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开始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纪念馆之行结束之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超过。讲解员,一位波兰女士,在奥斯维辛集中营 II,也就是最为世人所知的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的女性收容者营房区门口和我么告别。
这个时候天已经越来越晴,阳光照射到身体上感觉刺眼而炎热,浓郁的青草气息从地面升腾而起抚摸着鼻腔。向着地面看去,随处可以看到不知名的小花在那里绽放,黄的、粉的、白的,小巧而多样,竟然能够和背景中的砖房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搭配,让青天绿地间的景致甚至可以说是披上了几分优美。
你若没有进过营房看过,如果你不知道这所谓的女性收容者营房里收容的是那些被党卫队(SS)的军医判定为健康状况不再适合劳役于是被送到这里等候进毒气室接受最终解决,并且在被灭绝之前的一天甚至好几天都没有吃喝,整个夜晚营房里好几百个女人只能共用几只粪桶,冬季波兰接近零下20度的气温之下营房里的地面全部是泥地以至于湿寒刺骨,最好的解脱反而是早点去死,否则万一运气不好灭绝流水线来不及处理的话还不得不在这里接受更多时间的煎熬,营房里塞满人之后甚至有时还不得不在营房之间的院子里被隔离起来的话,我说我拍的这个画面是和煦阳光下废宅与自然融合的风景作品,估计很多人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即便非常仔细参观完了这个集中营,心灵被反复震撼的我,都难以摆脱眼前这景色的影响,会油然而生一种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的乐观——无论人性灾难深重到什么地步,救赎的阳光一定会照射下来,轻盈而柔和,就像这些点缀着油绿草地间的野花一样,让所有被撕裂的灵魂得到抚慰。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工作了多年,我叹服于讲解员阐述的细致以及对于各种数据数字的精确记忆力。她淡然而充满把握地,就好像流经克拉科夫的维斯瓦河那样始终宁静地讲述着集中营中的几乎所有细节,将近3个八小时的参观过程中,你好像在聆听着纪录片里的旁白。只要她说出口的数字,稍后我在展板上都能看到精确再现。过程中唯有的两次我可以感受到她强烈得多的语气,虽然她几乎没有在表情上做任何流露。第一次,她对我强调这是纳粹德国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绝不是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因为『这段时期波兰这个国家早已整个不复存在,就连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这里的砖房,也都是占领波兰、指定奥斯维辛为集中营之后强制驱散当地村民,拆毁房屋之后搭建的』。第二次,她非常认真地告诉我,在她作为波兰人的心里,『苏联对于波兰的加害一点不比纳粹德国少,甚至时间上更久,伤痕更深』。除此之外,她始终淡定。
↑目前被公认最可靠的数字是:在所有被遣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130万人中,总计有大约110万人遭遇杀害,其中超过90%是犹太人,人数为100万左右,主要屠杀手段是毒气室。
↑在纳粹德国最嚣张的岁月里,奥斯维辛仿佛成为了全欧洲的一个黑洞,吞噬着来自欧洲各地的犹太人。
因为她,我觉得自己信息有点超载,想要消化。天气又越来越炎热,略有疲累,打算回克拉科夫,来到了集中营外。
但就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来自美国的参观团,20人左右。中间是一位美国讲解员,而且似乎并不是集中营纪念馆的讲解工作人员。
