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中,太多人被自己的经历、环境套牢,把错误的直觉当成真理,所以只会用黑色的眼睛去寻找黑暗,总以为骂骂人、说两句刻薄话、卖弄一下是“人之常情”,别人做得,我也做得。他们并没走出唯一真理观,精于挑剔,拙于创造。结果是让后来的人、身边的人也长出黑色的眼睛。
![]()
秦靠强大的军事能力横扫天下,但普通秦国人是怎样生活的?他的梦想与忧伤是什么?他怎样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史书中的相关记录太少,恰好还有睡虎地秦简,还有一名叫“喜”的小吏,在他不长的生命中(仅活到47岁),留下了蛛丝马迹。图为兵马俑仿制品,图片来自网络。
总的来说,这本书的水平是不及格的。一本由专业学者所写的专业书籍,却如此之不专业,实在是很罕见。看起来他只是空有教授头衔而已,“专业”两个字,怕是当不起的。
近日,一篇《鲁西奇的<喜>,一本硬伤累累的烂书》的博文,引起广泛争议,也令我错愕。一是刚拜读完,向无古文献研究的兴趣,匆匆翻过,没看出错处,感觉不错,被说得如此不堪,有点惊讶。二是博文作者的古文水平比我高,但所列7点均非主旨,可否因此推翻一本书?值得商榷。我不认识鲁西奇教授,侥幸读过他的几本书。忝为中文系毕业生,遥想当年下决心不研究古文献,是受吕叔湘先生的一本书影响,书名记不住了,只记得其中说古文字研究被称为“死学”——既然是“死学”,我就懒得下功夫了。所以,对肯下苦功夫的鲁西奇教授,内心有敬佩。出乎意料,这篇博文得到梁惠王的认可。采访过梁惠王,他是我所知最有学问、最值得我佩服的人之一。他赞同,我不能不怀疑自己判断错误。过去一周,我又反复读了《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理想国·北京日报出版社,2022年7月出版),只能说个人感受:这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在我的阅读史中,它至少可以排入前100(过去15年,我每年至少阅读120本以上的书)。![]()
《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作者:鲁西奇,理想国·北京日报出版社,2022年7月出版。著名学者罗新先生评价本书是:“我认为,《喜》在形式上是一个重大的贡献,无论是在专业史学领域,还是大众阅读领域,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
首先,任何人都有权批评:言论自由是每个公民的基本权利,受《宪法》保护。《宪法》不仅保护“说对的自由”(在法律许可范围内),也保护“说错的自由”。谁也不可能永远“说对”,怕“说错”而都不敢说、不许说,那么也就没人能“说对”了。其次,批评有原则:即尊重《罗伯特议事规程》,不能谩骂,不能论人与论事不分,不能恶猜动机,等等。所以,对于恶骂博文作者、怀疑博文作者动机的人,没必要与之讨论,不必奢望能说服反文明者。当然,博文作者因鲁西奇教授的疏漏,加以贬损、嘲讽,亦在其中。其三,就事论事,不应把具体讨论变成概念讨论:一本书有错误,甚至是常识错误,本属常态,指出来,加以修改,这是好事,但不能概括成“大教授的傲慢”,也不能用“民科在挑事”来反击。这两种社会现象确实存在,但社会现象不等于个案,乱“贴标签”,则每次驳难都可能转化为恩怨,反而破坏了知识再生产。亚里士多德曾说:“是什么妨碍了我们微笑着说出真理?”这似乎是很低的标准,没想到在现实中,却成了过高的标准。睡虎地秦墓竹简,是1975年12月在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墓中出土的大量竹简,这些竹简长23.1—27.8厘米,宽0.5—0.8厘米,写于战国晚期及秦始皇时期,内容主要是秦朝时的法律制度、行政文书、医学着作以及关于吉凶时日的占书,为研究书法、秦帝国的政治、法律、经济、文化、医学、等方面的发展历史提供了详实的资料,具有十分重要的学术价值。也是《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的主要资料来源。
