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允地讲,我国历史上并不缺乏对个体的心的探索,魏晋名士们的清谈和对自我的表现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们爱空谈,还爱吃药。从书上看起来,这种药是很好的,人吃了能转弱为强。因此之故,何晏有钱,他吃起来了;大家也跟着吃。吃药与否以分阔气与否的。现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诸病源候论》的里面可以看到一些。据此书,可知吃这药是非常麻烦的,穷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后,一不小心,就会毒死。先吃下去的时候,倒不怎样的,后来药的效验既显,名曰“散发”。倘若没有“散发”,就有弊而无利。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发”,所以走路名曰“行散”。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这样看起来,五石散吃的人多,穿厚衣的人就少;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象和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扪虱而谈”,当时竟传为美事。又因“散发”之时,不能肚饿,所以吃冷物,而且要赶快吃,不论时候,一日数次也不可定。因此影响到晋时“居丧无礼”。本来魏晋时,对于父母之礼是很繁多的。比方想去访一个人,那么,在未访之前,必先打听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讳。否则,嘴上一说出这个字音,假如他的父母是死了的,主人便会大哭起来--他记得父母了--给你一个大大的没趣。晋礼居丧之时,也要瘦,不多吃饭,不准喝酒。但在吃药之后,为生命计,不能管得许多,只好大嚼,所以就变成“居丧无礼”了。居丧之际,饮酒食肉,由阔人名流倡之,万民皆从之,因为这个缘故,社会上遂尊称这样的人叫作名士派。发展到后来,末流的名士,就只会吃药,或竟假装吃药,而不会做文章了。东晋以后,不做文章而流为清谈,由《世说新语》一书里可以看到。此中空论多而文章少,比较他们三个差得远了。三人中王弼二十余岁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为司马懿所杀。因为他二人同曹操有关系,非死不可,犹曹操之杀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反抗旧礼教的。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阮年青时,对于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才能够。青眼我会装,白眼我却装不好。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最引起许多人的注意,且于生命有危险的,是“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懿因此就将嵇康杀了。非薄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嵇康的见杀,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杀孔融差不多。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尚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代所谓崇尚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渎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世人谈到五四运动时都只记得"打倒孔家店",可殊不知真正的目的是"救出孔夫子"。那么魏晋的名士,至少竹林七贤是如此,人们评价后人蹩脚的学习只说学不会文章,其实真学不会的,是敢于用生命去挑战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所谓布衣怀道,抗礼天子,才是魏晋风骨中最难得的部分。明代时也曾出现“山人”多、活动多,而且这些活动多带有标榜应酬的特质。当时文人多以游为第二性命,几乎是排日出游,不时与朋友相约在遥远的地方相会,游了之后,还要回忆,游的时候要画舫笙歌,酒食争逐,尽情地享受着商业社会及城市文化所带来的乐趣。第三是文人文化中脱离儒家礼法的倾向。有几个例子可以说明这个现象。首先是魏晋文士的任诞佻达为许多文人所向往,许多书的编辑方式即自觉地模仿《世说新语》,像《何氏语林》、《舌华录》、《玉剑尊闻》、《玉堂丛语》。此外,也有人每天选取世说中一则任诞的事迹加以仿行,。人们争相在行为上求“新”、求“奇”,以求突出于文人社群,并获得某种声誉。此外,明代文化脱离儒家礼法的倾向,还表现在大胆批评古人[如李贽(1527—1602)]、或大胆怀疑古代的史事,或近乎轻率地看待自己与古代圣人的关系。To be or not to be,是明季知识分子的一个重要课题。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已经一只脚迈到了现代性。那么,为什么这种思辩性没有继续延续下去,而成为我国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呢?理论和名词只是一种分类方法, 困境和人性确实古今相通的现实。董铁柱博士有专著认为魏晋名士的行为是一种表演,为了达到一种"演而优则仕"的效果 。百度定义行为艺术是二战后一种主要的艺术表现形式。行为艺术家主要以自己的身体为创作媒介,用反常规的、即兴式的表演与观众互动,使艺术“活”起来,努力冲破制的束缚,揭露传统艺术制造的心理幻觉,展现反叛和自由的力量。无论是不是表演与否,魏晋名士们至少还有自己要坚守的东西。但明清之际的知识分子已是"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的状态。能够像黄宗羲一般痛定思痛,认识到明代实是真夷,突破华夷之辨窠臼的思想家毕竟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