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兰卡宣告破产，这个旅游国家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原创齐然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作者｜齐然

7月5日，斯里兰卡总理拉尼尔·维克勒马辛哈（Ranil Wickremesinghe）在国会表示，斯里兰卡已经“破产”。这意味着持续了好几个月的斯里兰卡债务危机走入了更严重的一幕。

从年初以来，斯里兰卡就因外债过高，进入外汇储备不足的状态。据CEIC数据显示，斯里兰卡今年到期的债务总额将达到70亿美元，其中有10亿美元外债将于年中到期。然而，截至今年3月，斯里兰卡的外汇储备仅为约19亿美元。其中还只有很小一部分可以随时投入使用，这意味着严重的债务违约风险。

当地时间2022年7月6日，斯里兰卡科伦坡，警察用水枪驱散参加反政府抗议活动的农民，由于该国持续的经济危机，抗议活动要求斯里兰卡总统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辞职。（图｜视觉中国）

在本月之前，斯里兰卡需要大量进口的商品——尤其是油气燃料，已经陷入短缺状态。为了应对危机，各大城市开始每天长达数小时乃至十几个小时的定期停电，公共交通的班次也因应缩减。为了降低交通负荷，部分公务员开始居家工作。近日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等地，政府决定暂时仅向必要行业提供燃料供应。

对普通人来说，债务危机带来的最大体验便是出行不便和物价上涨。《印度教徒报》的驻科伦坡记者西里尼瓦森（Meera Srinivasan）在近日提到，斯里兰卡的物价已经大幅上涨。食物通货膨胀在六月增加到了80%以上，尤其是日常生活必备的米、豆类、面粉等价格上涨严重。调味料更是夸张，比如，在斯里兰卡饮食中很重要的辣椒粉，7月初的价格已经上涨到了700斯里兰卡卢比（约13人民币）/250克。西里尼瓦在报道中写道，“日结工人每天能赚约600-1500卢比，可想而知他们要面对什么样的压力”。

当地时间2022年7月6日，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一辆超载列车的发动机舱里，乘客们站在车上。由于斯里兰卡经济危机，燃料严重短缺，导致其他公共交通中断。（图｜视觉中国）

斯里兰卡政府开始向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内的国际机构和其他国家寻求帮助。6月20日至30日，来自IMF的一个代表团访问了斯里兰卡。在对此行的总结中，IMF官方表示访问是“具建设性和有成效的”，并期待在进一步讨论中，达成一项中期贷款（EFF）协议，以提供资金帮助斯里兰卡暂时脱离收支不平衡的难关。这一协议预计有望在今年7月到8月敲定。据路透社报道，其资金援助规模将达到30亿美元。一些国家，包括邻国印度在内，也向斯里兰卡提供了包括燃料在内的部分紧急援助。

然而，无论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是其他方面的援助，距离改善普通人在危机下的生活，都尚有距离。更重要的是，这场债务危机，已经引燃了斯里兰卡的政治和社会危机，它注定将改变许多东西。

政治危机

2019年，距离人们记忆中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长达三十年血腥内战的终结，已经有十年之久。斯里兰卡看起来是一个和平而安宁的热带国家，游客们从东欧等地纷至沓来享受阳光。然而就在这一年的4月21日，一连串的袭击爆炸打破了平静：包括6名中国人在内的253人在袭击中丧生。不同于此前的族群冲突，这场带有国际恐怖主义烙印的袭击，和此后的全国宵禁与戒严，给这个岛国带来了新的安全阴影。

安全局势的变化助推了马欣达·拉贾帕克萨（Mahinda Rajapaksa）在当年的总统大选和次年的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他曾以强硬铁腕姿态打击泰米尔猛虎组织（LTTE），并终结斯里兰卡内战。这也是2005-2015年之后，马欣达再次成为斯里兰卡政治舞台的中心人物。这一次，马欣达退居总理，但他的家族获得了更多的国家领导人位置——弟弟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成为总统；另一个弟弟巴希尔（Basil Rajapaksa）出任财政部长，兄长恰玛尔·拉贾帕克萨成为灌溉与水利部长；马欣达的儿子纳马尔（Namal Rajapaksa）出任青年和体育部长……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王瑟曾经在文章中指出，拉贾帕克萨家族是斯里兰卡的政治世家之一。马欣达的父亲唐·阿尔文·拉贾帕克萨是斯里兰卡自由党的创党元老。但是，家族政治的浓厚痕迹，也让很多人日积月累地感到不满。

