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当女权主义着呼吁改善女性地位时,越来越多地被质疑:女性可以工作、参政,为什么还在抱怨这个社会对女性不公平?男女已经足够平等了,女性为什么还是十分激烈地“索取”更多权益?女权主义只有在女权超过男权时才会满意吗?恰恰相反,卡罗琳·克里亚多·佩雷斯在《看不见的女性》一书中,为我们揭露出,大多数文明社会原本就只是按男性标准设置的,女性只是被当成“小码男性”塞进适合男性的标准中,女性能力仍在遭受贬低,女性无偿劳动的价值仍被忽视。对痛经和怀孕生育的药物研究不受男性拨款委员会的重视,在我国,飞盘等女性涌入的运动被贬低,女性的英勇事迹如女幼师保护儿童而死少见于媒体报道。延续几千年的对女性需求的无视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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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琳·克里亚多·佩雷斯(Caroline Criado Perez),英国作家、记者。曾就读于牛津大学(英语语言和文学专业学士)、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性别研究专业硕士),作品常见于《卫报》《泰晤士报》《金融时报》《新政治家》等知名媒体。2015年出版女性群像传记《像女人一般》(Do It Like a Woman),入选多家媒体年度好书榜单;2019年出版《看不见的女性》,此书被翻译成30种语言,获得英国书店奖最受读者欢迎好书、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金融时报》及麦肯锡商业图书奖等重要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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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能做好的事,在鄙视链底端
近期,飞盘运动流行,出现了一个新词:“飞盘媛”,指并不真心想去运动,只想以化妆、衣着或拍照的方式吸引男性的女性。当这个词被造出来,任何玩飞盘的女性就都无法逃开“你是飞盘媛吗”的审问。它创造出一种道德,让女性不得不开始“自证”。当一项运动出现大量的女性玩家时,人们就会开始质疑这项运动是否有足够的竞争性。飞盘被与足球比较,认为缺少竞技性,甚至有人说:“飞盘是狗玩的”。另一项受女性欢迎的运动“陆冲”则被与传统的“双翘”滑板比较,滑板玩家嘲讽道,双翘的一个动作往往需要练习几个月,相比之下陆冲只是“扭扭乐”。这样的质疑在没有大量女性接触陆冲时从未出现——浪人在陆地上享受陆冲,这原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女性无法进行困难的运动”这个说辞是站不住脚的。无论哪个领域都有出色的女性玩家,单板滑雪、冲浪这些运动,女性完全可能比同行的男性玩得更好。当男性无法超越身边的女性时,他们仍可以狡辩说,职业运动员中男性多于女性。当女性职业运动员如中国女足比男性取得更多成果时,又被贬低为“女足比赛的竞争性不如男足”。作为群体而不是个体,男性在统计学上的确比女性具备更强的身体优势。许多岗位以此为理由对女性进行歧视:以男性可以做更多体力活为理由,更倾向招男性。唯有当育儿的时候,当女性终日抱着十几斤重的孩子来来去去时,男性对“体力优势”缄口沉默了。母亲的“细心”成了在孩子断奶后,也得由“她们”来照看孩子的理由。而工作岗位中鲜少强调过女性有着超越男性的“细心”特质。运动比赛将男性的身体优势展现得一览无遗,但女性的身体优势则从未被社会挖掘——它处于“看不见”的状态。如果主流体育运动是比赛柔韧性,那男性恐怕就不再具有“身体优势”了。
不仅仅是女性的兴趣爱好被贬低,女性的无偿劳动(如照料和家务劳动)的价值也被极大地低估了。
