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美学”下的苏州园林什么样？

历史学者通常把万历元年（1573）至崇祯十七年（1644）的70余年称为“晚明”时代。尽管这个时代政治军事颓靡不振，文人士大夫却极力追求逍遥适意和风雅精致的生活，形成了独特的晚明美学。作为文人生活的重要空间，园林在这个时代也得到了空前发展。在江南这片文化热土上，出现了大量堪称传奇的著名园林，苏州更是当之无愧的园林之城。

以至于晚明散文家钟惺在《梅花墅记》中写道：予游三吴，无日不行园中，园中之园，未暇遍问也。于梁溪则邹氏之”惠山”，于姑苏则徐氏之“拙政”，范氏之“天平”，赵氏之“寒山”，所谓人各有其园者也。

虽然晚明时代苏州园林盛于一时，但由于历史的变迁以及园林本身的维护不易，导致留存至今的晚明园林遗构有如凤毛麟角。

艺圃一直被视作晚明苏州园林的典范，但这座园林现在的格局其实较多保留了清代早期重建后的样貌，与其前身——晚明的药圃已经有很大的不同。园林爱好者们不禁要问，苏州地区究竟是否存在原汁原味的晚明园林？

晚明画家张宏笔下的天平山庄

晚清时期的天平山庄

虽说保持晚明原汁原味风格的园林在如今的苏州地区难得一见，但天平山南麓的天平山庄却是个例外。与其他名园屡屡易主，屡屡改建不同，天平山庄始终在范氏族人的保护之下。到了清代，范允临的后人对山庄进行了重修，基本保留了山庄原有的格局。

晚明画家张宏笔下的天平山庄

据《范氏赐山旧庐记》记载：（乾隆）七年（1742）秋……会参议（范允临）曾孙国子生兴禾、会昌令兴谷重葺参议祠。既成，相与循览园池，忾想参议遗迹，次第修复。于是咒钵庵，寤言堂、听莺阁、芝房、鱼乐国、来燕榭、翻经台、宛转桥诸胜，尽还旧观。观赏晚明吴门画家张宏笔下的天平山庄，再对比《万笏朝天图卷》中清乾隆十六年（1751）前后的天平山庄，画中的宛转桥、翻经台、寤言堂，还有山庄门前的什锦塘，会让我们感觉熟悉而亲切。400多年的时光匆匆过去，似乎并没有让这座园林发生太多改变。

《万笏朝天图》中的天平山庄

明 卞文瑜 天平耸翠图

晚明人造园反对建筑和景物的壅塞，讲求舒朗和留白。清代园林的建筑占比则更大，景物设计也更追求细巧。如果说乾隆之前的苏州园林还保留些许晚明遗风，而从乾隆本朝开始，园林建筑、景物愈加繁复，和晚明文人的审美趣味大相径庭。苏州如今现存的著名园林，大多遭遇过太平天国时期的战火，以至于现存的面貌多为晚清重修。晚清是中国历史上西风东渐的时代，彼时的审美趣味与晚明相比更是天差地别。

张宏《止园全景》

晚明人吴彬《勺园图》中的勺海堂和逶迤梁

大片的水面，园中宽阔的水面就是最好的留白。无论是北方的勺园还是南方的止园，水面都占到很大比例。园中水面往往架以曲桥，勺园中主厅勺海堂前的逶迤梁、晚明无锡寄畅园中的骈梁，与天平山庄的宛转桥，无论形态还是造景理念都极为相似。晚明散文家张岱记天平山庄云：园外有长堤，桃柳曲桥，蟠屈湖面，桥尽抵园。对山庄宽阔的水面，以及横卧水面的宛转桥印象深刻。

清代画家 杜煦 天平万笏图

晚明山麓园林在理水时常巧借山泉。和范允临同时代的松江画家宋懋晋，在画中描绘了晚明江南山麓园引山涧之水入园，在厅堂前聚水成池的造园法。天平山庄则以暗渠引园外桃花涧水，注入寤言堂前的鱼乐国，并与十景塘相通。

天平山庄则以暗渠引园外桃花涧水，注入寤言堂前的鱼乐国，并与十景塘相通。垒石成方台的建筑构造，也多见于明代园林之中。如无锡晚明名园西林中的“爽台”，就是此类观景方台。天平山庄的翻经台，则是由水而台，由台而廊，由廊而榭而堂的景观组合。由外而内，是从开放到私密的空间过渡。此类园林建筑组合形式，见于和范允临有交往的晚明画家蓝瑛所作山水图中。

西林图之爽台 

晚明 蓝瑛《山水图》  

天平山庄寤言堂位于来燕榭长廊围成的小空间中，符合“悟言一室之内”的私密定位。这种独特的建筑形式多见于晚明时代，在保留至今的古典园林中极为罕见。

《岸圃大观》中晚明福建名园岸圃中的礼佛场所“樾庵”

在一些晚明园林中设有佛堂，佛堂在晚明园中是相对独立的空间。如福建人彭汝楠(1579—1638)辞官回乡建造的岸圃，其中就建有礼佛场所“樾庵”。樾庵门前临水，第一进为小庭园。穿过第二进仪门为主佛堂，内设用于礼佛的供桌、蒲团。主佛堂后面两进是回廊围成的庭院，给人以安静幽深、隔绝尘世之感。咒钵庵保存下来的建筑有两进，建筑元素大体与樾庵一致，但没有仪门。回廊、景观植物布局也更加灵活，十分讲求与庵外景观的呼应。总体依然体现出晚明简约素雅的风格。

天平山庄主人范允临和其他晚明名园的主人都保持着不错的交谊。从现存史料特别是书画作品来看，苏州艺圃前身药圃主人文震孟，香草垞主人文震亨，寒山别业主人赵宧光，北京勺园主人米万钟，无锡名园愚公谷主人邹迪光都是范允临的同道好友，常州止园主人吴亮还是范允临的姻亲。

上图：范允临、邹迪光等合作扇面；下图：文震孟、范允临、米万钟等合作扇面 

这些晚明名园后来的命运却各不相同。止园彻化作历史的尘烟，勺园旧址成为了著名的北京大学，愚公谷早在明末清初就已被华、胡、邹氏族人占据，变得四分五裂，寒山别业如今也仅仅留下荒凉的遗址。只有天平山庄和艺圃留存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