当地时间2022年7月6日，斯里兰卡科伦坡，斯里兰卡最大反对党 Samagi Jana Balawegaya组织抗议游行。（图｜视觉中国）

在如今的局势下，债务危机演变为了一场政治危机。今年3月起，斯里兰卡各地不断出现针对拉贾帕克萨家族的抗议游行活动。他们要求拉贾帕克萨兄弟下台，并指责他们的政治中充斥腐败与裙带关系。在5月9日的一场游行中，政府支持者和反对者爆发冲突，造成10人死亡，超过200人受伤。马欣达·拉贾帕克萨在此之后辞去了总理席位。但弟弟戈塔巴雅坚持要履行完整个总统任期。不同的政治力量围绕着斯里兰卡的总统权力也随即展开了争夺：就在6月28日，斯里兰卡国会刚刚通过了第22条宪法修正案，限制了之前被拉贾帕克萨兄弟扩展的总统权力。

危机会意味着这个执政多年树大根深的斯里兰卡政治家族被新的力量所取代吗？也许会。但对普通民众乃至许多期待政府改弦更张的斯里兰卡人来说，反对党未必能够带来什么新的变化。在马欣达·拉贾帕克萨下台后上任的新总理维克勒马辛哈，也是资深政客，曾三度担任总理。最近一次是2015-2019年间。而在那时的斯里兰卡，无论是经济还是安全形势，都并不能令民众满意。对当时政府的反感也助推了拉贾帕克萨家族在2019年的回归。

这场政治危机在短期内恐怕不会结束。而斯里兰卡是否会因此陷入更大的困境？

结构性困境

面对债务危机，许多斯里兰卡人倾向于解释为家族政治腐败的结果，许多外人则将之视为地缘政治争斗的影响。但实际上，斯里兰卡的困境，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影响，那就是新兴市场国家过于冒险的经济政策，撞上了全球大危机。在拉贾帕克萨兄弟的第二次执政中，与其说家族政治影响了经济发展，不如说是运气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自从2009年结束内战，斯里兰卡政府一直采取的是投入基建、吸引外资的经济发展模式。政府的轮换并没有给这一模式带来本质变化。马欣达·拉贾帕克萨在第一次执政中提出了“马欣达愿景”，开始了大批基建项目。其后的西里塞纳政府一面推行大国平衡外交，一面继承了前任的投资策略。

《他，这里，之后》剧照

而基建之外，斯里兰卡的经济则长期严重依赖旅游、纺织业出口和劳务输出，缺少增长点，且长期没有结构性改变。在2019年及之前，得益于美国和欧洲为首的、2008年之后的宽松货币政策，诸如斯里兰卡这样的国家获得了大量的外来投资、外国援助和商业贷款，为持续增长提供了信贷上的条件。在这一几乎是现代历史上最长的一次大宽松时代中，人们也许出现了一种幻觉，认为经济增长和外来投资的增长势头总能一直维持。

但2019年成为了巨大的转折点，当年斯里兰卡的经济已显出疲态，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只有2.7%，远低许多东南亚国家。随后，疫情到来，更是沉重打击了斯里兰卡重要的旅游产业。今年以来，国外放松疫情管控，但发生在乌克兰的战事又令斯里兰卡雪上加霜：俄乌两国不仅是斯里兰卡最大的游客来源之一，也影响了国际的能源和食物供应。

当地时间2022年7月6日，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小贩推着木柴出售。斯里兰卡严重的燃料危机，许多人已经习惯用柴火代替天然气。（图｜视觉中国）

一环接一环的崩坏让斯里兰卡变得极为脆弱。

因此，当美联储因疫情下美国产生的通货膨胀压力而决定开始不断加息后，斯里兰卡的金融处境就格外堪忧了：对斯里兰卡央行而言，美联储加息意味着，如若不跟进，则大量境外投资将可能回流美国；如果跟进加息，又会直接影响出口和收支平衡。更糟糕的是，美元加息后，如果斯里兰卡货币相对贬值，那么虽然有机会维持出口，却会直接导致以美元计价的债务量增加，削弱了偿债能力。斯里兰卡所能够采取的腾挪范围已经相当有限，而美国货币政策和斯里兰卡的需求，正好在当下向逆而行。

拉贾帕克萨家族的执政，当然存在着失策、裙带和权力垄断，但债务危机的爆发，绝对不只是斯里兰卡一国的现象。数据显示，2007年时，40个新兴市场国家的财政盈余还能占到GDP的0.3%，到了2021年，这个数据已经变成了4.9%的赤字。亚洲新兴市场国家中，这一问题更为严重——由0.7%的盈余变为了5.8%的赤字。可以想像，尽管诸般因素综合下，斯里兰卡成为了首当其冲者，但这样的困境在未来，也大概率会发生在其他新兴市场国家。

而对斯里兰卡人来说，依靠当前的政治人物走出危机，并重新实现国家的经济发展，恐怕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编辑：王海燕/排版：同同南溪/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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