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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以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遭遇了十多年未见的暴风雪，大雪持续一周，牧民集中区的北疆是这场寒潮的核心区域。26日前后，北疆阿勒泰、塔城等地区有牛羊、牧民失踪。这场暴风雪背后，很多牧民还面临着转场难、草料贵且短缺、牛羊卖不出去等问题。
11月28日，阿勒泰市融媒体发布信息称“阿勒泰地区已转牲畜61.45万头(只)，其余24万头(只)牲畜预计于12月20日前完成转场。”据新疆气象台，截至11月28日8时，阿勒泰地区富蕴县吐尔洪乡的最低气温降至-48.6℃。
记者｜李晓洁
实习记者｜张仟煜
11月26日中午，苏立在村中老家接到爸爸从几十公里外秋牧场打来的电话，说苏立的叔叔头天骑着摩托车出门放羊，还没回家，正准备骑马出去找。苏立的家和叔叔所在的秋牧场，都住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阿勒泰地区的富蕴县，到11月26日这天，已经下了整整一周的雪。苏立叔叔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到乡上，乡政府和村委员一共派了三辆车，再加上苏立和邻居、亲戚，十多个人出发去牧场上找人。出发路上的风雪很大，能见度不足两米，积雪几乎将车轮淹没。22岁的苏立听村里的老牧民说，连他们都已快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暴风雪。![]()
2022年11月26日，新疆阿勒泰，民警正在利用铁锹铲除车轮周边积雪。（图｜视觉中国）就在大家出发前的26日中午12时，新疆发布了自2008年以来第一个最高等级的寒潮红色预警，同时还发布了大风、暴雪天气预警，其中伊犁的阿勒泰地区、塔城北部和昌吉州东部等地，部分区域降温16℃以上。当天晚上，苏立和车队找到了叔叔。第二天中午，他们在另一地点找到苏立的爸爸。二人身体没大问题，但苏立的叔叔带出去的1000头羊，只剩下700多头。这些羊，除了苏立一家跟叔叔合养的，还有几百头是帮别家养的，一头羊的照料费用每月20元。找回爸爸的当天，苏立又跟邻居、亲戚们一起，冒着暴风雪和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出发找羊。截至今天下午两点，苏立告诉本刊，还差4、50头没有找到，“估计在外面冻死了”，其中有两三头羊，是苏立和亲戚们在凌晨两点半找到的。“大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刮风。”苏立说，如果是往年此时，他们已经搬到冬牧场，冬牧场在山谷中，不会刮大风。但今年他们还没有完成转场，秋牧场在一片戈壁滩附近，风比别处大，牛羊和人在风雪中难辨方向，容易迷路。![]()
网传牧民转场视频截图没转场是因为迟迟没等到通知。苏立说，近年来，因为牧场草地减少，地区政府对冬牧场草地进行了规划，牧民要先收到通知，才能转场。虽然查阅公开信息，富蕴县连续三个月没有确诊病例，但苏立告诉本刊，国庆节后，富蕴县就封控了，县城里的居民不能出入小区，农村里的村民则不能迈出自建房大门。苏立自己本来也应该在秋牧场上，他去年从一所大专学校毕业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回家帮父亲放牧了。但10月底，阿勒泰下了第一场雪后，苏立有点感冒，回村里老家检测出阳性，就被隔离在家了。回老家时，苏立把牧场上的车开走了，“开不了车，就不能搬家，再加上我们对暴风雪的认识也不足，看天气预报，以为跟往年一样，（我就）没有尽早准备返回家里（秋牧场上）等待，就出现了丢羊情况。”跟苏立家一样，26号前后，新疆北部多个地区出现牧民的牛羊失踪情况。社交网站上，有人发出视频，羊散乱地陷入雪堆里，只能看得见羊角和背上的皮毛，牛被冻成冰雕。前去找牛羊的牧民，又被后续的救援队伍找到。