家务并非扫拖、做饭、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这样“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它包含大量的记忆、演算,准备洗衣服时,需要了解每件衣服穿了几天,有无洗的必要;而买菜、备菜则包括对未来一周左右的食谱的预估、对营养摄入做出计划安排。这些劳动其实与项目管理、产品规划等岗位所需的能力有很大相似性。就连许多母亲都掌握的快速切菜的方法,如今也被一些年轻人津津乐道为“国粹”:这样的刀法没有以年为单位的练习是很难具备的。图片来源:电视剧《生命中的好日子》。
当整理收纳被资本化、精英化,它的时薪远远超过了许多办公室基础岗位的工作。同样,保洁、月嫂、家庭教师的工资也能让我们对家庭主妇的工作的“真正价值”有更直观的了解。《新周刊》写道:“以深圳的平台市场价为例,小时工时薪60元,妈妈每天两小时的家务劳动一年约为43800元。”包括看护工作时薪19元、辅导作业时薪50元等等。在《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中,主角计算主妇工作换算成时薪的价值。
主妇劳动固然是是对女性价值的剥削,但有多少男性单靠自己的工资就能养活一整个家庭呢?对于大多数的中产以下的家庭,连“主妇剥削”都只能是一种奢望,普通女性必须在完成家务的同时外出赚钱。当提到性别不平等时,有些人会说男性面临的是资本的压榨,如此说来,女性面临的是资本与性别的双重压榨,并且前者还做不到男女同工同酬。卡罗琳写道“在全球范围内,75%的无偿工作是由女性完成的”,即使夫妻都在同样重要的领域工作,女性也承担更多无偿劳动。“2010年美国一项关于男女科学家无偿工作量失衡的研究发现,在家庭中,54%的做饭、清洁和洗衣工作是由女科学家完成的,这在她们每周近60小时的工作时间之上又增加了超过10小时的劳动,而男性从事的无偿工作(28%)只令他们的总工作时长增加了5小时。”2016年加拿大的一项调查发现,女性加班后(每周工作超过40小时)患心脏病和癌症的几率远远超过加班的男性,其原因正是女性的无偿劳动。这些劳动没有被算在工作时间内,但同样占据着女性的精力。为了有精力做好家庭中的无偿劳动,女性不得不选择工作强度较低、或在时间上有较大弹性的工作。书中写道,在英国,42%的女性从事兼职工作,相比之下,做兼职的男性为11%,女性占了兼职工作者的75%。这成为阻碍女性晋升的一大因素:“高层职位极少允许弹性工作时间。”“女性最终从事的工作低于她们的技能水平……若非如此,她们就只能任由孩子没人照看、家务没人做了。”女性总能接受比男性低的工资。当女性进入一项运动时,这项运动就“变得简单”,而当女性进入一个行业时,这个行业的“薪资水平会降低并失去‘威信’”。在这样的社会中,即使单个女性选择保持单身,不为家庭付出无偿劳动也无济于事。由于存在女性的无偿劳动,有女性伴侣的男性的竞争力超过单身女性。“《卫报》专栏作家哈德利.弗里曼在2018年的一篇专栏文章中提到,‘我的一位女性朋友提出在周五请假,她的老板怒气冲冲地告诉她:我也有孩子,我不还在坚持全职工作吗?我的朋友生生把这句回答憋进了肚子里:这话没错,但你的妻子辞职回家带孩子了。’”▌人们仍没意识到,性骚扰中,该羞愧的是男人
“很多女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剧烈转变:从‘笑一个,亲爱的’到‘操你这贱人,你凭什么不理我?’”当女性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展露出“性感”时,部分男性就自认为拥有了“享有”这份性感“邀约”的权力,他们说:“你打扮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吗?”但女性无论是认真打扮,还是努力健身后展现身材,与骚扰者又有什么关系呢?古人都知道:“女为悦己者容”。试想,如果任意一个女性对男性说:“你努力工作赚钱,不就是为了娶一个女的吗,我是女的,所以你为了娶老婆做的努力我都有权享用”,这不荒诞吗?遭遇性骚扰的打击不止在于骚扰发生的时刻,更在于周围人的反应、以及事后诉说或报案时他人的反应。书中记录一位26岁的女性在新德里乘公交车时遭受性骚扰的经历:“当时是晚上9点左右。站在我后面的那个人以一种不恰当的方式触碰我。我大叫一声,揪住那家伙的衣领。我也让司机停车。但我被告知得下车自己解决,不然会害其他乘客迟到。”另一名英国女子分析道,她在公交车上被骚扰时,司机说:“你是个漂亮姑娘,你能指望他怎样呢?”