他有两个地方吸引到了我。一是他讲述的方式与我的纪念馆讲解员女士不同,他讲得非常具体细腻,好似在讲一个有一个的剧情与场景,同时还不断提出问题,不断灵魂质问。『最晚到1942年,纳粹德国在奥斯维辛泯灭人性的行为就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来到了自由世界,当时连美国媒体包括纽约时报就已曾报道:纳粹德国已经在波兰杀害了超过100万平民......到了1944年夏天之后,自由世界已经获得了越来越详尽的奥斯维辛人道重罪的证据,且英美空军明明已经掌握了轰炸奥斯维辛的能力,可是盟军却决定不碰奥斯维辛,说关键时刻应该集中一切资源与力量优先尽快取得战争本身的胜利。于是大量轰炸的炸弹投掷在了距离奥斯维辛比克瑙不到10公里的纳粹德国厂房里,奥斯维辛的三个集中营却毫发无损。你们可以去网上查的,就有一张照片盟军轰炸机就这么飞过了奥斯维辛上空,炸弹往下掉落,但却没有瞄准奥斯维辛集中营......人,为什么会这样虚伪?人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朋友吗? 到了最最危难的时候,我想恐怕每个人最后都只能依靠指望自己......』
他吸引我的另一面,是他的眼泪。他在叙说这些细节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泪无声地从两颊滚落下来。他也没有抽泣,只是说抱歉,然后手上攥着纸巾擦拭一下之后继续讲话。
我决定,跟着他在奥斯维辛II,也就是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再走一回。跟进队伍里的时候我从穿戴和帽子上看到大概有一半人是犹太人,其中有3人和我主动打招呼,包括一位向我伸手握手,告诉我自己来自美国新泽西,个子高瘦的犹太老伯。我说我不好意思我知道自己没有被邀请但我觉得这位讲解者说得非常吸引人我希望能够再听一些细节,大伯非常友好地拍拍我说:我们都欢迎你。这时候,边上两位还夹带些许好奇地问我:中国人都是怎么看待犹太人的,怎么看待犹太人复国,怎么看待以色列这个国家的。我告诉了他们我内心的答案。
跟着美国团,我回到了集中营里,第二次站到了集中营正中间部分的铁轨周围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Judenrampe。德语中Juden是犹太人,Judenrampe是犹太人站台,或者犹太人坡道。这片广场般开阔的空地,就是Judenrampe。
这里的关键词是两个字:选择。由党卫队军医来为所有到来者选择。在这里,每个人都静静地站着,让军医看自己几秒钟时间,然后决定生死。军医翘起大拇指向右比划一下,那就是暂时的生,等待你的是注册为收容囚犯,刻印上奥斯维辛比克瑙特有的刺青,然后在极为残酷恶劣的非人道环境中接受强迫劳役,直到你因为极限的疲劳与饥饿或者疾病倒地,或者被军医判断为不再适合劳役为止。到这个时候,你就能和去往左边那一条线的人们重逢了——在从远端高大挺拔的树林背后的焚尸炉烟囱升起的黑烟里和其他遇难者重逢。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左和右不过是距离死亡的时间差而已,但在此时此刻,左和右的比划,决定的是你是不是立即就被送进毒气室直接灭绝。左和右的比例,大概是3比1,也就是75%左右的人被送到这里,双脚踏在这Judenrampe之上后的命运是直接步行走进毒气室接受毁灭。闭上眼睛细想片刻,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这首打动了无数人的爱情流行歌曲恐怕会很难再有能力听得下去。
↑1944年春夏,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杀人机器开动到巅峰状态时由党卫队(SS)拍下的照片。是的,选择就在这里进行,照片就在今天展示的地方拍摄,远处就是世人通过各种影视作品相当熟悉的奥斯维辛比克瑙大门,火车可以直接开进来停在Judenrampe。
