以到处乱走,是自由的。我印象特别深演一段儿屠森巴赫和威尔什宁的对话的时候,我们俩站在水里,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我们在谈大雁为什么要飞,100年,200年,飞来飞去地,它有什么意义?可能是舞台的那个景儿,那个水,那个烛光,当时的人艺首都剧场的那种看戏的气氛,我觉得那个味道,那个气氛,特别契诃夫。(回应截图)“对,这张这个剧照就是我和濮哥,但是这个段落演的不是《三姊妹》,是《等待戈多》。我们站在水池子以外,站在这个小树这儿的时候,这一切呢,是演《等待戈多》的。”
“当我们进入到这个水池子之后,跟这个屋,那个小岛上的三姊妹发生联系的时候呢,就是演《三姊妹》。”1998年演完《三姊妹等待戈多》,我就研究生毕业了。我开始拍电视剧、拍电影了,我在头十年,1999年到2010年这十年里,每次去外景地拍戏,我的箱子里都是装着《万尼亚舅舅》和《等待戈多》两个剧本。这是两个特别薄的小薄册子,是从我们学校当时的拾贝书店买的。我在拍戏的过程中,每当我有疑惑,有不愉快的时候,我就翻这两个剧本。我总是能够从这两个剧本里获得好多启发,好多启示,以至于我拍电视剧的过程中,我多次引用了《等待戈多》和《万尼亚舅舅》里边的意象,以及他们谈话的方式和谈话的内容。2005年,我拍一个《乔家大院》,有两处引用了《万尼亚舅舅》的意象——《万尼亚舅舅》最有名的一段,就是万尼亚舅舅要拿枪打死他姐夫。他妈妈不理解,她说万尼亚,你不要闹,你在干什么?但是万尼亚已经疯癫了。「沃伊尼茨基:从前你在我们心目中是一个非凡的人物,你的文章,每一篇我们都背得下来……但是,我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现在我可把你看得真清楚啦!你写的是讨论艺术的文章,可是你一点艺术也不懂!你那些从前叫我认为是了不起的工作,其实连一个脏钱都不值!你耍弄了我们!」「沃伊尼茨基:我把自己的生活糟蹋了!我有才能,我有知识,我大胆……要是我的生活正常,我早就能成为一个叔本华,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了……咳,我怎么谈到题外去了!我快要疯了……母亲哪,我真没了希望了!母亲!」
这段儿我特别喜欢。我拍《乔家大院》的时候,把这段词的这个意思,改编成了相似的情境。戏里我演的乔致庸,是一个特别有钱的大财主,但他十几岁刚刚接手家里生意时,他不想做生意,想当个读书人、诗人。但是他危难之际被迫接手家业后,经营得当,成了土财主,有很多钱。等他老了,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花白,富可敌国,但他否定了镜中的自己:
“你这辈子过得,咋样,值吗?你就干了几件正事,挣了点银子,盖了个大院子。我,我还得感谢你啊?我恨你,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把我毁了,你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你知不知道?我有才学,我有智慧,我有勇气,我有热情,我要是能按照我自己的路走,我何尝不是一个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现在呢?一个老地主!一个老地主坐在这个大院里,一个老地主,一个老财主,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守着这个大院子有什么意思呢?我守着那么多的银子有什么意思呢?你把我的一生都毁了,你还救国,还救民,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我就觉得好像有一个厉鬼的手,在掐着你脖子,不松开,勒得你喘不过气来过去,什么他娘的过去,我也没有什么他娘的过去,我的过去都他娘的葬送在一大堆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琐事上了。热情,我的勇气,白白地浪费了,就像是一道阳光,落进了深渊里今年八十九岁,要是你能活到一百岁的话,还有十一年的时间,怎么熬啊?真想着,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这过去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都烟消云散了,一种崭新的生活,一种新的生活,开始了。”