并非所有男性都是骚扰犯,但旁观者的冷漠可能比骚扰行为本身更让当事人遭受打击。“为什么甚至连让骚扰犯意识到他的行为是错误的都做不到?为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做了错事?难道这个社会不明白骚扰是错误的吗?”非常多的案例表明,在遭到性骚扰之后的几天到几月甚至是几年中,受害者往往会陷在对他人和社会深深的不信赖之中。在英剧《性爱自修室》中,Aimee在公交车上遭遇男子猥亵,报警无用,她清洗裤子上的污渍,自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朝他微笑了”,不敢再次乘公交,直到朋友们陪她再次登上公交。
卡罗琳写道:“交通部门的员工从上到下都由男性主导,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承认自己确实存在问题。”当各种道德审视:荡妇羞辱、肥胖羞辱、外貌羞辱将女性群体做出切割和区分时,男性很少将自己与男性群体割裂看待。我们仍未超越将女性作为“战利品”看待的历史传统:在传统中,一方面,男性只需致力于在男权社会取得成功和认可,便能轻易“得到”相应“阶梯”的女性作为“回报”;另一方面,男性只需维护好男性关系网络,非妻子的女性可以被男性所“共享”,“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只有当一个女性受父兄或丈夫保护时,男性才会有所收敛——这并非出于对女性的尊重。对性骚扰行为的判定以及法律约束十分困难。少数的“诬告”总是被大做文章,似乎是男性生存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不怀好意的女性控诉骚扰的社会上,而非女性在受到损害。实际上,只要男性在性骚扰之后还可以与“好兄弟”分享、对女性评头品足,性骚扰的成本就几乎为0,但如果“性骚扰是可悲的失败者做的无耻的事”能成为社会共识,由社会施加压力,也许就不会再有众目睽睽下的骚扰发生了。▌“将人类默认为男性,是人类社会结构的根本”
手机对女性来说过大,药物没有针对女性进行临床试验,女厕总是排长队,甚至钢琴等乐器都是按男性的手掌大小制作的。当这一件件事实被挖掘出来,不禁让人感叹,女性是怎么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女性像是一个访客,在这个为男性设置的世界中别扭地生活。公共厕所女性总是排长队。因为“女性的如厕时间是男性的2.3倍。”
书中一件件地揭露女性被社会忽视的事实。夏天,办公室的标准温度对于女性来说,平均低了5度。“办公室标准温度……根据是平均年龄40岁、平均体重70公斤的男性静息代谢率。”许多有害人体健康的“标准”是按照男性而不是女性的身体设置的。比如,“对‘参考人’来说属于安全范围的辐射水平”,对女性很可能是有害的。“女人往往比男人体形更小、皮肤更薄,这两种情况都会降低她们可以安全接触的毒素水平。而一些化学物质可以在脂肪中积累,女性又有着较高的身体脂肪比例,这就使得女性的耐受阙值更低。”职业中存在的危险几乎没有以女性为标准进行研究和记录,尤其是涉及搬运重物的行业。女性乳房的重量可能加剧背部疼痛。“在过去的50年里,工业化国家的乳腺癌发病率显著增长。”大多数情况下,女性只是被塞进给男性设立的标准中。女性不是“小码”男性。在我国疫情初期,新闻报道了缺少女性适用的防护服。2021年,王亚平成为中国空间站首位女性航天员、中国在轨驻留时间最长的女航天员。但人们对女性在太空中的需求知之甚少。多国女性士兵发现制服、背包、手枪带不合身。“男性的上半身力量平均比女性高50%,而男女下半身力量平均差距为25%左右。于是,女性在背负通常按男性上半身力量设计的背包时,为了弥补这种力量差距,就会过度伸长脖子,连带着肩膀也向前倾,这会导致受伤,也会缩小步幅。”男性与女性的身体差异在方方面面,绝不是将适用于男性的标准缩小几码就可以丢给女性使用。所谓的“男女都可以穿”的t恤,其实只是“男性可穿”而女性可以“勉强穿”。对女性来说往往肩部过宽、胸口过窄、长度过长、臀部位置过窄。