网上的照片很多。平时注重知识积累和汲取的人,会因此产生错觉认为自己已经知道并能感受这一切,我也曾经这么想。但不,并不是这样,你站在历史照片发生的点位上去感受照片的时候,那种震撼会让你瞬间明白假如当时在那个场景里的人是自己的话,这种笼罩全身的绝望感会如何强烈地吞噬你用来感知世界的一切东西。
上面三张照片的背后那间木屋,至今几乎原样未变。正是因为如此,这木屋成为了一种将站在Juderampe的自己和历史在时间线上融合的恐怖道具,画面中党卫队军医的伸出拇指比划的刹那间的动作,轻松到让人只觉得毛骨悚然。而照片里右上方的远端,密密麻麻的队伍向前走去,多数都是老人、妇女与孩子。
她们向着前方几百米的茂密树林走去。树林很美很挺拔,是德国人用心种植的,否则营地整个应该是一大片光秃秃的空地。为什么会有这么美好的树林?因为树林的背后沿着铁路的两侧直接就是两个毒气室等配备齐全,杀人效率超高的火化场(Crematorium)。
↑就是这条路。前面这些参观者如果是在1944年的春夏,那么很快他们就将被强令脱光衣物、进入毒气室了。而我,也走在这条路上。就在远方树林隔着铁路的两侧是奥斯维辛火化场2、3。在照片没有显示的右侧更深的树林里还有两个奥斯维辛火化场4、5。
『1944年,就是这样的车,这样的freight car(货车)』美国人讲解员轻声地说了开去。『就用这样的货车,纳粹德国从匈牙利这一个地方拉来了超过40万匈牙利犹太人,男女老少。其中大多数人到达这Judenrampe之后直接送进毒气室灭绝』。到了1944年8月之后,盟军对于奥斯维辛比克瑙每天丢在发生什么的情报越来越清晰,可是真正的杀人高峰是在1944年5月到8月初。之前即便外界对于奥斯维辛已经有一些猜测,然而具体是如何一种反人类罪行、严重到什么地步,专业机构都不是很清楚,刚到达这里的犹太人更不可能有任何线索。刚下车,看到眼前多达几百间营房的他们,多数人很可能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可以在这里苟且偷生,完全想不到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怎样一种绝乎想象的命运。
『从欧洲不同地方过来需要的时间不同,从希腊过来要5天4夜左右,从匈牙利过来也要三天。没有吃喝,没有厕所,就这样不少人死在车上。终于到达时,集中营守卫高喊Raus!Schnell!(赶快下车!)所有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立即离开车厢里那种非人的环境,慌忙都下车排队站好,看到眼前那么多房子,他们心里充满希望。但人都不傻,很快一些非常敏感的人,特别是女性,感觉到了不妙.....我给你们读一段书。』
『我和我妈妈紧紧地手牵手,接受选择。集中营守卫问我:这人是你的谁?我比较老成,而我妈妈长得比较年轻,皮肤也很有光泽,守卫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问我。就在这个时刻,我完全不知道我后来的一生都将会因此而痛苦万分,无数个夜晚醒来心如刀绞,永远也不可能释怀。
我回答说:妈妈......
我无数次地回忆,希望我能够再次回到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我只想一遍一遍地对守卫喊叫:这是我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如果是姐姐的话,向右走,生存下来的机会会高很多)。
眼泪再次从他的脸上滚落。他把复印成A4纸张的书页收好,说了另一个故事。
『生存者的回忆。母亲和她的青少年模样的儿子被选择向左走,进入了缓缓走向灭绝的队伍,向着树林的后方走去。人实在太多了,移动很慢。就在这个过程中,妈妈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她可能看到自己这个队伍里的老人妇女和幼儿,再看看另一边能够活下来的年轻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突然,她高声叫喊起来——守卫!守卫!!!!!!集中营守卫寻声而来,问是怎么回事!?妈妈对卫兵说:这个小伙子从那边队伍跑过来混进来了!守卫当即把男孩子拉出队伍一顿毒打然后塞进了对面的人群。当时孩子可能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在内心诅咒母亲让自己挨了一顿毒打......』
