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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漫画的人，他们太苦了，真的。”
最近，朋友圈里不少人都在看一部热播的漫画家纪录片《漫画一生》，我好奇打开预告，竟然发现了寂地的身影。
她哽咽的镜头，也被设置成预告的封面，被转到微博、朋友圈等各个平台。
有网友在弹幕里说：“喜欢寂地好多年了，心疼她的眼泪。”从19岁在《新蕾·STORY100》连载《My Way》开始，寂地已经成名20年，为何在谈及漫画人的时候，还是会哭？许多漫画家都会对当下发生的一些事件用艺术的方式参与表达。最近，东航空难后，寂地也在微博上发了一张旧图并配文：“希望所有迷路的星星，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我问寂地：“这算是对遇难者和家属的一种纪念和祝福吗？”“对于遇难者家属来说，那种悲伤太大了，外人的任何劝慰都毫无意义，但是这场灾难唤起了很多人自身的悲伤。我也想起了车祸去世的母亲，希望这张图能带领自己以及有同样感受的人走出悲伤。”评论区有网友发出大哭的表情说：为什么我看寂地的画那么容易哭啊！小时候就这样，2022年了还是这样。的确，20年来，说到寂地，已经要和“治愈”两个字划等号了。记得2002年，还在西南民族学院版画系读书的寂地，开始在《新蕾·STORY100》连载《My Way》，两年后，《My Way》不仅推出了单行本，还获得了第1届中国动漫金龙奖的最佳绘本漫画奖。凭借清新温暖的绘画风格，富有感染力的色彩，温暖忧伤的文字，寂地随即被誉为“情感色彩魔术师”，温暖心灵的绘本漫画家。
在《My Way》里，寂地写下一个个梦幻又暖心的故事。
有着银色卷发和两只黑洞眼睛的V先生，头戴圆顶礼帽，提着四四方方的行李箱，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他在路上结交了很多的新朋友，遇见了很多事，他把悲伤隐去，寻找明亮。万物有灵，比如，鲸鱼是一首世界的赞歌，它明知道人类要捕杀它，也会一动不动甘愿牺牲。栖居小镇的歌星，是媒体眼中的失败者，却用自己的方式过完了喜欢的一生。
寂地喜欢旅行，在疫情之前，她每年都要在外旅行1~2个月，徒步在欧洲、伊朗、尼泊尔，感受天地之间的辽阔。
2010年出版的绘本《飞翔的猫》里，主人公因为双腿不能行走，一生中大部分时光都被囚禁在轮椅上，哪儿都去不了。直到遇见了一只热爱旅行的猫，她喜欢猫爪子踏遍流浪路上每一块坚硬的石头，她去过很多地方，但都会回来跟他讲述旅途见闻。“在我飞翔的时候，知道有一个点可以在疲倦的时候降落， 就可以安心地飞得更远，孤独飞翔的时候看到的一切，可以和你分享。 这样，我短暂的生命就不会只在世上悄无声息的消亡…… 你是我生命的见证人。”
她喜欢在画中安排冷色调透出微微亮光，她喜欢画城市，喜欢在画面的角落放上各种发光发亮的小东西，发光的音符，游动的鱼儿，闪闪的星星……就像是有一双细腻的手，在安抚一颗孤独的心，所谓“治愈”，大抵如此。一个治愈他人20年的绘本漫画家，却从来不会把“治愈别人”当成自己创作的目的。“你只能治愈自己，说治愈他人是很中二、很自恋的。创作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你不能预设读者的期待，我只能尽我最大的真诚，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做成作品，然后传达给读者。”寂地说。她至今最满意的作品，还是《My Way1》，没有约稿计划，没有考虑读者期待，完全发自内心创作。彼时十八九岁，寂地画出了那个两只眼睛像“烟头烫的”、面无表情的V先生，V先生也是她自己，一张冷酷的臭脸，但内心坦诚又热切，关心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风格独特，完全屏蔽市场需求的表达，成就了早期锋芒初露的寂地。《My Way》的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仙人掌，源于她听到一个女生朋友跟她甜蜜吐槽自己爱上了一个张牙舞爪的男人，她觉得这种状态特别有趣。画出能让自己产生情绪共鸣的作品，治愈别人只是结果。《踮脚张望的时光》则更加是寂地的一本“半自传小说”。写下这个故事的契机，是母亲车祸去世。一开始，寂地并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悲伤，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一个高中生自杀的新闻，却突然崩溃大哭。“我的妈妈那么热爱生命却遇难了，一个高中生这么美好的年纪，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她也有一个并不快乐的童年，父亲作为家中“权威”，对于她喜欢画画又成绩不好恶语相向。于是，她决定将自己的童年印记，写进女高中生林晓路的故事里。林晓路和她一样，有一个并不美好的童年，不习惯被人放在心上，比起张扬的同学来，显得过于黯淡。但是，她用想象来治愈自己，她的世界有活泼的兔子，有一个梦幻的巴塞罗那。而她暗恋的男生韩彻，实际上也是寂地自己对于绘画热爱的投射。寂地特别理解那些孤独而脆弱的孩子，他们或许没有承受多大的伤害，但只要有一点点的苦难，就会显得无限大。“年轻的我们心脏都是比较小的。一点苦难放进去，都显得大。长大了的人，心脏就变大了。即使更大的悲伤装进去，也照样可以冷漠的离开，平静的遗忘。所以忍耐吧。有天我们的心脏会长得比悲伤大。”很多网友说自己在人生最困难的时候从她的故事中获得了力量，但寂地却高度自省：