这段词是我在现场现改的,当时拍到那儿,觉得那场戏写得不好,胡玫导演给我一个钟头,我趴在那儿拿了一张纸,因为对契诃夫《万尼亚舅舅》这个剧本儿太熟了,就完全是按照他那个格式调整,就把它写下来了,也算是我契诃夫舅舅给我帮个忙吧。我实在是太喜欢《万尼亚舅舅》里面这个情景。好像每个人都是这种感觉:我不应该是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我应该成为另外一个样子,是什么东西导致我变成了我现在的样子?好像每个人,不管成功还是不成功,有钱没钱,有地位没地位,他内心当中总是有一个这样的疑惑。我觉得这个就是契诃夫,他写到了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再后来2010年以后吧,我没有再带这两个剧本去剧组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那天诞总找我来分享的时候,我还在反思这件事情,为什么呢?我说为什么我现在去拍戏,我的箱子里没有这两个剧本儿了?哎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如土耳其导演锡兰,他的电影里,很多都是契诃夫的味道,我也能看出来。他在他的电影里也在模仿契诃夫,他构置一个土耳其的情境,再探讨契诃夫在他的剧本里所探讨的问题。最明显的是他有拿了金棕榈的电影《冬眠》。特别明显的,从它的人物构成,从故事的结构,以及他们之间的那个大段的谈话,都有契诃夫的影子。锡兰的电影里老是出现医生、教授、演员。这些都是在契诃夫的剧本里经常出现的人物。米哈尔科夫拍的《烈日灼人》,也叫《毒日头》,那个电影虽然它特别有戏剧性,特别有张力,但电影里人物关系的处理,其实都是契科夫式的,在一个乡村别墅里一天里发生的故事,就是特别典型的契诃夫。像电影里好多人物,比如那个女仆叫杜尼亚莎,这其实也是《樱桃园》里面的女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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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影响了太多太多的人,亚洲的,欧洲的,美国的,好多好导演、文艺片大师,都能看出受到了契诃夫的影响。为什么我说我的舅舅契诃夫呢?我个人也乱七八糟地看了很多书,作家对我来说分两类,一种是让我感觉到亲切,另外一种就是让我感觉到有距离。当然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作家。有些作家不知道为什么,他写出来东西,你一看就觉得特别亲切,就觉得作家特别像你的一个亲戚,他怎么就好像就跟你有血缘关系似的,契诃夫就是这样的,马尔克斯也是这样的。
但有些作家写得也非常好,但是你就觉得是有距离的。像莎士比亚、萨特,我就觉得哎呀,距离特别远,他是另外一个维度。在所有有亲切感的作家里边,我就觉得跟契诃夫的亲切感特别的强烈。我后来反思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是不是因为我在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演了契诃夫的戏?在那之前我没有演过大戏,只演过一个莎士比亚的戏《第十二夜》。可能当时那种环境、氛围,对一个青年来说,他就产生了一种,进入到血液里边的感觉,所以觉得他特别亲切。契诃夫写的小说和剧本里的好多人物,也是亲切。像小的时候我们读《万卡》,哎呀,里边其实什么也没说,就是一小孩儿在那儿给他爷爷写信,但你就觉得里边谈的好多东西,怎么都那么亲切呢?可能因为我六岁之前,也是在西北的农村长大的,也许就有某种很相似的地方。还有《樱桃园》里面,罗巴辛跟樱桃园女主人的关系。罗巴辛小的时候,是农奴的孩子,特别穷,冬天都没有鞋穿,没有饭吃,被他父亲揍,特别可怜。女主人郎涅夫斯卡雅就给他鞋穿,给他吃的,对他特别好,他对郎涅夫斯卡雅就产生了一种无关阶级的情感——内心深处,他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这个感觉不是阶层的,它是人对人的那种东西。契诃夫剧本高级就高级在这:它不是特别简单地区分有钱和没钱,不是农奴孩子怎么逆袭,从土财主那买下园子,不是这样的。剧本中两个人是有特别深的情感,但是现在,罗巴辛要把郎涅夫斯卡雅最看重的东西夺走。就罗巴辛内心里边儿的那个纠结,在我24岁的时候,我根本不理解。