我觉得我很坚强,或者说我自认为自己很坚强。又或者说,我希望保持坚强以表现自己的是理性的,不容易流于情感的。但这个时候,双脚就站立在这Judenrampe上的时候,任何理性也好装逼也罢,都完全无法对抗这样的故事,我的眼泪也从双颊滚落,我没有表情我也没有抽泣,但是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我甚至因此而对自己产生了某种程度的陌生感。边上的新泽西犹太大伯一把拥抱住我说: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好青年,你是个好人。他不停地重复之下,我迎着阳光用短袖袖口擦掉了泪水,很快恢复。再向边上看去,周围的聆听者脸颊上也大多闪着泪,都没有去擦拭,都只是继续静静聆听。
『你们中有谁家里人是奥斯维辛幸存者么?』讲解员问道。『我』一位水蓝色短袖的美国女士回答说。『我妈妈。24岁那年被送到这里』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崩溃了,泪如雨下。边上的黑衣女士拥抱她,一直搀着她前行。
人类历史上从来不乏屠杀。很多国家历史上都策划过屠杀,执行过屠杀。但人类历史到今天为止,还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比德国更加在乎、关注过屠杀的效率最优化,并且把高效率工业化屠杀的实践推行到如此极致的程度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奥斯维辛比克瑙的屠杀工厂也绝对不是一天到位的,这背后有太多反复『试错与改良』。
首先,纳粹德国酝酿了一份『宏伟』的指导蓝图。在1942年1月20日的柏林万湖会议上,正式确定了所谓犹太人最终解决方案(Die Endlösung der Judenfrage)是要解决1100万犹太人。用现代话来讲,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志向高远』的策划:这1100万犹太人甚至超越了欧洲,包括了遥远的其他国家的犹太人在内譬如美国,要知道欧洲当时犹太人总人数估计也就900万左右。
但这里遇到了一个严重挑战,那就是『效率』问题。通常的手段包括大规模枪杀,在效率上很难跟上节奏,会让这个计划变成一个空泛的口号,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纳粹想到了齐克隆B。齐克隆B本来是以剧毒气体氰化氢为主要成分的熏蒸剂(用于杀灭衣物中的虱子跳蚤等)和杀虫剂,其他成分还有起稳定作用的硅藻土以及强刺激味的警示剂。氰化氢的毒性非同一般,因为能够毁灭细胞呼吸机制(细胞内窒息),氰化氢能够在极短时间内造成死亡。再后来的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大屠杀实践中,大多数人都会在20分钟内死亡,少数25分钟,几乎不会超过半小时。
↑这本身不是氰化氢毒气,而是毒气所依附的纤维颗粒。从通气孔扔进毒气室之后,氰化氢瞬间发散开去,遇难者死亡速度和自己距离毒气投入口的距离有关,但不会超过30分钟。
↑装有齐克隆B的铁罐。1942年到1944年德国采购的全部齐克隆B的8%销往了集中营,而奥斯维辛一处就占到了集中营采购份额的40%,高达23.8吨,且其中只有20%真正用于杀虫熏蒸,其余全部用来大规模屠杀犹太人。
只需要30分钟,就可以杀很多人,而且越是大规模使用,成本就越是远低于子弹。效率问题的一大环节解决了。
然而这还不够,因为效率的大头不在于杀人本身,而是事后处理。要高效要尽量干净还要尽量不引起遇难者恐慌还要不让世间知道。
1941年9月,在奥斯维辛集中营 I 的11号营房里,纳粹德国试验性地采用齐克隆B杀害了850名苏联战俘与波兰人之后,就发现这个营房根本不适合用来作毒气室。
