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
自9月起,好消息陆续传来——9月22日,作为临床急需药品临时进口的原研药,氯巴占在北京协和医院开出全国第一张处方;10月16日,河南病友已在河南省儿童医院开出进口氯巴占;10月22日,国产首款氯巴占仿制药上市。
氯巴占对于李芳即将3岁的儿子龙龙堪称“救命药”,但去年9月,也是因为这款药,35岁的李芳成为涉嫌毒品犯罪嫌疑人。
龙龙25天大时,确诊为婴儿癫痫伴游走性局灶性发作(EIMFS)。这是一种罕见癫痫性脑病,龙龙活着的每一天都伴随着死亡风险。
2020年,医生偶然推荐的氯巴占,成为李芳帮龙龙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彼时,氯巴占在国外,是获批上市、用于癫痫疾病治疗的药物;但在国内,属于国家管制第二类精神药品。于是李芳和病友们辗转向代购者买药。去年5月,李芳帮代购者收寄了一次从海外邮寄的氯巴占,因此卷入法律漩涡。
2021年11月23日,李芳等4名患儿母亲被中牟县检察院认定“走私、运输、贩卖毒品罪”,同时因“犯罪情节轻微”不予起诉。
李芳不认可这个结果,但“无论我最终会有一个什么结果,至少,药物上市已经给我们这个群体很大的安慰了。”
氯巴占推进落地
她从崩溃边缘被拉回
自从代购氯巴占和贩毒关联在一起后,这款
可龙龙不能停药。“这两年,他前后试过20多种药,只有氯巴占效果最明显,能让他的持续癫痫状态得到控制。”李芳说,一旦龙龙持续癫痫发作,就可能危及生命。
伴随体重增长,龙龙的药量也在增加。两岁的龙龙有1.1米高、45斤重,每天早晚各吃一次氯巴占,从过去每次1毫克调整至1.25毫克。
龙龙使用的药物
过去,代购稳定时,李芳往往每隔两三个月,买两盒氯巴占。但案件打破了这种规律,去年下半年,她几乎每天焦虑地守着病友群看,“如果有病友家因为吃氯巴占作用不明显,出现调药或减少服用氯巴占的情况,我就赶紧回收过来。”
那段时间,李芳和病友们靠着相互拆借药物撑了下来,只是,“借也不敢借外地的,只能通过本地病友,因为怕再从快递中检出,牵扯到法律问题。”
除了为儿子的用药忧愁,涉嫌贩毒也击溃了李芳的心理防线。尽管接触的民警都给予这位母亲极大的理解,录指纹、被搜身、定期去派出所验尿等流程还是给李芳留下了心理阴影,“看到警察就会莫名地心慌、紧张。”
李芳自我封闭彷徨了大半年,抗拒对外交流,抗拒一遍遍向别人解释自己是怎么和贩毒扯上关系的,“这30多年,大家都是正常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过着平常的生活,娃娃这个样子已经是比较大的磨难了。”
就在各种担忧中,今年初,一则消息将李芳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3月29日,国家卫健委发布《氯巴占临时进口工作方案》公开征求意见的公告,显示“为满足氯巴占临床用药急需,根据《临床急需药品临时进口工作方案》有关规定,制定氯巴占临时进口工作方案。”
“没想到,我们这个小群体这么快就得到了国家关注,孩子有救了。”李芳说,那之后,氯巴占的引进就得到持续推进,自己和儿子过的每一天都有了新的盼头。
6月23日,国家卫健委、国家药监局发布《临床急需药品临时进口工作方案》和《氯巴占临时进口工作方案》,明确将由北京协和医院牵头,联合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共50家医院共同向国家药监局发起氯巴占原研药临时进口申请。
9月22日,作为临床急需药品临时进口的原研药,氯巴占在北京协和医院开出全国第一张处方。
