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第48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中国超10亿用户接入互联网。互联网应用,数字化应用,已经塑造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形态。
数字化是一场几乎裹挟群生万类的洪流,身处其中,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一样的魅力和洞察。自2021年年初发起,数字原野工作室开始尝试回归普通人的视角,以平实的叙事方式,来观察与记录眼前的数字时代,以微小切角记录变迁的时代。
历时一年调研,数字原野工作室推出了《有数:普通人的数字生活纪实》,这是第一本关于数字中国的微观实录。书中内容由一群青年记者与学者田野调查而来,是一群写作者全方位书写数字社会横切面的真情实感。这些年轻人将目光和脚步投进乡村、小镇、县城、城市以及世界。通过讲述“人”的故事,呈现出一个复杂多元、多变丰富与数字化共振的“非典型”中国。
一个香港“女博士”在深圳送外卖
《有数:普通人的数字生活纪实》由一个个小故事组成,这些故事的主角们来自各行各业,包括创业者、网课教师、农村主播、盲人程序员、纪录片导演、卡车司机、电竞教师、游戏工作者……
其中有一章是《当一个“女博士”决定去送外卖》,说了一个准女博士在深圳当外卖员的经历。当这本书找她访谈时,她还是香港一所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候选人,当此书出版的时候,她已经回到香港读博士。
书中写道:2020年初,受疫情及陆港边境管制影响,周南滞留深圳,无法返校继续学业。“为生计考虑”,她在撰写博士论文之余加入深圳华强路一个外卖配送站。4个多月骑手体验在她行为方式中留下的痕迹至今仍清晰可见。
譬如,离职后,她再没选择过非实体店提供的外卖服务,心理阴影来源于经常取餐的一处外卖“黑作坊”:污水横流的地面堆满蔬菜与餐盒,雇工叼着烟赤膊作业,与墙上贴着的某网红轻食LOGO形成对照,穿过人行道时,她会本能地靠里行走,“让小哥们的电动车快点过”。
周南还在书中自述了数据生活下劳动逻辑的改变——
系统的无差别性和随机性正在颠覆现实生活中个体生存所依赖的许多条件:经验、资历、道德品质、名声、社交网络……我的直观感受是,中国人信奉的那套“先苦后甜”“天道酬勤”“助人自助”式劳动逻辑在系统面前似乎越来越不起作用了。”
比如,许多报道都提到了外卖平台内部的骑手等级,但它遵循的逻辑其实是“能力越强,责任越大”。等级往上走,意味着送餐难度也在增加,因为系统会把那些路程远、路况复杂的订单优先派给你。
与之相对应的是,你也别寄希望于“混脸熟”,以为经常光顾的商家能够优先给你备餐。因为骑手与外卖在系统中的流动真的瞬息万变,到了午高峰、晚高峰还会加速。忙到飞起时,没人会有闲暇抬起头看彼此的脸,更别说记住那张脸。
在这里我尤其想提一提我的正班组长老张,他真的是那种特别典型的老黄牛般的中国好农民,从来不偷懒,无论远近都老老实实地跑。与此同时,20多年来在华强北拉货的经验,使他成了站里的“人肉活地图”,可以在不开导航的情况下迅速、准确地抵达商圈的各个角落。但也许是运气不好,也许是年纪大了,研究不透系统里的套路,他永远挤不进业务排行榜前三。同事们每每提及老张,都会感叹系统挺不地道的,喜欢欺负老实人。
有意思的是,除了劳动逻辑的改革,择偶和婚姻观也在数据生活下改变。当有人在感叹女性在大城市不好找伴侣,多大龄女性的时候,在外卖行业,女性却成了香饽饽。周南在书中提到,在骑手圈子里,年轻、单身的女性同样会受到特别关注。算我在内,我们站的100多号人里女骑手总共只有4个,其中两个已经结了婚,是和老公一起来深圳打拼的,行事方式非常豪迈、彪悍。在同事们眼中,她们几乎与男性无异,除了工作,没有任何“沟通价值”。
阅读《有数》一书的书稿,让我如同戴上AR(增强实现)眼镜一般进入另外的世界。一方面,这些与我切实感觉不同的文字并不是在做我熟悉的课题研究,所以可以用一种更加接近文学的心态来阅读。书稿中一篇篇极富画面感的文字,记录的是普通人的生活,以“抵近观察”的视角介入到他们的某一个人生片段,记录下他们的喜怒哀乐与努力生长。另一方面,我因为长期在一线从事调查研究工作,出于职业经验,还是从这里找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如同看到一个年轻人真正沉下心来,深入到了调查研究的第一线,然后,就是跟当地的人们一起,同吃、同住,同喜、同悲,有了实在的经验;再然后,这个世界的一个真实侧面,开始徐徐呈现在面前,火候刚刚好,这是那种由青涩“入世”进而长大成人所必须的、难得的自觉。
读者可以把《有数》当作疫情中凸显的数字生活多维度、多场景、多时空的快照,每个人或许都能从快照中找到自己的影像,或自己曾经和正在目睹的数字社会现象。如果愿意,从这些现象里,也可以获得对数字社会的洞察。《有数》提供了作者自己的洞察,其实,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可以拿《有数》中的故事与身边的现象比较,从比较中再次体悟当下的时代、社会、世界,启发或许就在体悟之中。
自2021年年初发起,“数字原野”计划开始尝试回归普通人的视角,以平实的叙事方式,来观察与记录眼前的数字时代,以微小切角记录变迁的时代。我想,这也是围绕“科技向善”宗旨的一项善举,因为被关照的前提总是被看见。从社会效果上来看,互联网数字平台为人提高效率、解决掉一大部分旧问题、带来生活便利的同时也给人创造了新的、独特的棘手问题。可以说,互联网数字平台企业在构建以人为本的生态伦理的道路上还有相当大的努力空间。
《有数》的编排独具匠心,从社会学的角度描绘和审视了当代中国的数字生活。无论是用镜头如实记录疫情时代和数字中国的前NHK(日本广播协会)导演竹内亮、在日本的“就业冰河期”来到中国并最终建立日语网络教学事业的中村纪子,还是凭借《鱼翅与花椒》一书震惊中国烹饪界的川菜达人扶霞·邓洛普,都是以普通人的态度投入普通的中国社会生活中,这恰恰是对当代中国的一种最严肃的理解方式。透过数字技术这副“无色眼镜”,外国人看到了当代中国发展进步的真实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