刚入新闻行时,觉得“真实”很简单,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如今已明白,“真实”是超复杂的,不仅意味着真相,还意味着全面。鲁迅先生在《伪自由书·“以夷制夷”》中提到一篇新闻,标题是《我斩敌二百》:(本报今日北平电)昨日喜峰口右翼,仍在滦阳城以东各地,演争夺战。敌出现大刀队千名,系新开到者,与我大刀队对抗。其刀特长,敌使用不灵活。我军挥刀砍抹,敌招架不及,连刀带臂,被我砍落者纵横满地,我军伤亡亦达二百馀。鲁迅先生评论说,其实也是“敌斩我二百”。“我斩敌二百”和“敌斩我二百”都是事实,只强调部分信息,对相关信息弱处理,可能改变人的认知。即使删掉“我军伤亡亦达二百馀”,全文所写也是真相,但它不全面,所以不真实。最后,个人不建议普通读者购买《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它是好书,但不太好读,且属小众话题。▌《喜》为什么要这么写
《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中,关于“喜”这个人的内容不多,因材料缺乏。“喜”是秦朝的一名小吏,史书无载,他是考古发现的12座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中、11号墓的主人。在个体完全沉浸于家族的时代,他是少有的、自我意识开始萌芽的小人物。在墓中,他留下1155枚竹简和80片残片,其中《编年记》(约550字)简要记录了自己生平,但主要是秦国大事。兵马俑中的文官俑,比一般武士俑略显瘦弱。本书作者推测,“喜”可能也在秦始皇的军队中当过文吏,参与了“统一六国”的战争。图片来自网络。鲁西奇教授的策略是,以“喜”为线索,串联起秦朝法律、基层组织、社会生活、个人发展等方面的知识,这些知识基本来自对出土文献的释读。这种叙事策略至少很适合我这样的读者:首先,总说“百代都行秦政制”,但什么是“秦政制”,其实很模糊。一般印象是,秦政苛酷,以吏为师,百姓非农即兵,无非帝王的工具,可历代不都是这样的吗?在专制时代,苛政只有强弱之分,并无本质差别,则“秦政制”的特色是什么?秦统一天下后,国土广阔,各地情况完全不同,如何才能把“秦政制”推行下去?如何应对基层的抵抗?这些都很难从正史中读出来,出土文献大大丰富了我们对历史的认识。从出土文献中可见,秦朝对官吏的要求竟是“施而喜之,敬而起之,惠而聚之,宽以治之,有严不治”,并以“除害兴利,兹(慈)爱万姓”为基本原则,简直比儒家还儒家。也许,儒法之争未必是路线之争,而是谁该掌权之争,谁上位,说辞、办法都一样,只是给对手扣的帽子不一样。对于读不了出土简牍的读者(相关的书很贵,如无专家指导,不易串联成一体),很难了解更细节、更生动的秦朝,本书则提供了方便法门。整体看,出土简牍不多,信息碎片化,所以做具体研究的学者较多,只将它们作为材料引用,做全面研究的学者较少,因为管中窥豹,很难拼出更清晰、更立体的时代图景。从“喜”个人角度切入则比较讨巧,个人侧面不必宏大,可以挂一漏万,便于将零散材料组装起来。在兵马俑坑出土的铜车马,可见当时已将挽带系在马的胸部,而古希腊马车直接将挽带系在马颈部,奔跑时马呼吸不畅,损失了3/4的挽力。所以古希腊、古罗马的马车无法直接用来作战,只能带战士到前线,战士再下车作战。在挽马技术上,古代中国比欧洲领先了1000年左右。