因为距离火化室太远。我自己步行计算发现需要3分钟时间,而我的步速是相当快的。在这里杀那么多人之后需要穿越一座又一座距离紧密的营房前往火化室,非常不便而且非常容易被看见。
于是,流程开始『改革』,毒气室被专门放到火化室那里背对背地贴好建成。
做到这一步之后,杀人『产能』大幅度上升。毒气室一次可以杀害700人左右,尸体可以直接在隔壁火化室处理掉,就这样杀掉了几十万人。这个地方,被称为奥斯维辛Crematorium I。
但这依然不够,这个数字比起纳粹德国创造一个没有犹太人的欧洲的理想距离还实在太远。他们还要『更加努力』,于是就有了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里的两处临时毒气室作为『产能升级』中的过渡,分别被称为红房子和白房子。
接着,大规模的来了。那就是奥斯维辛比克瑙的Crematorium 2,伴随着相当程度的技术细节升级:地下是毒气室,专门装配了气密门,专门用来投入齐克隆B的入口,不仅是顶上,还有周围入口,这样可以让毒气均匀弥漫在毒气室中,还设置了专门的通风系统在事后吹散毒气,方便戴着毒气面罩进入毒气室专门负责处理尸体的特遣队(Sondercommando,几乎都由犹太人组成)快速工作。后期还配备了专门用来运送尸体直接去火化室的电梯。
↑上面三张模型图非常简明地说明了奥斯维辛比克瑙杀人车间Crematorium 2的运作方式:犹太遇难者从Judenrampe下车,被选择死亡之后一直向前步行来到树林后面的Crematorium 2,进入地下室,一瞬间全部被毁灭之后,犹太人特遣队花费几个小时时间将尸体经由电梯运到地面上的火化室火化。
↑在集中营被苏联解放之前,纳粹德国引爆毁灭了滔天罪证:Crematorium 2,但是地面上留下的这横竖各一道的毒气室,即便在最美好的夏天看起来都令人不寒而栗。就这样横竖各一道的狭窄地下室空间里,以为将在这里接受淋浴清洁的犹太人遇难者一次可以被毁灭2000条生命。就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一次杀人很多死者都不是躺倒状态而是呈现下蹲姿势,因为无处可倒,他们的皮肤上呈现死于氰化氢所特有的粉红,散布着红色与绿色的色斑,一些死者五官流血。
从此,一套系统的杀人效率达到了每次2000人,每次30分钟。人类历史上空前但未必绝后的现代化工业流水杀人体系被纳粹德国以『专业而科学,高科技又细腻』的方式达成。而这样『高度成熟』成套杀人体系到1943年6月为止在奥斯维辛比克瑙一共建成了4座,都隐匿在集中营后方挺拔美丽的树林里,奥斯维辛的大多数遇难者的生命都在这里遭遇集体毁灭。实际上还有第5座已经计划好,只是还没有动工,纳粹德国自身就已经毁灭。但即便这4座,效率通常已经足够,杀人工厂开动到后来甚至『产能过剩』,因为纳粹德国占领境内的犹太人聚居区,特别是波兰聚居区已经几乎都清洗干净了,一直到后面会提到的1944年5月。
从此,杀人效率今非昔比。但还是有一个问题影响了效率,依然是同样的问题:距离——1943年夏天4座『高度现代化』杀人车间完成时,还没有铁轨直接进入奥斯维辛比克瑙。从欧洲各地被运来的犹太人遇难者必须在奥斯维辛 I和奥斯维辛比克瑙两座集中营中间部分的车站下车,那个地方被称为旧犹太人平台(Altejudenrampe),然后步行超过2.5公里走向死亡。这个距离不短,尤其在冬天,尤其是老弱病残的时候还需要党卫队动用卡车去接。就有人因为自己选择了走过去而幸存,而家人全部遇难的,因为在党卫队眼里需要乘坐卡车前往的就肯定不再适合苦力,那就直接送往毒气室。
这个问题,在1944年5月才得到『解决』——铁轨直接修进了集中营内,才有了真正的Judenrampe,从此下车之后通常只需要步行10分钟之内就可以到达毒气室。1944年5月,所有人都应该记住这个时间点,这段铁轨是为了『迎接』匈牙利犹太人而建。
匈牙利特殊性在于,虽然和纳粹德国同盟,是轴心国成员之一,但是不配合纳粹德国的犹太人政策,一直怀柔,一直没有对犹太人实施『解决』和清算,于是1944年3月中旬纳粹德国占领了匈牙利,随后专门开始推动犹太人的清算。匈牙利犹太人数非常之多,此时高达80万人。于是从此开始,从1944年的5月开始到8月上旬,短短3个月左右期间,纳粹德国在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的杀人机器全力开动,满负荷运转起来。