一边是进口的原研药氯巴占落地,另一方面,国家相关部门快速审批和推进国产氯巴占的落地。
9月14日,宜昌人福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的仿制药品氯巴占片正式获批上市。
10月22日,国产首款氯巴占仿制药全国上市,定价每盒84元,是全球最低价格。
随着病友群时不时传来好消息,李芳也逐渐与自己和解了,“至少,孩子和这个群体有了好结果,再也不用担心买不到药了。”李芳说,现在,自己只盼望龙龙的癫痫得到控制,生命延续下去,“只有先活下去,才可能等到医学的奇迹。”
“我只是想救活自己的孩子”
两年多来,伴随着龙龙的长大,李芳对孩子的期许却不断在降低。
龙龙25天大时,由于频繁眨眼、手抖等癫痫性发作,确诊为“小儿癫痫”。李芳彻夜睡不着,查询相关资料得知会影响智力发育,她为自己进行心理建设,“想着智力受损就受损吧,上特殊学校也没关系,只要他能自理就行。”
到了3个月大的时候,龙龙却开始浑身抽搐,有时,这种癫痫性发作会持续一两天。那时,李芳才第一次从医生口中得知这个拗口的名字——婴儿癫痫伴游走性局灶性发作。“医生说他的身体和智力都不会正常发育,别说自理了,连坐都不会,可能一直躺着。”李芳耗费许久才接受这个现实,“想着孩子安然活着就行,每天抱着他也是幸福的。”
龙龙使用的氧气机
可再往后,随着龙龙的癫痫发作越来越频繁,李芳不得不面对更残酷的真相——“每次持续性癫痫发作,龙龙都可能突然离去,生存本身都是很难的状态。”
从郑州到北京,李芳带着龙龙看了无数医生,尝试了20多种药以及生酮饮食、康复训练等多种疗法,却效果甚微。直到2020年初,龙龙1岁多大,又在持续性发作时,一位医生说,“可以试试氯巴占,但国内没有,可以自己问问病友。”
上海交通大学第一人民医院药学部高君伟等人2013年刊发于《中国新药杂志》的论文指出:自20世纪80年代起,氯巴占在超过100个国家被用作抗癫痫药物。但由于氯巴占具有成瘾性,根据《精神药品品种目录(2013年版)》,它属于第二类精神药品,在国内受到严格管控。
李芳第一次加入病友群,“像祥林嫂似的,一遍遍在群里发,‘我家孩子快不行了,医生说可以试试氯巴占,哪里有卖?’”只耗费两天,李芳就从一位浙江病友手中买到一盒氯巴占,650元50粒。
奇迹出现了。氯巴占成功控制住龙龙的癫痫发作,带他逃离了“鬼门关”。自此,按照医生的建议,龙龙长期每天服用氯巴占。
为了购买氯巴占,李芳和三四个代购人保持着联系,后来,又在病友的口口相传中,结识了同为患者家属的代购人“铁马冰河”。“他人很好,疫情期间,代购普遍涨价,只有他的价格不涨,还热心地在群里帮急需的病友协调用药。”李芳说。
去年5月底,为了逃避海关检查,“铁马冰河”要了李芳的地址,希望她帮忙代收海外购买的氯巴占,再转寄给自己。李芳几乎没多想就答应了。她一向热心,过去,会时不时给关系好的病友家庭买衣服、送礼物,互相安慰。
没想到,四个月后,“收包裹”的举动把她卷入一场涉嫌走私、运输、贩卖毒品的诉讼中。一起卷入这场风波的,还有三位患儿母亲。
氯巴占和罕见癫痫性脑病群体也因此受到社会关注。当时,“铁马冰河”案发后,公众与司法界曾多次发起讨论。
去年11月,李芳等4名患儿母亲被中牟县检察院认定“走私、运输、贩卖毒品罪”,同时因“犯罪情节轻微”不予起诉。
“感谢大家对我们这个群体的理解和善意,但我不认可这个罪名。”李芳仍没放弃申诉的念头。
“我只是想救自己的孩子。”李芳说,这是一位母亲的本能。她还在等一个关于自己的最后的结果。
来源: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蓉
值班编辑: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