严格来说,《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不是个人史,在方法上也没有太多突破,但写作手法很巧妙,盘活了原本板结在专业研究中的学术资源,不需太高的古文修养,也能看懂本书。这么写的风险是:对出土简牍的释读存很大争议,留下被“挑刺”的空间。在《鲁西奇的<喜>,一本硬伤累累的烂书》中指出的“硬伤”中,许多即属争议话题。比如:“亡”可不可以解为“死亡”,必须释为“逃亡”吗;“门桑十木”是否必须是门前种10棵桑树;“掘门”可不可以是墙上挖洞……博文作者认为鲁西奇的解释“不合情理”,但语言从来不完全合“情理”,且不同时代“情理”也不一致。文献互释常假设不同作者对一个词的理解完全相同,有唯一的“正解”,未必是事实。这些争议处不能算成“硬伤”。▌“喜”是怎样过日子的
“喜”身高至少在1.7米以上(据2022年统计数据,中国成年男性平均身高167.1厘米,“喜”肯定超过了),当时成年人标准是七尺(1.62米),《太公六韬》选车士和骑士,要求是七尺五寸(1.73米)。对比拿破仑时期,法军新兵平均身高是166.3厘米,俄军新兵是161.7厘米,可知汉人本是高个子民族。“喜”上身穿袍子,下身穿胡衣(裤子,夏天穿裙),足蹬秦綦履,头戴幏(完全包住头发的头巾),但重大仪式时戴冠。“喜”的衣服都是家人自制,制衣时间很讲究:如丁丑日裁衣,可以“媚人”;十月十日乙酉、十一月丁酉日裁衣,则“终身衣丝”;十月丁酉裁衣,不到一年,就能穿上丝质的衣服(“不卒岁必衣丝”);而六月己亥则不可以做新衣,如果违反,“必死”;五月、六月,则不可以做复衣(夹衣与绵衣)。又说:不要在楚历九月己未穿新衣服,如果穿,也会死;在秀日,着冠、带,则都是大吉。在兵马俑中,士兵的履略呈船形,薄底、浅帮、后高前低,有绳子连接到脚腕上,而军官俑的履则方口齐头前翘,如上图,考虑到“喜”的职位不低,可能也穿这种鞋。
兵马俑头上戴的这种类似头巾的帽子即幏,图片来自网络。
“一宇”指堂屋的屋檐,依据《相宅》要求,堂屋高度应与身份匹配,过高则主人高贵而清贫,过低则主人有钱却残疾。对宇延伸出来的长度也有要求,多于西南之西,富;多于西北之北,绝后;多于东北之北,安全;多于东北,出逐;多于东南,富。此外,宇不能靠近道路和大树。“两内”则是大内(在堂屋的东侧,主人夫妇的卧室,面积约7平方米)和小内(儿子和儿媳妇的卧室)。在“喜”的时代,城市被分成一个个“里”,“里”有土墙,“喜”家有院,以高约1.62米的土墙包围。“喜”直到27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而秦西汉时,女性首次生育的平均年龄是21.5岁左右,则“喜”可能比妻子大五六岁。据《日书》(古人婚丧嫁娶等重大活动时择吉日的书),当时人们对孩子的期望是:当官吏;经商;去外地发展。最怕男孩当巫师,女孩当医生,或“男女为盗”,或成刑徒。秦朝不允许杀婴,否则受“黥刑”(脸上刺字并涂上墨),如婴儿先天残疾,父母杀之无罪。在《编年记》中,“喜”称父母为“公”和“妪”,可能是背后的称呼,正式文本应写为父母,而日常都称为“大”,在语调上有区分。秦高度重视孝,一般情况下,不孝子会被处以流放之刑。在一个案例中,父亲要求砍断不孝子的脚,再流放到蜀郡的边远地区,官府表示同意。▌秦朝怎样管理基层
“傅”是秦的一种制度,即古代男子到了一定的年龄,要向官府登记注册,准备服徭役。一般认为,汉代男子“傅”的年龄是20—23岁,为什么“喜”这么早(有说法称,秦代男子15岁即“傅”,还有学者认为,秦汉按身高而“傅”,不按年龄)?事实上,秦朝婴儿一出生,便上户籍,由里正(亦写为里典)登记,须写明出生时间、爵位、肤色、长度、是否残疾等,信息不实,里正、父老受耐刑(剃除鬓毛、胡须,用于轻罪,较髡刑为轻)或罚款(7680钱)。如不登记,百姓罚二甲(盔甲,一套值1344钱),里长、伍老不报告,罚一甲;同伍之人,每家罚一盾(盾牌,值金二垂,每垂二两,秦代一两等于16.14克),且全部流放。秦甲制作精美,价格昂贵,被罚一甲是很沉重的负担。图片来自网络。