后来我分析,当时是1994年,咱们国家改革开放还没有到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当时的贫富差异啊没有那么明显,所以在我们的生活里体会不到这种东西——农奴赤贫的孩子,冬天都没有鞋穿的一个孩子跟一个巨富的关系。《樱桃园》为什么好?就是这个樱桃园不是生产用的樱桃园,不是种樱桃树、结果子、拿这个果子去卖钱,不是这样的。地主家非常有钱,根本不需要卖樱桃,这个樱桃树它只是长樱桃花,他们仅仅是为了美,才弄了一个樱桃园。剧本的背后,是契诃夫写时代发生了变化——美消失了,美不重要了,美可以被人拿钱买走,换成别的东西。罗巴辛买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些树全部都砍了,换成他认为能带来财富的、实用性的植物。这个剧本(写于1902年),就是100多年前,上个世纪工业和农业文明交替的时候。像这种感觉的剧本,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也写过。田纳西·威廉斯虽然是个美国人,但是他挺有契诃夫味道的。你们要愿意可以看他一个非常好的戏,叫《欲望号街车》,虽然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里边其实讲的内容跟《樱桃园》特别相似。费雯丽饰演的Blanche,代表旧时代特别柔弱、特别纤细、特别唯美的东西,到了白兰度饰演的Stanley这种代表着工业文明,代表着像野兽一样生命力的阶层面前,被摧毁得一干二净。甚至片中直接出现了具有象征意义的这种行为,就是Stanley强奸了Blanche。我觉得电影本质上讲的就是,工业文明把以前传统的老式的贵族给强暴了,把他们彻底地打入了疯人院。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啊。在《欲望号接车》里,我觉得导演卡赞选角太准确了——费雯丽是传统的老式表演的代表人物,她跟劳伦斯·奥利弗一样,代表英国那种最传统最经典的表演方法。而马龙·白兰度呢,他是新兴的表演方法,传承了康斯坦丁·斯坦尼拉夫斯基的学生李·斯特拉斯伯格(Lee Strasberg)的流派,李·斯特拉斯伯格到了美国之后,起了一个新名字叫“方法派”。白兰度是方法派的代表人物。(注:“方法派”是一种心理学方法,需要演员以自身经历来激发表演,而不是仅仅作为僵化的类型人物。“冲动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表现方式。”)所以《欲望号街车》有两个层面,从剧本层面、演员层面,都是新与旧的冲突。你仔细看那个电影的话,能看出白兰度的新表演方法,和费雯丽代表的旧方法是不一样的,但是都是巅峰,我觉得那个电影真的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一个电影。(陈老师可爱自言自语:费雯丽演得太好了。白兰度,当然演得也非常好。怎么突然间跑到这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儿聊就是这样,都跑题了,我都不知道。)还有一个是剧本名字。比如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罪与罚》,但是契诃夫,他一写就是《万尼亚舅舅》。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我就被震惊了,我说舅舅这个名字还能出现在经典戏剧里吗?但他就出现了,而且我觉得特别好,这可能也是让我觉得跟他特别亲切的一个方面吧。契诃夫的戏大部分都排成戏剧了,但是也有很多拍成电影了。好像美国人前两年拍了一个新的版本《海鸥》,但是我觉得拍得不是特别好。前苏联也拍过好多版本的契诃夫的电影,我看过几个,我也不是特别满意,说实在的。总之来说我觉得契诃夫的戏只要一有这个,比如说上升到一个什么……就,他就很难排好。我觉得它胜在味道,就应了小津安二郎说的,“电影以余味定高低。”所以契诃夫的戏最重要的,是要把那个味道拍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要排好一个契诃夫的戏,特别特别难。我看过一个版本的《海鸥》,当时是人艺演的,应该是我在上本科的时候,他们从俄罗斯请了一个很好的导演,我觉得那个版本呢是挺有味道的。 (回应截图)对,就是这个版本,当时演出的时候还做了特别大的调整,人艺的首都剧场后面有一个天幕,说那天幕从来都没有打开过,但奥列格·叶甫列莫夫导演来了以后,就要求把那天幕升起来,露出最后的防火墙。人艺第一次把后边儿的天幕都升起来,观众能直接能看到人艺的舞台,看到两边儿的防火墙,两边儿的这个门全部都能看到。