跟苏立同乡的一个大爷，在冬牧场被找到时，毛衣领和帽子下摆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查干塔侠是北疆塔城市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的牧民子女，在杭州工作。他在学生时期，每年寒假都会跟着家人去牧场生活。他告诉本刊，一般情况下，牧民都有春夏秋冬四个牧场，每年9、10月份开始准备转往冬牧场。查干塔侠说，“转场是为了给草地休息的时间。牛羊吃三个月，用9个月的时间修复，让草重新长出来。如果在秋牧场待很久，草地会被严重破坏。现在环境越来越恶劣，过度放牧、人口增长、土地不够，所以这些年牧民转场的次数变多了，过去有直接从夏牧场转到冬牧场的，现在很少。”对于牧民来说，转场不是件容易事儿，尤其是去冬牧场，那是“最艰难的三个月。”![]()
在暴雪中行进（受访者供图）首先是寒冷。查干塔侠说，春夏秋牧场时，牧民们居住在自己搭建的毡房里，但到了冬牧场，牧民们要住在“地下”，用泥土抵御室外零下三十度的寒潮。所以冬牧场的居住地，又被当地人称为冬窝子。牲畜也不像在前三个牧场，可以互相抱团取暖，而是要住进石块垒砌的围墙内，搭好棚顶，老弱孕的牛羊还要住进更温暖的棚屋。其次是食物不足，这一点对牛羊来说更难熬。冬牧场的草地稀薄，“羊基本上冬天都是饿着肚子，草料只留给老弱病孕在家的羊，精壮的羊要出门，就算是下雪，也要自己刨开，吃地上的干草，所以冬天的羊特别瘦。”查干塔侠说。偶尔棚子里的羊饿极了，会冲开围栏往外跑，牧民们第二天还得去找羊。牧民们自己则会在进入冬牧场前，就宰杀健康、未怀孕的肥牛羊，吃到第二年开春。冬牧场辛苦，但牧民们仍然遵循这种生活方式，不仅是为了天然草地的循环。查干塔侠说，放牧的羊肉质好、价格高，加上冬季牧场有天然的草地，不需要购买更多草料，能为牧民们省一笔钱。尤其今年草料价格猛然上涨，一些牧民负担不起更多的草料。比苏立家幸运的是，查干塔侠二叔巴特尔家今年的转场虽然也迟了，但好在比暴风雪提前了一天，也就是赶在11月19日，将600多头牛羊转移到了冬牧场。![]()
网传牧民转场视频截图今年50岁的巴特尔常年在牧场放牧，不会说汉语，在查干塔侠的翻译下接受了本刊采访。今年8月，巴特尔准备了一部分过冬草料，但8月底，和布克赛尔县虽然还没公布病例，也开始封控——县城内的居民不能出小区，自建房内的居民不能出院子。巴特尔在县城有房子，但担心封在县城，就一直待在牧场。10月底，转场时间到了，巴特尔还没收到通知，有点着急。往年他会在第一场雪来临前搬完家，在冬牧场安置好地窝子，把牛羊赶进有墙有顶的圈里。今年10月底，第一场雪都开始下了，他还不能转场。除了秋牧场上的草已经几乎被吃完，没有棚子给牲畜保暖，那时候巴特尔就担心，如果遇上风雪，转场的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路，肯定会花上更多时间。巴特尔跟村委会反映过情况，得到的回复是继续等待。“牧民们很听话，基本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查干塔侠告诉我。最终，11月19号，巴特尔收到通知，他立马在牧场上亲戚的帮助下，一天内完成了转场。查干塔侠了解到，跟其他地区的牧民相比，二叔转入冬牧场的时间已经算比较早的了。他告诉本刊，伊犁市有牧民的冬牧场需要跨市，翻过山头到另一个市区地界，但两个城市的防疫政策不同，比二叔等待得更长。本刊记者采访到一位阿勒泰城区牧民的女儿，了解到当地要求牧民转场前完成七天七次核酸，也就是12月初才能开始转场。巴特尔是在转到冬牧场后，才意识到草料难买。
一是交通不便。按照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的疫情防控政策，县城静默，城内的草料商们要么居家、要么只能在县城城区活动，送不到4、50公里外的牧场去。巴特尔也不敢回县城。二是草料价格贵。巴特尔告诉本刊记者，一方捆喂羊的草料，往年10元左右，现在接近30元。通常来说，9月前是草料最便宜的时候，因为当时草料刚丰收、供应充足，但巴特尔没有提前准备足够的草料。因为9月是开学季，“儿子、女儿上学都需要很多钱。”