如此说来,人们根本没必要再“傅”,因此“傅”应理解为一个人拥有了可以继承其父亲的身份与地位的资格。所以,“傅”没有具体的年龄,“傅”意味着成为完全的民(黔首,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下令改称庶民为黔首),拥有相应的权利和义务——义务指管理、作战、劳动、耕种等,权利指受赏获爵,爵位越高,享受福利的年龄越早。比如“不更”(秦爵第四级),58岁可免一半徭役(睆老),62岁可免全部徭役(免老),71岁“受杖”(政府授予权杖,汉代时,有权杖相当于六百石官员级别,入官府不趋,吏民有敢殴辱者,逆不道,弃市),91岁可领国家发的“禀米”。没爵位的庶民则62岁才能成“睆老”。名义上,秦朝庶民只要立功,爵位上不封顶,可进入统治阶层,但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止于前四等爵(赵高曾任卒史)。黔首的土地由国家拨给,除交税外,还要服徭役(即无偿劳动),秦因此制造出“秦国人”的身份。名义上,秦国给百姓养老,但只是减徭不减税,普通人必须活到90多岁,才能领到“禀米”。义务甚多,权利甚少,为何百姓还会听命呢?首先,用排他性政策,让百姓获得虚幻的集体感和身份意识。秦严禁无合法身份的“游士”居留,否则罚款一甲,每到岁末,百姓需督促外来者入籍,或让他离开。秦国人如离开本土,立刻取消户籍,如他回来,爵位在公士以上的要罚作“鬼薪”▌秦朝其实是一座大监狱根据秦朝《置吏令》规定:各县任用有秩吏(有固定工资的官吏),要尽可能任用县中之人,也可以用从其他县投附并得到安置的人。在不同单位,主负责人均称啬夫,啬夫的本义是穑夫,即收谷的人,引申为收租赋者。一县之长,即为大啬夫。本书作者认为,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即以令、丞作为一县的长官,后者并非前者佐贰,而是平级的(这一点遭网文指摘,因为二人的收入差别较大,但本书作者给出了相应证据)。当官员级别不够,不能称“令”时(爵位必须达到大夫,才可号令一方),则称为“守”。令与丞的区别在于前者掌兵,后者则不掌兵。“曹”即办事机构,分“六曹”,即令曹(解释律令)、吏曹(吏员考评)、户曹(负责户籍)、金布曹(金钱、布帛收支,但不直接管理和经营)、司空曹(编制工程预算)、仓曹(财务登记和统计)。“官”即县直属机关,有少内(掌管财政)、田官(主管官营田地)、司空(掌管工程)、仓(掌管官仓)、库(实际是武库,藏兵器的库房)、畜官(掌管官方畜牧业)。彼此交叉,相互监督,似乎很严密,但很明显,秦国官方直接参与经营,少内的官员有权拿政府的钱投资,但出现亏空,必须用自己的财产补上,否则获罪。秦国实际上在用两种方式剥削百姓:一是从百姓身上榨取税收、徭役,二是官方垄断经营,压缩了百姓财富升值的空间。少内的资本雄厚,有官奴可用,还能用徭役扰乱百姓的正常经营,且能将有竞争关系的商人绳之以法……这就占据了绝对的竞争优势。然而,少内主官怕经营失败,造成官方资本损失,所以他们往往选择比较稳定、保守的项目,而这些项目生产效率低,这就等于把宝贵的资金从高效率产业转移到低效率产业,势必影响经济发展,这可能也是造成秦朝迅速崩溃的一个原因。这个看似度理性的系统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即:建立在社会流动性低的基础之上。商鞅在《商君书》中赤裸裸地写道:“民强国弱,民弱国强。治国之道,首在弱民。”为了达到弱民的目标,应该让人民“家无积粟”,因为“家有余食,则逸于岁”。他主张“民愚则易治也”,要求统治者大胆愚民。
