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科幻电影《流浪地球2》在各大院线热映。影片中,“单程票”的故事一定令荧幕前的观众泪目。面对有去无回的任务,张鹏(沙溢饰)毅然喊出“中国航天飞行中队,五十岁以上的,出列!”点燃了所有航天员的信念。张鹏的旧友、俄罗斯航天员诺夫随即响应,同样做好牺牲的准备。有些观众可能觉得此语有些耳熟,四年前上映的《流浪地球》中,马卡洛夫同样对张鹏的徒弟刘培强(吴京饰)说出过这句话。《流浪地球2》作为前传,通过种种细节的刻画将人设进行完善,连朋友之间的话语也成了传承。诺夫引燃核弹之前的遗憾:“没带你去贝加尔湖钓鱼。”这也同样是马卡诺夫与刘培强的遗憾。来源/电影《流浪地球2》截图
影片中的台词设计多多少少能够反映出现实世界中人们对俄罗斯航天水平的“印象”。讨论俄罗斯的航天事业,绕不开苏联。事实上,我们追溯过往,航天事业也确实能够成为苏联的标签性成就。世界航天史上,那些居住在亚欧大陆北端的人们创造了许多“第一”,为人类探索穹宇之外的辽阔世界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们曾是小小地球上的囚人 / 有过多少年代,又有多少回 / 地球在茫茫的黑夜中 / 带着难以忍受的寂寞 / 忧伤地注视着其他星球的运动……(瓦列里·勃留索夫)人类对于天空的探索始于抬头仰望的幻想,然而,航天事业的起步却立足于冰冷的现实。1924年,年轻的苏联过得并不轻松,新经济政策尚不足以治愈因战争而消耗的元气,研究面临的任务也无比“实际”:仅仅是组建国民经济的基础部门。这一年,依然有数个宣传“星际旅行”“未来”的组织宣告成立,并陆续吸纳以学生、工人、职员、发明家为主体的成员。在全社会对星际旅行、航天飞行思想普遍怀疑的背景下,这些组织宣传的“未来”显得那样不切实际——但他们做了足够多的科普工作,使得航天思想深深印在了几代人的世界观之中。
航天工业取得长足进步,还要到二十年之后,世界大战硝烟平息,而美苏之间逐渐剑拔弩张,两国开战“太空竞赛”、开发宇宙空间,争夺航天领域的至高地位,更多的资金与人力物力注入到这一领域中来。接下来的剧情正如人们所熟知的那样,苏联创造了人类航天史上的许多“第一”:1957年,苏联将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送入太空;1961年,苏联航天员加加林乘坐载人飞船“东方一号”,绕地球轨道飞行108分钟,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飞行的人类;1963年,捷列什科娃乘坐“东方6号”进入太空,是第一位女性航天员;1965年,阿列克谢·列昂诺夫实现人类的首次太空行走。这一系列记录,无一不是载人航天史上的里程碑,光鲜亮丽的“第一”背后,则是科研人员的辛勤奉献,也是整个社会的大动员。东方号,苏联最早的载人飞船。来源/《历史回眸:苏联/俄罗斯及美国的载人飞船》,《现代军事》2002年20世纪50年代,历经战火洗礼的国度酝酿着前所未有的技术进步。在那时,物理学被认为是最前沿、最有前途的,甚至当时的流行歌曲毫不避讳地唱道:“唯有物理才是有用的。”工业系统成为就业分配的最佳去处。这一时期的科研技术人员,仿佛没有个人利益诉求,而将自己的发明创造,全然当做是巩固祖国国防能力的手段,期望着这些成果能够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这些研究者、工程师以科罗廖夫为首,他不仅是一位天才工程师,还能够有条不紊地组织管理庞大规模的科研计划,甚至参与一些政治决定,使得航天能够保持在优先领域。在他的带领下,苏联完成了第一枚射程超过8000千米洲际导弹、第一颗人造卫星以及“东方”号飞船的发射等诸多成就。谢尔盖·帕夫洛维奇·科罗廖夫,苏联宇航事业的总设计师(1907—1966)在竞赛的背景下,可以说,一直到1969年美国阿波罗11号载人登月成功,苏联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凯旋。加加林完成太空飞行任务后,美国媒体承认自身失败:“苏联人实现了他们的梦想,他们早于我们把人送入地球周围轨道并成功返回。他们成就的重要性不可比拟。这是科学和技术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因为它打开了人类研究宇宙空间、月球、星体,可能在什么时候还有其他星球的道路。美国人真正感到了失望,这是因为是苏联,而不是美国在三年半前开辟了‘航天新纪元’,他们为人类研究这个新领域奠定了一个新开端。”本应是航天意识的有力宣传,在冷战思维下,苏联的一系列成就被当时的美国政客视作耻辱。在当时,载人飞行技术的核验很不完善,很大程度上还要依赖灵感和经验,许多残酷的失败与死亡才能造就历史上的片刻高光。而在两个超级大国“太空竞赛”的背景下,本就沉重的宇航服又负荷着看不见的包袱:航天任务有着严格的保密要求,苏联科学家们对同一时间另一个超级大国取得怎样的进展并不清楚,唯有时间紧迫。早在1958年,苏联第一设计局已经设计出第一个月球飞行器,但在1959年1月才发射。自动飞行器完成绕月飞行、完成月球背面拍照,载人登月势在必行。在第一个人造卫星发射之前,不知有多少个世纪,人类凝视着无边的宇宙,充满着无限的想象。而自加加林完成太空飞行之后,人们笃信,只要是设计师科罗廖夫想到的,就一定能够实现。