“我是完成了某种期待，但是我很知道，自己作为创作者还有很多不成熟、不单纯的地方。”不过寂地依然很喜欢“情感色彩魔术师”这个梦幻又充满画面感的称呼：“希望自己努力配得上这个名字哈哈哈”。寂地原名祖雅乐，寂地这个名字，很多人都能联想到三毛的短篇小说《寂地》，那是一个关于墓地的故事，怪瘆人的。但寂地却很喜欢，并且用作了自己的笔名。三毛是影响她至深的作家，小时候，妈妈喜欢三毛，并且给她留了一整套的三毛作品。她喜欢三毛文字里那种宽广、自由自在的感觉，这或许也是影响《My Way》这一本旅行者绘本小说的因素之一。那时候寂地读三毛，只觉得这个全世界旅行的姐姐很酷，长大后再读，她已经成为了三毛的同龄人，有深层次的对话感。“虽然英年早逝，但她留下了这么多的作品，你永远可以跟她对话，这也是我对自己未来的期望，能留下更多真诚的作品，代替我与人对话。”20年里，她出版了《My Way》系列的8本丛书，还写下了《踮脚张望的时光》小说，并且和阿梗合作完成了《踮脚张望》绘本系列的6本丛书。除此之外，还出版了画册《寂地》、慈善画册《生命中一年的时光》、绘本《飞翔的猫》和《找爱》。2009年，她还受邀担任了《新蕾·STORY 100》杂志的主编，忙到根本停不下来。早年的寂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提笔就经常画到清晨六点才作罢。只要停下来，她就焦虑，用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卷王”。现在的寂地，已经和先生员员定居在美丽的大理。虽然不再忙到昼夜颠倒，也会保持早上8点起床，到晚上10点停笔休息的习惯。这12个小时里，除了纯粹工作时间之外，她还会去田野间走走，拍拍照，做做饭，一边休息一边思考，寻找灵感。当然，寂地还有一个能保持自己创作状态的妙招，那就是自己的先生、编辑员员。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员员也是一个很有天赋的画师，富有想象力，创作不拘一格，他的作品常常能打开寂地的思维。两个人，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一个“卷王”，一个随性。员员也会激励寂地以平常心去体验新的生活，适当慢下来。过往的童年经历，朋友的故事，丈夫的鼓励，网上的情绪，都会被她吸收，20年来，寂地的共情力和表达欲一直很旺盛。有画不出来的时候，寂地会抓狂，在地上打滚，或者像个蘑菇一样躲到桌子底下的阴暗角落里独自难过。而情绪涌上来的时候，她甚至会投入到边哭边画。或许，认真生活，充分打开体验感官，才是一个创作者高产的秘诀。
记得有一年文化部举办中国动漫艺术大展，中国美术馆和漫友杂志社共同承办，大获成功之后开始了海外巡展之旅。
那是2010年的深秋，我和中国美术馆副馆长梁江结伴，踏上了前往瑞士巴塞尔的航程，伴随我们一起前往的，就是初出茅庐的寂地。
那时的她非常稚嫩、腼腆，然而开幕式那天，她坐在人头攒动的漫画博物馆大厅，当着异国观众的面进行创作演示的时候，那份淡定、从容与自信，打动了现场观众，也令我记忆深刻。
我当即想，这个看似内敛的女孩，内含巨大的能量。
寂地漫画创作演示现场 金城摄
如今寂地在微博有128万粉丝，现在的她哭诉“漫画家很苦”，可能会被人说是“凡尔赛”。寂地从小就爱画画，上课画比基尼日漫少女被抓过，自创过老师看不懂的绘画语言传给同学。 在短篇漫画《自由的鸟会飞》里，她将自己童年的经历变成了素材，被父亲打压，言语暴力，喜欢画画却不被认可。她看过的第一本漫画杂志是《少年漫画》，知道了许多过得窘迫的国内漫画家。和很多人一样，那会儿她根本想不到将来漫画会成为一个大产业，那是一个想象中画画的人会流落街头乞讨的年代。寂地说：“在漫友出现之前，很多画漫画的人都过得很苦。在漫友出现之后，很多漫友之外其他平台的漫画家也过得很困难。所以我很感谢我遇到了漫友，感谢遇到了纸漫的黄金时代。”在《漫画一生》中，因为沉浸在旧日漫画家的故事中，寂地忍不住哭了，导演范俭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很多人都为了漫画在努力，但是你不一定记得他们的名字。”在寂地出道的这20年，她也亲眼看着很多曾经志同道合的人，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有的人继续在画漫画，有的人转行当了老师，流入各行各业。“生活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不能说他们不幸福，只能说，我自己在漫画这条路上，是幸运的。”她喜欢写出《月亮与六便士》的毛姆，因为他能在艰难的人生中写出豁达开朗的作品。她也喜欢毕加索，那个8岁完成第一件油画作品，探索过印象派、后印象派、野兽派等不同的风格，从未丧失创作热情，一直画到90岁的艺术家。“年纪上来了，生活幸福了，表达欲会下降吗？” 我问。她毫不犹豫回答：“从来不会，我在表达上很有野心”。但表达，并不是为了表达而表达，而是对自己的状态有清醒的认知。很多人喜欢看寂地在微博和公众号上发出的充满哲理的小画作，但是寂地笑说，那些都是对自己创作不满意时候的自我安慰。“小时候不被理解，长大了要跟自己和解，现在发现自己的创作很难超越之前的自己，也要和自己斗争，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和自己斗争的过程。”古有言“饱暖思淫欲”，但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漫画家，不管20年，还是60年，都不会在创作这条路上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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