木拉提是新疆昌吉州呼图壁县的草料商，从事草料行业十多年，80%的客户是呼图壁县外的牧场主或牧民。按往年状况，9、10月是草料市场的旺季，草料的丰收期与牧民需要囤货的时期刚好吻合，而且9月前后，也是很多城市牛羊交易市场的旺季。这时期，牧民把新鲜的小羊、体弱的老年牛羊卖掉一部分，手里还有余钱囤草料，木拉提的客户，基本上是一次性囤够冬季的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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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传牧民转场视频截图但是今年8月初，昌吉州就出现了新冠病例，很快全城处于静默状态。木拉提很着急，“我被封在家里不能外出，但草料市场正要到了旺季。”还好呼图壁县政策略微宽松，木拉提跟政府报备后，可以远程操控司机、装卸工们，通过卡车把草料运送到县城内的牧民家去。
木拉提说，今年的草料比去年价格上涨了60%左右，去年一小包草料8-9元，今年需要14-15元。“涨价的原因是各种成本高了。”首先是运输成本，木拉提说，疫情原因，卡车去到某个村子运输草料需要各种证明、24小时内的核酸，还有其他手续办下来耽误时间。而且卡车司机不能离开驾驶位，“很麻烦”，正常时期一天来回，但管控期间，有时要过两三天才能来回。另外，人工成本增加，管控时期的草料装卸工不好找，价格高。“8月之前，工人都是抢着来装卸。”
但即便草料价格上涨，木拉提7、800亩草场的草料，截至目前快销售完了，而往年，他的草料能卖到次年三月开春。他告诉本刊记者，这是因为县城内很多牧民“忽然”成了他的客户。“牧民原本都是要去冬牧场的，但疫情原因，政府不让离开城区或者村子，很多牧民决定圈养牲畜，不出去放牧了，需要的草料比往年多了好几倍。外地的草料商又进不来，现在我的订单多得很。”
但是，涌来的订单也没让木拉提多么开心。他听说县城一些牧民还是缺少草料，家里的牛羊有的就被饿死。甚至还有牛羊在夜间冲破围栏，跑出去，但牧民不敢离开家去找牛羊，“只能当丢了。”
木拉提口中“缺少草料”的牧民，或许跟巴特尔的情况相似——没准备充足的草料，冬季草料越来越少，价格比秋季更贵，更买不起。而买不起的原因之一，是部分地区的牧民今年很难卖出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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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传牧民转场视频截图以昌吉州为例，8月静默后，牛羊交易市场关闭，而这是往年牧民们交易牛羊的主要场所。木拉提说，8-9月是牛羊交易期，这时候的牛羊最肥，甘肃、山东等城市的贩子来交易市场收牛羊，“很繁荣”。今年，木拉提自己养的300多头牛羊还没售出，他听说县城可能即将要解除静默状态，但他不打算很快卖掉，“到时候肯定很多人都等着卖，贩子会把价格压低，而且冬季是牛羊最瘦的时候，卖不出好价格。”
巴特尔比较幸运，他所在的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没有严格管控牛羊交易，他在转入冬牧场前，遇到了一个牛羊贩子开着卡车去牧场收羊。但“价格很低很低”，他没有说具体的数字，只是不断重复“很低。”
现在，因为寒潮和暴风雪，巴特尔的羊在转入冬牧场后，失踪了8头羊、1头小牛、死去3头羊和1匹四岁的马。富蕴县的苏立一家，把900多头羊赶到村里后，打算圈养，不再去冬牧场了。这时期，母羊刚刚受孕不久，需要营养，“一些羊冻伤了，怕去冬牧场，之后又冻伤了，身体更弱，可能会死。”苏立说，不能转场是计划之外，他家没有准备充足的草料，只有花高价买。
11月28日，阿勒泰融媒体发布信息称：“阿勒泰地区已转牲畜61.45万头(只)，其余24万头(只)牲畜预计于12月20日前完成转场。另外，地区已储备饲草料495.45万吨，储备应急饲草料7.5087万吨，可满足全地区牲畜越冬需求。”苏立没有看到这个消息，雪停了，他准备把自家损失的羊、缺少草料的情况上报，等待政府的回复。
（为保护受访对象隐私，文中所有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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