每天,都有上文提到的货车从匈牙利前来,每天运能高达12000人左右,整个春夏期间多数日子里就是这样运送着。一批又一批,Judenrampe上站满匈牙利犹太人,望不到尽头。每一批都不清楚前一批遇难者的故事,即便预感有什么也绝对想不到杀人工厂的实际运作方式,只是在守卫的驱赶下随着人流一起向前走。为了安抚与哄骗,党卫队在细节上非常『考究』,不仅在毒气室隔壁甚至了更衣室,甚至还有衣钩,甚至还编上了号码以便遇难者放心自己不会忘记自己的衣服。门上写着Zur Disinfektion——让他们放心接下来是消毒,一些人甚至还能领到肥皂和毛巾,还有一些人甚至被告知要赶快去洗干净否则准备好的咖啡都要凉了。齐克隆B也是用标志了红十字的救护车运送的让人以为是人道主义救济品或者药品。这非常德国:细节考究,谨慎细致,一切都为了让大规模杀人的整个『工业流程』运行顺畅,不出差错,『alles in Ordnung』。
但即便如此,就在这春夏三个月时间里,虽然纳粹德国尽全力杀红了眼,『产能』也实在过于吃紧,以至于露出了很多破绽,让后世对其滔天罪行获得了更多证据,得到了更深刻的了解:杀人容易,尸体处理难。4个Crematorium全力开动也已经来不及烧掉全部尸体,一部分只能在露天焚烧,令扑鼻臭味弥漫空中,有照片被处理尸体的犹太人特遣队(Sonderkommando)绝密偷拍下来。
在每次高达2000人的杀害过程中,即便隔着毒气室厚厚的水泥墙,齐克隆B投入之后毒气室内绝望痛苦的惨叫与哀嚎依然能够在毒气室边上清晰听见,以至于有一次不得不动启动两台马达希望通过马达轰鸣声去盖住毒气室里的惨叫哀嚎,都无法完全遮盖住。
通过所有这些手段,每天可以处理尸体最高达到了20000具。在那个春夏两季,纳粹德国毁灭了437000条匈牙利犹太人的生命,抹去了超过一半的匈牙利犹太人——仅仅三个月里。关于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最令人对人性产生根本性的绝望、最令人心碎或者最令人动容的故事,包括那位美国讲解员所讲述的,大多集中于这短短3个月时间内。。。
↑一群匈牙利犹太人到达奥斯维辛集中营之后被挑选决定走向死亡。此时她们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坐等被带去毒气室。看到这张图本身的时候,我还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但接着看下去,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问得有点蠢不好意思、她们知道接下来是命运吗?」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好奇的问题。为此我还曾经查过很多资料,但说法上存在争议。但接下来这位专门研究屠杀的历史学者非常肯定地说:「到这个时候她们是知道的。这张照片摄于距离奥斯维辛5号焚尸炉不到50米处。在那个距离之下、执行灭绝时焚尸炉里的声音和散发出来的气味是不可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这片树林至今还在。」
↑一名纳粹党卫队军人拍下的照片。1944年5月的春天,一大群匈牙利犹太人被火车运到这里,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他们凑在一起席地而坐等候安置。五月份的青草油绿得闪亮,草丛中随处盛开着野花、生机盎然。于是、一个还在咿呀学话的幼童摘了一朵小花递到TA对面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子面前。或者说,TA并没有要想给他、只是想秀给他看看美好的东西吧。片刻之后画面中所有人,全部被带进毒气室。