契诃夫这个人呢,他的人生,其实跟咱们都挺像的,他其实也是一苦出身,小的时候也不幸福,很痛苦的一个家庭环境,好像他父亲对他们都非常残暴,反正就很不愉快的一个童年和少年时代。也是个穷小子出身吧。但你就看,很奇怪,一个穷小子,长大了以后呢,当他拿起笔的时候,他最后他写出来的东西就特别有诗意,就是有味道,所以说有些东西,我真觉得是,他就是天生的,就是本能,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而且还很幽默。其实还有一个人也特别喜欢契诃夫,就是我们国家最伟大的戏剧大师焦菊隐先生。他是最早把契诃夫的戏剧翻译出来的人,是在一个什么情况下呢?抗战时日本人打过来了,重庆是陪都,他们都迁到重庆去了。焦菊隐先生在重庆冒着大轰炸的危险,他在翻译契诃夫——我觉得这情景其实就特别契诃夫,外头都大轰炸,打仗了,哎,有一个人坐在屋里,一个不知道什么环境里,在翻译契诃夫的剧本。而且最早排契诃夫的是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当时是孙维世导演的,我们的金山老院长就演那个万尼亚舅舅,后来他写了一本儿书,叫《一个角色的创造》,就等于说把所有他对万尼亚舅舅这个人物的理解写在了书里。(注:金山,中央戏剧学院前院长,是建国后的第一个万尼亚舅舅。)我觉得我们对焦菊隐先生认识还不够,没有人认识到他的伟大。他真的是一代宗师,开创了中国戏剧的流派,他真的是一个贯通中西的、了不起的这么一个人。我觉得现在对焦菊隐的重视,对他学术上的研究,远远不够。我们中戏、戏剧研究所,包括人艺都没有人专门研究他,真是一个最大的浪费。没有焦菊隐先生,就没有人艺的演剧学派。 焦菊隐(1905~1975)
中国戏剧家和翻译家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创建人和艺术上的奠基人之一
在中国戏剧领域,开宗立派的人,我们有郭老曹,是郭沫若、老舍和曹禺先生三位伟大的剧作家,但把他们的剧本转化成舞台演出,最大的功臣就是焦菊隐先生。后来出现那么多,以于是之老师为首的伟大的表演艺术家,但这些表演艺术家,他们都是跟谁学的呢?谁赋予了他们这种能力呢?我觉得就是焦菊隐先生通过排《龙须沟》、排《茶馆》、排《蔡文姬》,通过排那些特别经典的剧,指导出来的。这些经典的剧目现在仍然是人艺最好的剧目。莫陶客:陈老师好。提一个问题,契诃夫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非常密切的,他戏剧作品的首演、成功还有传播也和莫斯科艺术剧院、斯坦尼有很密切的联系。老师作为一个戏剧从业者,导演和演员,能否聊一下为什么契诃夫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能有这样相互成就(也许用词不准)的结果?陈建斌:对,我觉得契诃夫和斯坦尼之间的关系,就好比刚才我谈的,郭老曹和焦菊隐的关系,他们真的是互相成就的。没有郭老曹呢,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排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是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没有焦菊隐这种大师《茶馆》能排这么好吗,会有人艺的演剧学派吗?如果没有人艺的演剧学派,没有于是之、朱旭、林连昆老师这一帮表演大师的话,我们今天,我们后辈的这些演员,我们又跟谁学呢?我们从哪里来呢?我们只靠看外国电影儿吗?实际上当时在莫斯科小剧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排契诃夫戏的时候,对契诃夫是非常尊重的,战战兢兢,生怕把这个剧本儿就排坏了。在排的过程中,并不是说像斯坦尼这么伟大的人,他一下就排成功了,没有。他排的第一版,契诃夫看了以后非常不满意,说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因为一开始也是把契诃夫的剧本排成情节剧,契诃夫不认可,他说我的戏就应该跟生活本身是一样的。我刚才没说完,我们现在所有的演员所秉承的演戏的方法、体系,是从哪里来的呢?一方面是当时苏联专家到中戏来,我们学到了一些斯坦尼的体系,但把这个体系真正的中国化、为我们自己所用,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焦菊隐先生。是他让我们所有的中国演员认识到,我们应该有我们自己的方法,我们应该演我们自己,自己本土的人物,而不是演外国人,而不是像外国人一样地演戏。