更多地考虑男性的设计也在降低着女性的竞争力。1998年,钢琴家克里斯托弗.多尼森说:“人们可以把世界大致分成两个阵营——大手阵营和小手阵营。”作为男性钢琴家,多尼森深受手小之苦——可以想象,女性钢琴家会遭受多少困难。“标准键盘上的八度音阶为18.8厘米宽,对87%的成年女性钢琴家不利……12名被认为具有国际知名度的钢琴家的手长都在22厘米以上。只有2名女性进入这一崇高的群体。”女性在医疗方面也受忽视,许多女性特有的疾病被研究的程度远远低于男性疾病。美国家庭医生学会的数据显示,大约五分之一的女性日常生活受痛经影响。但“2007年,一项罕见的真对原发性痛经研究的拨款申请称,人们对痛经的原因‘知之甚少’……现有的处方药有严重的潜在副作用。”就连对人类延续至关重要的怀孕和生育,也只是任由女性的身体去承受其风险和痛苦。治疗宫缩乏力的药物非常少。“全世界每天有830名妇女死于妊娠和分娩期间的并发症。超过一半的死亡跟宫缩问题有关。”2016年,利物浦大学的教授苏珊.雷针对宫缩乏力进行了一系列研究,发现宫缩太弱的妇女的子宫肌层血液中含有更多酸性物质,可以实现进行中和,后续使用催产药就会更加有效。她的研究成果“可以让每年成千上万的妇女免受手术之苦”。但在雷申请进一步研究的经费时,她被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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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中国摄影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2-01
▌如果你做到了“女性做不到的事”,你就不再是女性了
8月3日,一名歹徒持械进入江西吉安安福县幼儿园行凶,三位女幼师为保护幼儿而死,一名是42岁的黄老师,一名是50多岁的周老师,她右臂肌腱被砍断,腹部受伤,还有一名女幼师当时手脚被砍断,数日后死亡。但当新闻报道这一恶性新闻时,却很少提到女幼师的牺牲,或在提到“幼师牺牲”时不提“女”字。我们对此并不陌生,女性做了蠢事或坏事,被报道时一定写“女司机”、“女歹徒”,而女性的英勇事迹被报道,她的性别往往被隐去。书中提醒道,人们都知道早期狩猎者会在洞穴墙壁上绘画,但很少有人知道大部分的壁画实际上是由女性绘制的。同样,“在美国,人们公认本国足球队从未拿过世界杯冠军,连决赛都没进过——但其实美国的国家女子足球队赢得过4次世界杯冠军”。女性做出的成就更容易被忽视。另一方面,“一百多年来,一具被称为‘比尔卡战士’的10世纪维京人骸骨一直被认为属于男性,原因只在于它与全套武器和两匹献祭的马葬在一起。”娜塔莉.海恩斯在《卫报》上写道:“在欧亚大草原上,从保加利亚到蒙古,人们发现了多具伤痕累累的女性骨架。”“有多达37%的斯基泰妇女和未成年女孩频繁参加战斗。”公共领域书写“女性”有一套既定的话语模式。“勇气”“强大”“精益求精”在关于女性的叙述中被隐去(除非需要把她们塑造成“母亲”)。不仅女战士、女运动员这样“勇猛”的女性形象被边缘化。女性体力劳动从业者也被忽略。那些被认为是男性从事的职业,其实也充满了女性的身影。据2007年全国妇联的统计,女性约占农民工总数的30%左右。她们与男性从事同等强度的劳动,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每月仅能休息四五天,没有产假。女外卖骑手也越来越多,2020年,外卖骑手女性占比9.04%,2021年,这一比例增长到16.21%。(数据来自视觉中国,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孙萍的调查。)重体力工作中,从不缺少女性的身影,只是她们往往不被看见。
苹果大多是红色的,当人类看到黄色的苹果,人类会说,苹果也有黄色的。但这简单的逻辑在性别问题上却不再有效。当女性擅长一种“不适合女性的事”时,她们就自动从“女性”这个范畴开除了,人们说:“你不像一个女的”、“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本应扩展性别范畴的定义的例子被生生隔离出去,为的仅仅是不妨碍继续使用性别刻板印象。女性权利,不进则退,如今,很多国家的女性处境都在恶化。面对“男女已经足够平等了,女权还在争什么”的质疑,也许,不是女权总是不愿意满足,而是这个社会总是拒绝去看见女性。亲爱的读者们,我们的读者交流群成立了,欢迎扫码添加客服,备注“进燕京书评读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