↑至少110万人在奥斯维辛遇难。这个数字已经超越了人类大脑能够去感性体会的极限,因此只是一个数字、只是笼统地感觉有点多。只要当你去看这里每一件器具物品的时候,你才能依稀体会到每一个遇难者虽然都只是一个数字,但他们生前都有自己的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有着爱恨情仇的,和你我以及其他所有人一样的,人。无数犹太人被送到这里的时候还带着自己的餐具,希望在吃饭的时候可以用上一下。可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是带着餐具来到这里,再也没有机会吃上人生的最后一餐了。
而我自己,是被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纪念馆分享的↑这张画面深深触动,决定一定要来这里亲身体会一下的。漆黑夜空的背景中,是昼夜不停地燃烧着的焚尸炉的烟囱。而这昼夜不停的燃烧的最高潮,正是1944年5月到8月初的那个春夏。我,以为自己亲身体验了集中营纪念馆,就有了感同身受的体验。不,很快我就注意到了一点,你若没有在1944年体验过奥斯维辛,你根本写不出下面这样幸存者的文字,这样的一篇短短的诗:『奥斯维辛的夜』——
↑『On through the dark the transports' motors rattle. Then the gleam in the crematoria's eyes.』——漆黑之中(运送犹太人的火车来了)引擎吱嘎作响,随后就是火葬场(焚尸炉烟囱)那闪着光芒的眼睛。1944年的春夏,运送匈牙利犹太人的这样的Transport,一共奔走了100多次。
1944年的夏天,盟军应该轰炸奥斯维辛吗?我不知道,我不敢妄下任何论断,因为当时营房里还住着50000多名没有被毁灭的收容者,即便轰炸成功,这些人是否应该为更多的生命去死?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比哈佛大学桑德斯教授的著名伦理课程中提到的不控制台车则向左撞死2人,控制则向右撞死2人更加艰难的选择,而且等到盟军明确了解毒气室真相细节的时候已经是8月份,杀人最高潮已经过去。所以我不知道。但我却很有把握于一点:纳粹德国在奥斯维辛比克瑙所展现的杀人效率,远超我之前认知。如果以1944年春夏模式继续进展下去,光是一个奥斯维辛比克瑙,理论上就足以毁灭欧洲所有犹太人——仅仅3个月,这里杀害了整个集中营历史中杀害的所有人数的40%。事实上,纳粹德国最终抹去了欧洲900万犹太人中的600万人,要知道1944年春夏之际远东苏联方面纳粹占领的一些领土已经被苏联夺回,纳粹没法从那里运输犹太人了,否则遇难人数一定会更高。当科学与技术以及清晰的逻辑被邪恶所劫持的时候,人类的作恶能力可以突破天际。
以及我自己唯一能做的,是在看完这篇短诗之后,再次和新泽西犹太大伯拥抱告别,随后独自来到集中营铁轨最后方用23种语言(关押的收容者说的语言总共有23种)写就的纪念碑边上沉默冥想:
人性有救吗?我的脑海里不断反复穿插播放着最后关头想出办法拯救自己孩子的母亲出于本能的细腻至极的母爱,以及纳粹德国为了将杀人工厂的运转最高效化最科学化所『不懈努力不断试错不断改进』的细腻至极的执著。两者间强烈的反差甚至让我感觉到了人性荒唐的幽默。
我这一生能为人间绝对不再重演这样的悲剧做一些什么?有可能,还是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卵用?以及,如果还可能的话,以我这样一个渺小的个人,我到底能做什么,我应该如何去做?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是我人生至今旅途中最震撼的一次体验。我猜所有还有内心还有柔软之处的人,或者所有还觉得纳粹德国的军服很帅,军人很帅,那种Ein Volk, Ein Reich, Ein Führer的口号与仪式特别帅的人(特别是青少年时期的男孩子),都特别特别应该、值得来这里一次。我为自己中学时期曾经痴迷纳粹军服、集会与仪式的往昔羞愧万分,实在是羞愧万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