其实我接到诞总的邀请,要谈契诃夫,我觉得这个情境也特别像焦菊隐先生在大轰炸的重庆,翻译契诃夫的剧作。胡亮宇:谢谢陈老师的分享,请问您近年有没有看到过比较印象深刻,值得推荐的外国剧团排演过的契诃夫戏剧?陈建斌:没有,最近没有看什么戏,也没有在演什么戏啊。但我觉得很多戏,它可能不是契诃夫写的,但它排出来特别有契诃夫的味道,我觉得那就是契诃夫。还有生活里的场景,比如说你开车在大街上,看街上的人在等红灯,人行横道的那些人走来走去,然后你的车里突然有一个很好的音乐,我觉得那个瞬间就是契诃夫。我觉得契诃夫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给了你一个命名的权力,你有了一双契诃夫的眼睛,然后你带着他的眼睛,再去看这个世界,你就会发现,啊,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很多时候,很多瞬间,都是属于契诃夫的瞬间。陈建斌:看了,完全就是向契诃夫致敬的嘛,我觉得滨口龙介剧本写得还不错,拍得也不错。但是我个人更喜欢他的《偶然与想象》,虽然《驾驶我的车》里边,他谈到了契诃夫,也引用了契诃夫,也演契诃夫,但片子本身并不契诃夫。而《偶然与想象》那个电影呢,虽然根本就没有谈契诃夫,跟契诃夫没关系,但那个电影特别契诃夫,深得契诃夫的精髓。陈建斌:不是说切成了碎片就是契诃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他能够发现特别普通的生活里的诗意,甚至是普通的、庸常的,庸俗的生活里的美和诗意。而且他让你感觉到什么呢?这个美被浪费了。就是他写的《草原》里边,他说草原白白地美丽了,没有人发现它,它白白地美丽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感觉特别像普希金写的一个短篇叫《驿站长》,里边也是这种感觉,美被浪费了,某种东西被浪费。【锡兰说:“契诃夫教我怎样看待生活,怎样对待生活。基本上他的故事,我都读了,而且很多遍。他有着独特的视角和方式。对他而言,每一个人都有故事,而且与众不同。如果你受到了他的影响,你就会慢慢地看到真实的世界,而且,你可以带着契诃夫的眼睛过滤这个世界,以独特的视角看这个世界。我的电影里面,都可以看到契诃夫的影子,都携带了一些他的特点,《冬眠》里两个小故事就来自于契诃夫的文学作品。”】陈建斌:对,锡兰肯定是深受契诃夫的影响,这是不用说的。而且我还推荐你们看另外一个锡兰的电影,叫《小亚细亚往事》,那个里边儿有一个瞬间,不是有一个瞬间,里边有很多个瞬间(特别契诃夫)。那个主人公就是个医生,但他是个法医,就是那个医生,我觉得完全就是契诃夫笔下的医生,阿斯特洛夫绝对就是这个人,而且从长相,眼睛,就完全是那样。电影里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们一行人坐着车,他们抓了一个杀人犯,带着这个人去指认他犯罪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很难找,找来找去找不到,找到晚上还没回去,他们就随便找了一个认识的村长,到那个村长家里吃个饭。一进村长家里,村长是一个非常糙的一老头儿,村长叫他的女儿过来给他们端茶,女儿出现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那个真的就是契诃夫的瞬间——所有人都被震惊了,这么一个荒郊野外,这么一个农民,他居然能生出这样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她不知道自己的美。因为你也知道,她肯定会将来长大嫁人,变成一个村妇,然后什么什么的。但是那个瞬间,就连他们中间的警察、罪犯、医生、法官,所有的人在那瞬间都被那种东西震惊了。王露:感谢陈老师分享,您也提到过契诃夫话剧比较难排,似乎国内近年来也没看到过有相关的话剧上演(也可能是没关注到),想请问您契诃夫的戏,难排的点是在哪些方面呢?陈建斌:怎么说呢,也许是我没有关注到,可能他们排了,我没有看到,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如果是一个好的戏,最难的是,如何能够懂得契诃夫,从导演到演员,每一个人,我觉得他要理解这个契科夫,可能就能把契科夫的味道排出来。