任何太空飞行,都离不开运载火箭。然而,问题的复杂性在于人们甚至不知道飞往月球需要怎样的运载火箭。苏联的月球计划与火箭研制早在20世纪50年代便已经开始筹备,中间的外力波折不断。50年代末,预计有效载荷是45-75t的运载火箭H1形成了一套方案。1960年7月通过的战略性决议将H1的研制放置在了1960-1963年,然而,1961年5月,“重新审议航天项目计划”的决议又横插一脚,这使得H1方案在1964年才得到批准。据参与研究的工程人员回忆,“至少有两年时间浪费在过分的‘挑剔’中,最可悲的还不是时间的浪费,而是破坏了计划的完整性和严肃性……按照1960年7月的决议文件,计划用更短的时间研制该等级的运载火箭,更环保且大大降低成本。”(弗·谢·谢拉苗尼科夫:《太空对接故事》)在紧张的“竞赛”之中,时间就是最为宝贵的成本,苏联的领导班子在决定登月还是奔月又耗费了一年时间,而此时,美国方面的研制工作已经如火如荼。1969年,H1火箭发射有两次重大事故:2月末,飞行第70秒时发动机爆炸;7月3日,因为发动机正常工作的监测保障系统带有病毒,突然关闭所有发动机,使得H1摔回发射场炸毁。H1火箭造价高昂,结构复杂,经不起导弹那样几十次试射的消耗,所以又回到了返工改进阶段,并严格对发动机工作的种种情况进行了考核测试。1976年6月27日,火箭滚动控制的一个重大失误,使得H1火箭发射又一次迎来失败。随着阿波罗11号的登月,探索月球的竞争可以说是毫无悬念了,被视为唯一能挂帅与美国人展开对决的科罗廖夫早在1966年去世——他可以说是信仰般的人物。苏联转而发展空间站,试图在新一轮太空竞争中取得主动地位。1971年后,苏联陆续发射7座礼炮号空间站。礼炮一号空间站中工作的宇航员乘坐联盟11号飞船返回地球,发生事故,三人全部牺牲(1971年6月30日),成为苏联航天事业又一惨案。1976年,和平号空间站计划正式制定,1986年,和平号空间站正式升空,工作才五年便面临国家解体的厄运。苏联解体后,和平号空间站归俄罗斯,其运行过程中吸纳了多国宇航员,但由于赶制仓促、事故频频,已被淘汰。美苏“攀比”的太空项目。来源/《苏美宇宙大对抗 目击者的见证》
20世纪70年代之后,苏联在竞赛中处于比较明显的下风,航天事业也是如此。经历了长期困扰,1974年,“月球计划”宣告终止。航天项目的费用在苏联属于国家机密,根据美国专家估计,苏联每年在航天项目的花费(包括军用、民用)至少有300亿美元。20世纪80年代后,苏联在航天计划的费用和管理问题引发激烈的争论。航天技术在苏联舆论中一度被认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今却被猛烈抨击,人们要求削减在这方面的开支,重新分配资源,适应国民经济的需要:“对于在记者招待会上听到的‘我们的经费与美国差不多’的含糊回答,我们不能满意。如果真是差不多,为什么秘而不宣,为什么不直接说明经费总额?不明说,人们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是天文数字拨款。当看到商店柜台里空空如也时,你就禁不住想要削减航天经费。”(《消息报》)“黄油与火箭”的辩论中,航天研究的支持者的辩驳在日趋复杂的国内局势中显得那样无力。他们称,航天研究是“火车头”,能够带动其他领域的发展(如计算机),同时,部分航天技术能够转利国民经济,在社会民生方面创造价值。最后的结局已然被后来者知晓,苏联解体,那些穹顶之上的理想与野望也消散在无尽的星河之中。俄罗斯继承了苏联航天业90%的资产,也继承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和尚未收拾妥当的事业。2022年4月12日,加加林进入太空的61年之后,俄罗斯恢复月球探测计划,并发射“月球-25号”探测器。加加林以及航天飞行事业的后继者们以“超级目光”从宇宙中看地球,蔚蓝色的生物圈自然构成一个和谐世界——这里有仇恨、对立、战争,在愈发精进的技术加持下产生严重后果,留下的疮疤显得那样丑陋。地球是人类智慧与文明的摇篮,也是无限宇宙中一个普通天体,为了稳步走入天空之外无尽的世界,更应该重新审视我们自身、理解我们彼此,方能以一个稳健的姿态面向辽阔的未来。仪名海、刘凯露:《苏联人造卫星计划(1950-1957):成功且长久的国家标签塑造》,《对外传播》,2021年第4期。(俄)弗·谢·谢拉苗尼科夫:《太空对接故事》,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年(俄)格·谢·霍津:《苏美宇宙大对抗 目击者的见证》东方出版社, 2004年*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