秦国的基层管理在根本上是反流动的。《商君书·境内》称,将百姓五人编为一伍(所谓四邻,就是4个邻居加上自己,凑成一伍),百人置一将,平时耕种,战时为兵,采取半军事化管理。在此制度下,百姓出行维艰:岳麓书院书院藏秦简《秦律令》抄录了五条“尉卒律”,其第一条规定:沿着原来秦与六国边境的各县(原属秦国)以及在六国之地设置的郡县,黔首及各县属吏如果要出行,须向县尉报告(“必谒于尉”);县尉审查其请求,对于许可者,要规定出行的时间及可以前往的县(“尉听,可许者,为期日、所之它县”);如果不去报告,出行超过五天,黔首或县属吏本人要罚赀一甲,没有报告的里典、父老也都要受到处罚。如果尉给出的命令本身不明确,黔首无法执行,尉、尉史、士吏主者要被各罚赀一甲,丞、令、令史各罚赀一盾。“尉卒律”第二条规定:黔首到处游荡或者逃亡,无论其是否有“奔书”(应当是一种旅行许可证),只要满了三个月,就要削去他的爵,降为士伍;有爵寡要改为无爵寡;小爵及公士以上年满十八岁的儿子,也都要削去其小爵或继承爵位的资格。乡啬夫、里正、父老每月都要上报黔首纳粟、迁移及死亡情况,这种人为制造出的低流动性社会必然引发严重腐败。如果一个县的主要官吏基本是本县人,谁来监督他们?军人只驻扎在家乡,他们怎肯外出作战?秦朝只想用最低成本提供公共品,结果造出了一座大监狱。看上去很严密,其实千疮百孔。▌木工不灵漆工补
秦朝的根本问题,在于它的掠夺性体制——只有不断掠夺民脂民膏,才能苟延残喘。秦朝既要获利,又要提防所有人,不得不使用“障眼法”——为吏之道。《为吏之道》共51支简,约1200字,在“喜”的墓中,它和《语书》一起放在主人的腹下。《语书》更短一些,前半部分是公告和法律文书,后半部分是对官吏要求的训诫,可能是手抄的上级讲话稿。把这两篇文献放在重要位置上,可能是“喜”想在地狱里也能继续学习。《为吏之道》还提出了具体的标准,即吏有五善(忠信敬上,清廉毋谤,举事审当,喜为善行,恭敬多让),此外力戒五失,分三种说法:第一种,狂妄自大,骄纵自满,自作主张,犯上无忌,轻士重商。第二种,傲视百姓,不安其位,居官善取,玩忽职守,安家室忘官府。第三种,对亲近的人不加督查,不了解所任用的人,兴事不当,善言惰行,妄议上级。总结不可谓不全面,但定义模糊、无量化标准,可以无限解释,且几乎都涉及了人性的缺陷,仅靠规劝,真能产生约束作用吗?但“喜”的上级却假装看不到这个显而易见漏洞,因为他能从中获利。值得注意的是,在谈到立政基础时,两篇文献认为重点在如何对待人民,提出对待百姓要施以恩情,使之高兴,利用信仰祭祀加以动员,普施恩泽以凝聚民心,行宽大之政而非以严刑酷法实现治理。这样的文章放在任何一本儒家的著作中,恐怕都不会被挑剔吧?让人无法想到,主张如此吏治的秦始皇是一个暴君,他造阿房宫、修骊山墓,所耗民夫70万人以上。据估计,当时服兵役的人数远超200万,占壮年男子1/3以上。董仲舒说:秦朝不仅废除了什一之税、三日之役,“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戎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残忍如秦始皇,推行起“为吏之道”来,竟然和儒家经典一样入情入理、漂亮好听。
后人或有夸张处,但汉初与秦相距不远,无人对此有异辞,可知秦始皇的穷奢极欲、横征暴敛,时人目见而闻,已有共识。秦始皇时代尚没有现代民族国家意识,只有王朝国家,秦始皇所谓为“国”,不过是为一家一姓的私利。可偏偏这么一个极端自私的专制帝王,竟有一套如此阳光明媚的“为吏之道”,对属下提出如此高标准的要求,真是匪夷所思。只能说,压榨越凶狠,就越需要漂亮的假面,随着现实与谎言之间落差太大,只好把一切话都说得模模糊糊,无定义,无外延,不界定,不辨伪……通过让人相信明天会好、主观意图好,来为当下剥夺行方便。在此思路上,暴秦与儒家的伎俩略近。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儒家延续数千年,整体道德水准没见真正的进步,倒是科学精神始终被压抑。![]()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9-01![]()
扫码下单