可是这跟我们这个时代所需求的电影,戏剧啊,它是相悖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快速的,情节反转,推进故事,震撼,但契诃夫的戏剧是反这些东西的,跟这些东西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夏大青:听到陈老师说起陀、托的书名和《万尼亚舅舅》的对比,想起王蒙之前说:“俄罗斯的经历太严酷,它本不可能容得下契诃夫。它可以产生果戈理,它可以产生陀思妥耶夫斯基,它可以产生屠格涅夫、普希金,强烈的与理想的浪漫的,却不是淡淡的契诃夫。所以契诃夫就更宝贵。”感觉契诃夫跟他们比有一种更适度更温和的批判式的智慧,不是简单的对立和否定,这种关注生活本身的温和,这在俄国当时还挺罕见的,不知道陈老师怎么看这个?陈建斌:我觉得契诃夫本身他也不是温和的,内心里边他也很有自己的坚持和主张,我从他跟他弟弟的书信里边可以看到,从他的戏里边的很多台词也是可以看到的,我觉得他只是表面温和。可能还有一方面是对比产生的吧。契诃夫的人生和比如说托尔斯泰的人生,生活经历比起来,他的人生其实是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没有太大的戏剧性,可能造就了他的性格。我觉得可能从性格出发,你批判某个东西,站的角度比较绝对的话,这种东西我觉得不太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是你讲生活本身,生活本身就这个样子,这个东西我觉得它可能可以永远的留住,而且呢,我觉得他更普世,更容易被别人理解。反正我觉得看契诃夫的东西可以让你产生特别惆怅,特别宁静的感觉,这种感觉可能让大家心里会觉得很舒服。也就是说理解契诃夫需要一定的阅历,需要一定的学识。可能契诃夫的戏剧、电影,他的作品,可能永远都不会是一个爆款,但它会永远都存在。但是也是特别奇怪,很多作家,像托尔斯泰,高尔基什么的,都非常喜欢契诃夫这个人也很喜欢他的作品,为什么呢?我也在想,这是为什么呢?(发完这句话,陈老师发送了一朵花的表情,然后就飘走了......)1.荆欣雨补充了一点背景知识,《人物》2021年曾经采访过陈建斌老师,里面提到了一点契诃夫对他的影响:“本科毕业,大家的命运出现分野,同班的李亚鹏、王学兵很快走红,而陈建斌在新疆延宕了一年,再回到中戏读研,不为人所知。那时他二十六七岁,晃荡在学校里,有取之无尽的时间,没有任何事情可干,也没人找他,他只有一件事,就是读书。某一天,他读契诃夫的剧本《万尼亚舅舅》,万尼亚舅舅说:「我有勇气,我有才华,如果我的一生不是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我何尝不能成为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何尝不能成为一个叔本华。」读到这儿,陈建斌流泪了,后来在一次演讲里他回忆起那一刻:「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哽咽,哽咽就是当你哭的时候,你会觉得就是喘不上气来,要被这个哭泣给憋死了。我深刻地记得那一天,就是我第一次跟契诃夫神交的那一天,因为所有的剧本它其实只有一个命题,就是人如何能够获得幸福。」”《陈建斌 浪漫的体质》人物杂志,2021.5 林松果2.陈建斌、濮存昕版本的《三姐妹·等待戈多》,在B站上有视频,大家可以自己搜搜看。万尼亚舅舅本人的名字叫“沃伊尼茨基,伊凡·彼特罗维奇”,这个名字跟万尼亚有啥关系?莫陶客:“万尼亚”是伊凡的小名,伊凡的俄文是Иван ,这个名字的小名是万尼亚,Ваня。不懂俄语的粗暴理解:"ван"(音“万”)是相同的,я(音“尼亚”)是昵称的后缀。5.豆瓣网友LTiki-Taka 为跟读的朋友做了一个电子版合集:@熊阿姨 近的俄罗斯文学阅读计划最近进行到了契诃夫的作品。想到友邻们找起书来可能不大容易,就把五篇作品做成了一本电子书,排了版加了脚注,分别有适合kindle读的azw版和其他平台阅读的pdf版,欢迎大家自取:https://douc.cc/05DfiG 。说来也巧,大约在一周前收到朋友分享的《第六病室》,里面说,“温暖舒适的书房跟这个病室并没有什么差别,人的恬静和满足并不在人的外部,而在人的内心。”被封控在家的第49天,或许通过阅读契诃夫真的能抵御一些荒诞。
非常感谢LTiki-Taka!这个文档做得特别精致,有心了!很多人转发这条豆瓣广播,其中一个形容蛮贴切的:“继续做一个在逐渐倾斜豆ban尼克上人群撤离中看乐队演奏的人”在日益萧条的豆瓣尼克上,做一个在撤离人群中看乐队演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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