▌写在最后:用黑色的眼睛也要去看光明
对于我这样不以古文献研究为志业、基础一般的读者来说,《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具体、更生动的秦朝,启发了我的一些未必正确的思考,这是此前未有的阅读体验,这让我对这本书产生了好感,但要特别说明:我没读完本书的注释。字太小,且排在最后,而非页底注,版式可能漂亮了,翻检却极不方便,做“好看而不方便的事”似已成通例,让人无语。在一些细节上,可能误会了作者的意思。阅读是一个解码过程,不可能100%把握原意,在文学史上,误读是推动创作的重要力量,读书亦如此,不必求完全理解,只要它能有所启迪,提升视野、见识、情怀等即可。读了鲁西奇教授的回复。对于算错刘邦年龄,个人觉得不是大错,和其他几处错误一样,都是信笔提到,不写也无所谓。相信大多数人都不可能不查资料就说出刘邦是哪年出生的,就算真能说出来,那也是孔乙己的功夫,与学问无关。如果我来写刘邦的年龄、沛翁的含义等,我大概也就是随手翻翻材料,不会太认真地去辨析,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作为学者,为什么不能像老一辈一样严谨呢?年轻时,我对此很有自卑,可事实上:其一,老一代处理的信息总量太少,他们的工作压力与今天的作者远远没法比。做编辑时,曾看过某人致叶圣陶先生信的照片,叶先生标出对方错处,满纸飘红,被赞为老学者认真的样板,但我一眼就能看出,至少还有三四个错处没校出来。我不会因此指责叶先生水平不够,而是犯错人人难免,没必要神话老一代学者。挑错总是容易的,多写才难。其二,好编辑不等于好作者。也许《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有一个水平更高的编辑,至少会发现刘邦的年龄算错了,但如今的图书编辑更多要充当把关家、经营家,想吃饭,就要编不同专业的书,还要快速编书,看不出来也不能苛责。术业有专攻,不能把编辑失误算在作者头上,把作者逼成好编辑,与社会分工细化的趋势背道而驰,会大大拉低整体效率。对于《鲁西奇的<喜>,一本硬伤累累的烂书》,个人最不赞赏的是“没有必要的犀利”,只说我的理解:首先,如果个人权利经常得不到保障,批评就难免异化成一种炫耀,变成“老子训斥儿子”“大人训斥小孩”“聪明人训斥傻瓜”“高级人训斥低级人”之类,有一点点失误,便大动干戈、大兴义愤,是否有必要?无论如何,我不同意《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是“烂书”。其次,我们的语文教育太多狼性,应该有一点“费厄泼赖”,有一点“温柔醇厚”。逞口舌之快很可能是黑暗传统在我们头脑中的微殖民,它将我们变成私民,如果人人只想当质检员,不愿当生产者,那么将来谁还肯去做生产这样的傻事呢?其三,有个性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的好处在于雅俗共赏,其中有不少个人见解,学者未必都同意,可能作者确实说错了,但哥伦布当年也算错了地球半径,还嘴硬说美洲就是印度,他至今依然被算成伟人。意见不同是好事,贬损嘲讽,会给人这样的印象:“我的才对,你没资格和我讨论。”这不恰当。人是受造物,成长过程会给我们的内心留下太多BUG,所以顾城写道:在现实中,太多人被自己的经历、环境套牢,把错误的直觉当成真理,所以只会用黑色的眼睛去寻找黑暗,总以为骂骂人、说两句刻薄话、卖弄一下是“人之常情”,别人做得,我也做得。他们并没走出唯一真理观,精于挑剔,拙于创造。结果是让后来的人、身边的人也长出黑色的眼睛。即使有黑色的眼睛,也要去看光明。不敢妄猜别人心态,以上只是自我警醒。
亲爱的读者们,我们的读者交流群成立了,欢迎扫码添加客服,备注“进燕京书评读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